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因果 ...
-
鬼束宏立怒极反笑:“你倒是长大了,怎么我这个老人家已经说不动你了?”
苏悠微微低了低头,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快得让人抓不住,等再抬起头的时候,仍是那样一张处变不惊的笑颜:“爷爷何必动怒呢?我早就不姓鬼束了不是吗?”
在场的人几乎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能挑战老爷子威信的人不多,这个苏悠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鬼束宏立微眯了眯眼睛,显然没意识到苏悠会来这么一句,确实,当初苏悠的父母去世后,苏悠就被赶出了鬼束家,并且不许再延用鬼束姓氏,所以苏悠才用了母亲的姓氏,改姓为苏。“哼,你倒是明白,”鬼束宏立顿了顿,才接着道:“如果不是看在怀参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还能够再次踏进这道门吗?”鬼束怀参,就是苏悠的亲生父亲。
“哦?”苏悠拨弄了下额前的刘海,懒懒地开口道:“这么说,我应该感谢爷爷宅心仁厚咯?”
鬼束宏立看着眼前的女生,不禁感到陌生,是了,十年未见,她改变地当真彻底,哪里还能看见那个只会躲在父母亲后面的小女孩的模样?盐油不进,四两拨千斤。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鬼束宏立忽然有些不确定,这次叫苏悠回来到底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爸爸,小悠这么多年离家,对于家里的规矩自然会陌生点,您就别和她太计较了。”温润的女声传入众人的耳内,苏悠转过头,一个女人缓缓起身,一身桃红色的和服完美托衬出她高贵典雅的气质所在,岁月似乎特别优待于她,让人无法分辨她的年纪,怔了怔,苏悠嘴边漾开了从进屋到现在最为真挚的一抹笑意,这个女人她还记得,是她的姑姑,鬼束语珍。
当年鬼束家几乎所有人都抛弃了苏悠,唯有鬼束语珍想尽办法让苏悠能够留下来,那份恩情苏悠一直都记在心里。
“哼,从明天开始,就给我好好在家学该有的礼仪,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再出去。”有人给了台阶,鬼束宏立也不再为难苏悠,只留下这句话,再不看苏悠,起身向外离去,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鬼束宏立离开了,屋内的气氛才稍稍有些开始缓和,其他人看着老爷子走了,也便起身跟着走了,完全无视正站在屋内的苏悠,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小女娃哪里用他们费口舌。唯有鬼束语珍走到苏悠身边轻拍了拍苏悠的肩膀,柔柔道:“别在意,老爷子毕竟是一家之主,需要树立威信,你别放心上,好好学礼仪吧。”
苏悠笑了笑,“知道了,姑姑。”
正往外走的鬼束澈在两人身旁顿了顿,慵懒地开口道:“姑姑何必装好人呢?当年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鬼束语珍似乎僵了僵,笑容不改道:“小澈,当年的事情,小悠才是最无辜的,对不对?”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也再不开口。良久,鬼束澈才慢慢开口,似讽似嘲:“是呀,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呢……”语罢,抬脚向外走去。
苏悠完全没有去注意两个人气场的变化,“还是在奢望……”,自嘲地笑笑,在听到鬼束澈的话时,竟是轻颤了下,黯了黯眼眸,果然是这样。
鬼束语珍似乎有些不忍心,担忧地看了苏悠一眼,温和地说:“小悠,别太在意,都会过去的。”
“知道了,姑姑。”苏悠笑了笑,接着道:“姑姑带我去看看我自己的房间吧。”
“好,我可是一个星期前就让张嫂去准备了,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鬼束语珍笑得很是开心,忙拉着苏悠往她房间的方向去,像极了那些个向父母邀功的小孩。
苏悠无奈地笑着,自己的姑姑什么都好,可就是有些时候跟小孩似的,比如在布置房间方面,苏悠一方面在心里为自己哀悼,一方面嘴上说道:“姑姑的眼光自是没话说的,小悠怎么会不喜欢呢?”笑话,她哪里敢质疑,否则接下来几个星期她都得在姑姑幽怨的眼光下度日了。
房间离主屋不远,仅是片刻就到了,鬼束语珍邀功似得忙拉开房门。
果然,苏悠此刻很想抚额,眼前的房间就是一粉红色的海洋,蕾丝的窗纱,蕾丝的床,更让人抓狂的是居然还到处摆着芭比娃娃……苏悠感觉此刻非常头疼,但看见姑姑脸上那期待的笑容,苏悠不得已将要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挺好的,谢谢姑姑。”
“你喜欢就好了。”鬼束语珍脸上的笑容又明亮了几分,“那你先休息吧,晚饭是去客厅吃还是我让张嫂送房间里来?”
