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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叛徒(下) ...

  •   曼头陀林躺在芦苇丛中心急如焚。想跳起来去拉住圆通救回无谶,手脚却僵硬地一动都不能动;想破口大骂圆通忘恩负义,可张张口,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她想流泪,却发现似乎连眼泪都被圆通束缚住,就算再想哭也只能默默地往心里流,直到郁积出一片汪洋的泪海。一颗心便在自己泪海的惊涛骇浪里载沉载浮,吃力地挣扎,却也瞬间就被淹没。
      吞没一颗心的泪海上,开不出一朵红莲花。
      早在看见空信被高高绑在木架子上起,她就忍不住要冲出去,却被圆通死死拽住,一再在她耳边喊:“那是计!那是计!就算你冲过去也救不了他!”
      她又急又怒,还来不及想其他办法,就远远看见帕萝向空信泼了一盆热盐水。
      那盆水就像是浇在她自己身上一般,她瞬间就尖叫着跳了起来,浑身发抖。
      又一次,是圆通紧紧拉住了她。
      她什么也不顾了,回身给了圆通一拳,哭着嚷:“放开我!我要去救他!”
      圆通却无比固执:“不行,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喊他,不能救他!”
      曼头陀林一呆,这话好耳熟,竟是空信也对她说过的。
      空信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幕。
      “如果你冲出去,他此前的一切就都白做了!”圆通也急了,对她高声怒吼。
      曼头陀林一呆,这竟是真的!圆通的话是真的。
      顿时,她丧失了所有的力气,身子软软滑了下去。
      无谶扶住了她。那双一向淡泊的琥珀色眼睛也充满了忧伤。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圆通说:“把我交出去换空信吧!”
      “不行!”曼头陀林神经质地一把扯住了他,直着嗓子喊:“绝不行!”
      无谶淡淡一笑:“我修行多年,早已看穿了生死,都是一样的,就让我去换回空信吧!”
      “……不!”曼头陀林虽然满脸痛苦,可还是固执地扯住他,只说这一个字。
      无谶为难地看看曼头陀林,又求救似的看看圆通。
      圆通皱着眉,迟疑地看着他们不说话。
      就在这时,他们三个都听到远处排山倒海般传来众人的齐声吼叫:“空信就是拓跋嗣!空信就是拓跋嗣!”
      “什么!”曼头陀林手不自觉得一松,茫然转回身,不敢置信瞪着远方。
      那声音如千军局势,一下子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偷眼昏花;又如一道闪电,劈得她心如焦木。
      空信竟然是拓跋嗣?
      帕萝像是听到了她的疑问,声音远远传来,一声声在问她:“你真的不知道么?”“真的不知道么?”“不知道么?”……
      曼头陀林怔怔地问着自己:你真的不知道么?
      回望着八年,空信是她的什么人?老师?朋友?兄长?
      其实她心中一直都是有感觉的。空信待她,绝不是一般的老师、朋友、兄长……他简直待她好到过分,恨不得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自己的心,不是早在看到他挥刀自伤离去时就已经被摘掉了么?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会痛呢?
      如果空信不是出家人的话……
      这些年来,夜深人静之际,她也曾想幻想过,如果空信不是和尚的话……
      只是,念头每每及此,她就脸一红暗骂自己一声,连忙去想、去看别的。
      如果空信不是和尚的话,她一定早在喜欢上圆通之前就先喜欢上了空信。
      现在,却居然有人告诉她,空信不是和尚!空信是竟然就是拓跋嗣,那个北魏太子、那个与她又婚约的人。
      难怪他精通汉语和鲜卑话,难怪他琴棋书画刀马弓箭样样都行,难怪他熟悉北魏宫廷秘闻,难怪他安排出逃路线时临危不乱井井有条,难怪他对自己一直……
      可自己都对他做了些什么?当着他的面天天出去找圆通,让他再也不要管自己的事,还哭着告诉他说无谶才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她怎么那么傻?
