2、第二回 庆元府原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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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府原本不大。才不多时黄药师便随着蜂拥的人群来到那曹府丞的府邸前。远远望着果然已经有家丁搭起粥棚，支起大锅。锅下成担的劈柴正熊熊燃烧着，向外迸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锅中的水也响起了即将沸腾的声音。围观的百姓们开始热切地小声议论起来。
但很快，曹府放出规矩：“领粥时，必须说‘曹老爷真慷慨，曹老爷真是大善人，给曹老爷贺喜了’，然后跪下来朝曹家大门磕个头……”
黄药师心中不忿起来：一碗稀粥居然让人家磕头，太过分了。正想挤上前去讨个公道，却被拦住，抬头一看，正是方才被自己拦下打听情况的应天府人。那人道：“小哥，我看出你是个有抱负的人，也真心想着为我们这些老百姓们打抱不平。可是……饿肚子的滋味真不好受，曹府舍粥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
黄药师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应天府人。不一会儿，人群又沸腾起来，黄药师随着围观人们的目光往粥棚一看，只见曹家的伙计朝大锅里下了两瓢米。身边便有人嘀咕道：“这么大的锅，下这么点儿米，这粥可真够稀的！”这时，那伙计又打开另一口袋子，舀出来一瓢东西，大伙儿一看，惊叫道：“米糠？”一锅粥，两瓢米加五瓢糠，粥是稠了，味道可就……
虽是摇头不满，可黄药师眼看着围观的人们开始自觉排起长队，依次跪在地上朝坐在太师椅上的曹老爷磕个头，才换得一碗黄粥，泪眼汪汪地蹲在一边喝；更有舍不得喝的，拿出水囊盛了粥像宝贝似的揣在怀里，想着带回家去给嗷嗷待哺的孩子吃。牺牲了尊严才换来的东西，虽然果腹，心里却在滴血……百姓们磕头讨饭，眼泪汪汪地喝粥，这幅凄惨的情景使庆元府的上空弥漫着悲伤的气氛，也使黄药师渐渐明白了前途漫漫长路求索之艰难。
说是喜宴舍粥，可曹家真正开棚发粥的时候每日也止不过二三个时辰。待粥净锅空后，那好客的应天府人便强拉着黄药师去家中一叙，黄药师几番推脱，只怕麻烦了人家，却终究拗不过他，只得随了过去。
那人家却并不在应天府中心的繁华地段，黄药师跟着在小巷中七拐八拐，而路却像是不见尽头一般回环往复。黄药师见道上行人越来越稀，纵是初生牛犊也难免紧张起来，右手便按住了袖口上随身携带的毒针，唯恐被人暗算了去。
正自胡思乱想之时，那应天府人抬手一指：“到了，这便是我家了。” 又笑道，“瞧我见了你这样的有识之士只顾欢喜，都忘了介绍。我叫李园，小哥你贵姓怎么称呼？”说着一面让着黄药师进屋，一面唤着妻儿招呼客人。黄药师一一见过。那李妻中等身量，着一件家织的粗布衣裳，面色饥黄，一双眼睛在黄药师身上快速一扫便躲了开，福了福身算作打了招呼，便闪开去仍是操持家务——显是长久不见生人的缘故了；一双儿女却是瞪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来客。
黄药师微笑回到：“小弟黄药师，绍兴人士。今日结识李兄，幸何如之！”复又上下打量李家房舍——说是“房舍”，原也只不过是一间小破茅屋，再见屋内摆设，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竟也毫不为过。那李园一面叫黄药师坐下，一面提来个茶壶，憨憨笑道：“没什么好茶，黄兄将就着用些吧。”
黄药师不以为意，道了句：“多谢李兄。”随即心有所感，不由得低吟：“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李园听了却笑道：“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黄药师一惊，随即叹道：“李兄果然不似寻常庄稼人。”李园爽朗一笑，道：“不过蒙祖上阴德，小时候念过几年书，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再不比从前了……”说着神色落寞，连声叹息。
黄药师见状，知他必是忆及伤心往事，也不再深究，只将话题引向他处；李园会心一笑，便拣了些应天府市井间稀奇的事儿说与黄药师听：
“你道那府丞曹老爷凭什么这么好心开棚舍粥？”
黄药师道：“李兄方才不是说，是为了迎娶如夫人的喜事？”李园道：“自然也是的，但却不全是。”黄药师奇道：“难道这个中还有什么秘辛不成？”李园压低声音道：“听说这如夫人本是临安官家小姐，却不知家中父兄辈犯下什么过失，全家被逐出京。那小姐的父亲心中抑郁，离京不久便一病不起；母亲也没了支撑急病而亡。偏那些族中兄弟又是只认财权的，平日里得了人家的势，危难时却不愿相帮，就只苦了那小姐一人喽！”黄药师顿感人心无常，怔怔然道：“后来呢？”李园摇头惋惜道：“后来么？倒像是说话本了：那小姐投靠亲友无门，便想着凭自己平日里绣的绣活卖些钱糊口。这一卖，倒卖出些名头来了，连府丞夫人都偏爱她的手艺。那曹府丞原本想着干脆把她招进府做个绣娘，谁知那小姐着实生了一副好相貌，老头子一看竟是再也移不开眼，也不管人家小姐愿不愿意，便要强娶了她去。唉，明日就要办喜事了，真是可怜了那小姐啊！”黄药师道：“那小姐的父母倘在人世，必不会教女儿受这般侮辱——但这又与舍粥有什么联系？”李园道：“刚才不是说了那小姐落难时族人无一出手相助的吗？可曹府刚放出要迎娶如夫人的风儿来，这远亲近友们就全都上赶着巴结来了，没官的想讨个一官半职，有官的更想着飞黄腾达，那曹府丞存心想在如夫人面前炫耀，竟是来者必应，现下那小姐赁的土屋又被踏破门槛了……真是‘贫在街头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不料京都这几日竟是派了新的通判和巡察使来，曹府丞怕卖官丑行败露，只得咬着牙充一把好人，做出一副亲民爱民的摸样给上面看……那些米，那些柴可也算是动了他的心头肉了，以后不知要用怎样的苛捐杂税来讨回来哪。”
黄药师一会儿唏嘘一会儿痛骂，又念及幼时在京都的日子，随口问道：“李兄可知那如夫人是哪家小姐？”李园道：“赶集时听人提了一句，好像是什么，临安冯氏……我也记不清了。嗨，现下这世道，说句不好听的，大伙还不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没落的世家女子，能像那冯小姐一样，嫁到官人家做妾的，就算得祖上积德了。”
黄药师听着，不觉心中一紧，“临安冯氏”这个词语深深震惊到了他。黄、冯两家世代交好，祖父未被贬官出京时两家亦是过从甚密，是以黄药师的脑海里仍旧对冯家存在几分模糊的印象，记忆最深的便是那冯家的小女儿，他自小的玩伴冯蘅。黄药师无法想象谨言慎行的冯伯父竟会落得被贬抑郁而死，更不忍看见聪慧娴雅的阿蘅竟落得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做妾的境地。黄药师暗暗下了决心，定要除了那曹府丞，还庆元府人民一个公道，还冯家和阿蘅一个公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