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毒 ...
-
我一惊,望着黄香婶子说不出话来。
婶子颤颤开口,道:“那人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跟你我不是一处人。婶子不指望你能攀上什么贵胄富人,只求你一生平平安安。切莫再卷进什么纷争是非,婶子也就你一个了••••••”讲到此处她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从来没见过黄香婶子轻易流露悲伤的神色,在我面前,她总是一副精干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都有她顶着。我一时有些难过,伸手去拉她的袖子,扯着嘴角笑道:“婶子说哪里话,阿长有自知之明的。”
她听我这样一说,脸上才不再愁云惨淡。拉起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大意嫌是我瘦得跟个竿子似的,却还不好好吃饭,着实闹心。
我笑了笑,当着她的面又吞下了两碗大米饭,婶子这才破涕为笑。其实,不用婶子说我也明白,饭是要好好吃的,那人,却是万万不能再靠近了。
第二日宋玉醒了,黑黑的眸子里一片迷蒙。我想他是记不大清昨天的事了,便清了清嗓子,道:“公子昨日伤重,阿长不知公子家住何方,只好将公子带来家中医馆。今日见公子神清气爽,想必已无大碍。”
我想话已说得这样,他宋玉聪明伶俐怎会不明白。可宋玉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兀自碰了碰嘴唇,修长指节白皙如玉,看得我心中一惊。
宋玉表情有些奇怪,看向我的神情略带探究:“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我心上一紧,生怕他说出“小生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之类的话。在青华的时候明师兄曾给过我几本时兴的野史,有一本子里讲到一个秀才救了一位小姐,小姐觉得救命之恩不能不报,便把自己许给了秀才当妻子。后来那秀才当了官,傍上了当朝宰相的千金,便闹出一出抛弃妻子的勾当,那位小姐自此生活得很是悲惨。我这样想,便心惊胆战地瞪着宋玉。哪知宋玉并没有接着那话说下去,顿了一顿,道:“敢问姑娘医术师承何派,宋玉隔日定当登门谢礼。”
我一愣,恍然想起他应是不知我向师父学过医的。
师父他老人家曾是大秦前朝老皇帝的御前太医,因腻了宫廷生活,便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逃到了青华山地界,在山中一处风水甚好的寺庙里做起了主持的营生。宋玉彼时体弱多病,奉了父命到山中修养,拜了师父老人家为师。娘亲带我入山拜师时,他尚是七八岁的小童,我也不过五岁。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怯怯地躲在娘亲身后不敢近前。他走到我的面前,牵起我的手,一笑,说:好漂亮的丫头。那双黑亮的眸子宛若星辰,唇边的笑,似三月暖阳。
我每天见宋玉在林子中练剑,磕破膝盖,手上有红红的印子。我望着他的伤口,颤抖地伸出小小的手掌,轻轻抚摸。宋玉一怔,柔声安慰我说不疼。我却在听到他那样说之后放声大哭,哭得那般伤心,仿佛是自己受伤了一样。宋玉放下了小宝剑慌张地跪在我面前,说真的不疼,别哭了好不好。我使劲摇头,说不好不好。他明明很疼,可还要骗我说不疼。
后来宋玉要走了,师父语重心长地跟我解释说宋玉本是大将之子,下山是要去继承他爹爹的衣钵。那天,我赌气躲在山上一处洞穴里,心想着若是我不出去,他便不会走。我在洞穴里呆了一天一夜,最后饿得受不了不得不到洞外找吃的。那天,雨下得很大,夜里很黑,我一个人在山上转来转去,耳边有可怕的猛兽的叫声。我一边走一边哭,大声叫着宋玉的名字,最后扑在一滩泥水里瑟瑟发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雨水将他浑身都打湿了,他苍白的脸在黑漆漆的林子里仿佛鬼魅。不知是冷的还是怎么的,他抱着我的身躯微微颤抖,哑着嗓子对我说:锦儿,对不起。
我发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时,宋玉已经下山。师父沉声与我说,我躲起来的那段时间,宋玉将整座山都找了一遍,不眠不休,终于是在那个雨夜将我找回。我愣了一愣,对师父说我想要学医。师父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宋玉离开后,我心心念念都是他,每日给他修书三封,每一封都写得满满当当。信是用布帛写的,寻常鸽子驼不动,我便让明师兄下山时替我捎给他。明师兄捧着怀里数捆书信,白了我一眼道:“你怎么自己不去看他啊?”我忸怩了一番,说了一句小别胜新婚。明师兄扭头不理我。
其实,我是想等学好了医术,再下山去寻他给他一个惊喜。
师父说,宋玉他是将门虎子,每日征战沙场,为国效力。我想,若是有一日能陪在他身边,为他疗伤,至少不至于拖累他。
我每日书信与他,信中不敢提及我学医的事,只盼望着能快点学成下山去找他。今日救了一只伤了腿的兔子,明日治好了中了蛇毒的青蛙,而等到有一日我终于治好了山下的村民时,明师兄却来告诉我:“你别再写了,反正他也不会看。”我听他话说得蹊跷,追着询问,明师兄才支支吾吾地告诉我这些年我写给宋玉的信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宋玉他每日忙着处理军务,根本无暇见他。我听后只一愣,第二日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往后再也不写信了。明师兄看着我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观察了我两日,见我饭照吃茶照喝便放下心来。
后来直等到某一日父皇忽然召见我时,我才终于在秦宫里见到了他。那时,我终于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医师,见着他满心欢喜,他却面无表情地对着我行了个礼,面上仍是温润如玉,只是语气中再没了往日的亲近:“十七公主安好。”
我当时一愣,傻傻的答了一句:“好。”却不知那时的他早已不是青华山上白锦的玉郎,而我也再不是那个追在他身后撒娇打闹的疯丫头。
一月后,父皇将我许给燕国的太子流苏,送亲道上却遭遇了一路劫匪,马车摔下山崖,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我一晃神,发现自己居然将那些往事记得很深。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楚。
我扯出一个笑,道:“公子客气了,我对医术也只是略懂些皮毛,碰巧罢了,”
宋玉看我的眼神有一两分探究,见我不再说话便也不好再问,只淡淡一笑,宽大的衣袖在眼前拂了一拂,仿佛要驱走什么难缠的东西。
我顿了一顿,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道:“公子的伤想必自己也是知道的,皮外伤只是小事,修养几日便可痊愈,只不过那毒却极是凶险,”宋玉看了我一眼,表情变得有些深沉。
我咬了咬唇,道:“公子身体刚刚复原,还需多多调理,不若在寒舍多休息几日,等伤好得透彻了再行回府。”
说罢,看也不看他,转身出门去。
刚一出房门,便见到黄香婶子一脸怒气。看我的眼神像要活活掐死我。
隔了几日,宋玉能活动了,便到后院里走走。我常见他独自一人立在院中的梨花树下若有所思。时值花期,风一吹,花落了满袖。一片淡粉中他的身姿却显得那样落寞。
我一时有些失神。不是说燕王对他很器重吗?是谁胆敢谋害燕国大将军?宋玉身上的伤,那毒••••••到底是谁想害他?
回过神,正对上他漆黑的眸子。他见我正看他,微微一笑,我扭过头,有些气恼。
宋玉渐渐也觉出黄香婶子对他不客气。他倒不说什么,时常帮着婶子磨磨药材。他有武功,手指又修长,捣药捣得很是均匀,看得黄香婶子很是惊喜,对着宋玉在家中白吃白喝倒也不再有微词。
张琪原说了隔日要登门拜访,第二日却不曾来。几日过去后,我没等来这张姓公子,药铺里倒是迎来一帮兴师问罪的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