      茫然间,却听身旁的无谶轻轻一叹:“原来他才是神谕中的那个人。”
      她恍惚着转过头来,看着无谶。
      无谶向她苦笑了一下,叹道:“我只知他不是真正的僧人,却不知他竟然就是公主的夫婿。唉!罗布泊的神谕,原来真的是空信!”
      空信?
      曼头陀林再次惊呆。
      是啊,枉自学了这么多年的汉语,怎么竟从来未曾想到过,罗布泊送上来的,不就是一封空空的信么?
      原来,他才是自己天命所系。
      她忽然又跳起来,这一刻她什么也顾不了,只想跳起来去救他!既然他才是自己的天命,她又怎么能让她的天命死在自己面前?
      可是,尚未来得及喊一声,她就觉得后背一麻,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了。
      余光所及,无谶竟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目光所及之处,出现了一脸愤懑的圆通。
      圆通瞪着无谶,恨恨地低吼:“神谕!又是神谕!一个无谶、一个空信,原来你们都是神谕中的人!”
      他的声音凄冷、苍凉,竟也似有声音在呜咽。
      曼头陀林第一次用害怕的神情看着圆通,不知道圆通会拿他们怎么办。
      圆通却转过头来,凝望着她的眼睛,低声说:“我制住了你的穴道,六个时辰之□□道自解。那时,帕萝应该已经退兵了,你一个人去敦煌吧!”
      圆通面上的神情依旧狠戾,可毕竟看向她的眼神里还有几分温柔。
      曼头陀林不解地看着圆通,她虽说不出话来,却在用眼睛问:为什么?
      圆通偏过了头,不敢对上她的眼睛,只沉沉地说:“我总不能让你真嫁给那个北魏皇帝。”
      那声音,也有几分酸涩。
      然后,她看见圆通站起身,高喊了一声:“住手!”
      她听着圆通与帕萝的一句句较量,直到看见圆通一手拖着软绵绵不能动弹的无谶,一手拿着那两件钥匙,一步步走出了漫天芦苇。
      无谶被他拖在地上,眼睛却一直沉沉得看着她。
      忽然,他的眼睛里琥珀色光芒一闪,似乎,又绽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罗汉一般的微笑。
      曼头陀林一个人静静躺在芦花里,听帕萝的车马渐渐远去的声音。她知道帕萝不敢进来搜她,却也知道,帕萝一定留了人下来等她。
      但是她不怕那些人,她也不怕帕萝。如今这世上唯一还让她害怕的,就是空信,或者说拓跋嗣的生死。
      忽然间,她觉得神谕究竟是无谶还是空信都不重要了。其实王兄当夜说的没错,那一夜罗布泊的事实上什么也没说。既没有说无谶,也没有说空信,更没有说圆通,罗布泊仅仅是给了她一个空空的木桶。罗布泊就是想告诉她,你的命运,该由你自己的心来决定。
      是她,傻乎乎地为神谕花了太多心思。蹉跎了多少真心?
      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想去猜测神谕的意思了,她只需要把自己的一颗心从泪海中捞出来,好好擦拭一番,问问它:到底是谁?
      罗布泊的芦苇果然通灵性,高高的芦苇居然恰好为她留下一方的天空,让她能瞪着眼睛看天上渐渐铺满星斗。
      渐渐的,那条宽阔的天河渐渐清晰了起来。河畔两颗亮星,一闪一烁,如同情人在相互应答。她忽又记起了很多年前,空信挽着她的小手给她指牵牛织女星的日子。
      现在想来,牛郎织女何其有幸,他们年年岁岁都能相逢。而且,就算被天河阻隔在两岸,他们也能互相凝望。心心相映的男女何须言语传情?能够看见他在河的另一边过的安好,满心便是欢喜的。
      小时候她怎么会同情这两人呢?是真的不懂?还是因为有人时时刻刻陪伴在自己身边,太过幸福了?