苏悠略略想了想,才道:“送房间里来吧,今天确实有些累了。”
“那好,你休息吧。”鬼束语珍顿了顿,有接着道:“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知道了,知道了。”
笑着送走了鬼束语珍,苏悠敛去了笑容,看着窗外的明媚天气,苏悠只觉得心口有些钝痛,如果,她没有生于这样一个家庭,一切,或许会很美好吧?
几天的礼仪训练对苏悠而言并不困难,苏悠也乖乖配合着,固然不喜欢这里,但毕竟只有一个人,鬼束家的人虽不能将自己怎么样,但使些绊子还是可能的,她不会没脑子的去捣什么乱,之所以回来的时候同老爷子顶嘴,一来确实心里还是有些抗拒的,二来她心里也是有计较的,太弱了容易被看成傀儡的,必要的时候,需要给别人些难堪,尤其在对方不能将自己怎么样的时候。
这次本家叫她回来的原因她不是没有猜测,最大的可能就是联姻,鬼束家她这一辈的小姐并不多,除了她就只有一个与她同岁的表姐,也就是大伯父的女儿,鬼束知雅。自己是早被抛弃了的,如果没有利用价值怎么可能又被叫回来?所以,她会乖乖的听从一些安排,然后私底下调查当年的事,这事急不得,鬼束家的眼线有多少她根本不清楚。等到调查清楚之后,她就会回去中国,从此再不踏入日本。
虽然她没有在鬼束家长大,但在外公也是个大企业家,所以苏悠也是经常跟着出入中国的上流社会,对于一些礼仪,也是烂熟于心的。请来的米田老师连连夸奖苏悠的聪慧。在这期间,除了偶尔鬼束语珍来看看苏悠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出现。苏悠也乐得轻松,她也不想和他们虚假地问候。
直到一个礼拜后,鬼束宏立终于叫人唤了苏悠过去。
“有事吗?爷爷。”
鬼束宏立打量了苏悠一眼,低下头自顾自继续研究棋路。
苏悠也不恼,就看着鬼束宏立下棋。
良久,鬼束宏立才开口,“听米田小姐说,你学得的不错?”