      她的心里发苦,为什么非要到连相望都不能、生死都不知的时刻,才知道自己当日那么幸福?当年怎么就没有感觉到呢?
      如果手可以移动,她真想重重的给自己一耳光。
      就在这时,夜风中隐隐传来一个声音,在一声声地喊“公主——”“公主!”
      声音甜美柔软,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她的心轻轻一震,听出来,那是莎欣的声音。
      莎欣怎么会离开宫廷,到这里来找她?
      她的脑袋里迅速滚过这些年来莎欣的所作所为。莎欣入宫近五年,不仅对自己贴心贴肺,对空信更是崇敬客气,这些年一直都在明里暗里给自己和空信帮忙。尤其这次,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莎欣居然肯顶着天大的危险偷偷把空信藏在自己的寝宫里,为她在最绝望的时候打开一扇窗。
      也许,莎欣是真的出于一片肺腑才离宫来找她的,又或者帕萝见自己已经失踪,也不想再留莎欣,把她赶出了宫。
      可是,会不会有别的原因呢?
      白日里目睹的背叛,一次次刺痛了她的心。
      她没想到,曾经发誓要保护无谶大师的圆通居然会背叛无谶;没想到,从小对空信温柔和蔼的帕萝居然会这么折磨空信。更没想到,那个从小就守护她的好嫂子,有一天会用空信的性命来逼她就范;而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有一天会制住自己的穴道,然后出卖自己身边的所有人。
      经此一劫,她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人,包括莎欣。
      明明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她还是下意识闭紧了唇,甚至几乎摈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响动声。
      莎欣的声音却越来越近了,温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公主——”“公主——”
      曼头陀林有点紧张地听着这声音的到来,暗暗祈祷她不要找到自己。
      “公主——”莎欣的声音旁,忽然又响起了一个清朗的男人的声音,听得曼头陀林浑身一震。
      她记得这声音,这是金甲军校尉杜超。
      就是他把自己与无谶、圆通捉回楼兰城的,她怎么会忘记这个声音呢?白日里,也分明看见他跟在帕萝的身后。
      莎欣怎么会跟杜超在一起?
      曼头陀林只觉浑身一片冰冷。
      就算做好了被莎欣出卖心理准备,可真正听到莎欣与杜超在一起的声音,也仍旧让她不能接受。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出卖她?
      又或者,莎欣根本就是帕萝早就摆在自己身边的一枚棋子?
      是了!莎欣是当年王兄选进宫的女孩子,听说是一个常出入宫廷采买货物的商人推荐的。入宫之前,王兄和帕萝特地召见过她,都对她的性格谈吐很满意,才留她在宫里给自己作伴。可是,听说莎欣是自小跟随母亲在楼兰长大的,她的母亲不过是一个楼兰的舞姬,她怎么会有过人的谈吐?进宫之前,是谁教她读书识字,又为什么要教一个舞姬的私生女读书识字?
      她一定是帕萝故意找来的,故意安插在她身边,监视她!
      这个念头让曼头陀林的心都凉了。这些年来,她的身边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空信的身份虽假,情却是真,而帕萝与莎欣却连情都是假的!怎不让她伤心绝望?
      她只暗暗祈祷那些传言是真的,罗布泊能够保护孔雀王后的子孙,能够保护她不被这些欺骗她的人找到。
      然而,传言竟不是真的。
      她绝望地听见莎欣的声音就在了自己头顶响起:“啊!公主!”
      被圆通制住了穴道,曼头陀林一动都不能动,甚至都没办法闭上眼睛,只能眼睁睁地看见莎欣那张美丽的面孔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再眼睁睁地看着莎欣假惺惺地欢呼:“快过来,公主在这里!”
      又是一阵脚步声,杜超的声音、杜超的脸也出现在了她面前。
      “公主!”杜超惊喜地喊。
      却喊得曼头陀林心里一阵发苦。
      这大概就是她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被杜超指挥人从芦苇丛中抬走的那一刻,她心里想:可惜了空信为她所做的一切,白白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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