苏悠笑了笑:“米田老师教得好。”
又是一阵沉默,鬼束宏立才继续道,“既然这样,下周开始,你就去冰帝报道吧。”
“知道了,”苏悠怔了怔,她知道迟早要去上课,却不想这么快,“没事的话,我先回房了。”
“回去吧。”
苏悠转身拉开门打算离开,然而——
“别忘记了,你身上流着鬼束家的血……”沧桑的声音让苏悠微微有些失神,印象里鬼束宏立的声音都是苍劲有力的,何曾像刚刚那样似怨似叹?苏悠转过身向屋内的老人看去,鬼束宏立仍旧低头在研究下棋,苏悠微拢了眉,刚刚的是错觉,还是真实的,苏悠突然觉得有些分不清楚。
一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回到房间,有些疲惫地倒在床上,苏悠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或许鬼束宏立是很爱自己这个孙女的。摇了摇头,苏悠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苦笑了一下,是的,怎么可能呢?十年前的所有,她记得一清二楚。
很是狗血的剧情,那年一场车祸带走了苏悠的父母,独独留下她同哥哥两个半大的孩子。或许在别人看来,虽然失去了父母,但毕竟他们两人生于大家族,还有一位爷爷健在,照样可以保证他们无忧无虑地生活。
生活总归是没有那么美好的,生于豪门,苏悠的父亲不是独生子,少不了那些为财产明争暗斗的戏码,那些个亲戚在那种时候几乎是处处给兄妹两人难堪,身为家主的鬼束宏立不可能不知道那些拙劣的伎俩,然而,他什么都没说,更是使亲戚做地更为嚣张。其中原由,鬼束家的人都是知道的。
当初苏悠的父亲,鬼束怀参,本来是要娶另一个家族的一位千金,却不想竟碰上了苏悠的母亲,苏素沫。两个人很快坠入爱河,可是这段恋情注定不被鬼束家的人所接受。苏家虽然在中国有着规模极大的企业,可到底与鬼束家族这种百年流传的家族实力上还是有些悬殊的。
然而,一向极为听话的鬼束怀参却是无论如何不愿意放手,任凭鬼束宏立用了不少方法,两个人打定主意要相伴一生,终于是如愿结婚,并生下了鬼束澈与鬼束悠。随着两人渐渐长大,对于两人的长相,也有了大致的模样,鬼束澈的长相依了鬼束怀参,而鬼束悠却是多数遗传了苏素沫,典型的江南水乡的姑娘。所以鬼束澈倒还还好,但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鬼束宏立不喜欢母女二人,甚至是厌恶的。
车祸之后不久就在本家举行了一场晚宴,上流家族的晚宴上少不了的是各种演出,尤其是各家的少爷小姐。鬼束澈从小就表现出惊人的才赋,一曲《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震撼全场。虽为兄妹,但是由于鬼束宏立不喜欢鬼束悠,不许她参加各类宴会,没了出场的机会,鬼束怀参与苏素沫干脆想要女儿的童年过得快乐些,于是鬼束悠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的野丫头,除了整天爬树玩泥巴,要么打哭隔壁班的小男生,哪里会一星半点的才艺和千金小姐的模样,毫无意外,在这场上流社会的宴会里,鬼束悠几乎是丢尽了鬼束家的脸面,那些个少爷小姐们在她的面前毫不遮掩地嘲笑她是废物,她气不过,动了手。她还记得那夜大雨滂沱,她在雨中整整跪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鬼束语珍看不过,才将她抱了进来,那一夜几乎是她之后三年里夜夜惊醒的噩梦。
然后第二天,由于淋雨,鬼束悠发起了高烧,可是鬼束宏立想都没想,不顾她的病,执意要马上送她走,既是将她驱逐的意思,也对,原本爷爷就看她不顺眼,以前有父母护着,眼下父母都走了,这场宴会不过是个导火索,即使没有这样一场闹剧,结果也会是一样的吧?一群不相干的人或冷眼或嘲笑,她的哥哥,默默站在一个角落,曾经那么宠爱自己的哥哥,竟也是一句没说,那一刻,她真的听到左胸膛里绝望的声音。姑姑的努力没有得到任何结果,鬼束悠的结局还是被驱逐。彼时,苏悠不过五岁。
不幸中的万幸,她的外公,远在中国的苏皓辅赶来了,她至今不知道外公怎么知道她的事情,她问过,却只是得到外公一句:“将来你会明白的。”
于是,在外公的庇佑之下,她安然地度过了十年,但是那一年的事情仍旧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刚到中国的头一年里,鬼束悠就是一具不折不扣的行尸走肉。一直都是苏皓辅在努力,带着鬼束悠一步步走出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局。
终于有一天,她说:
“我要去上学。”
“自此我不再姓鬼束,我叫苏悠。”
那天开始,苏悠开始蜕变,再到后来遇到了许喏,姐妹两个相持相扶,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娃,她要自己的命运只由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