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忆翛尘

1、序章 骆望歆（1） 没有主角的

　　除了凯凌之外，还会有谁能接受我这样一个被所有人厌弃的女人呢？
　　自从我的父母双双把我丢在奶奶家，自己飞去了美国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预言到我以后的日子，就注定被抛弃了。
　　当然，奶奶可不能让我这么想，她总是把我抱在腿上看窗外的星星，在我耳边说上一句：“望歆，你的爸妈也是为了养你才去国外挣钱的。”
　　小的时候我静静地听着，常常还会被奶奶语气中的煽情给打动，我无比的爱着，依赖着我的奶奶，可后来当我直到他们在美国有了一个男孩子之后，才明白我的感动有多蠢。
　　“别再说什么为了我！”终于有一天——我已经不用坐在奶奶腿上的一天，我对奶奶歇斯底里的喊出了这句话，可怜的老人吓了一跳，终究也是默默。
　　我知道我这个人早晚会被厌弃，而父亲和母亲也验证了我的预言——他们从来都没有回来看过我哪怕一眼。我不问奶奶，因为我不想听她嘴里什么假惺惺的安慰，总说着他的儿子媳妇有多么多么不容易，多么多么疼爱我之类的废话。刚开始我出于愤怒的顶两句嘴，可后来我什么都不愿意说了——反正我们两个都是被厌弃的天涯沦落人，又何必再给彼此添堵呢？她心心念念的儿子媳妇，终究也是没有回来看过她一眼啊！
　　真是个可怜的人。
　　她每天都早早的起床给我做饭，小的时候送我上学，接我放学，因为我说喜欢蝴蝶，她就真的拿了一张网去公园捉了，结果还跌了一跤，摔破了膝盖，而看到她晚上一跛一跛地回来时，我却只是淡淡的接过装蝴蝶的玻璃瓶看着，并没有书里电视里所描述的那样感动，哭得昏天暗地。
　　奶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伤心的说：“这孩子，真是没长人心。”
　　心里怏怏不快，因为我是优秀的。从小到大我的成绩都是前两名，我喜欢看书，喜欢如饥似渴的学习，一旦看见书本或遇到考试和各种竞赛时，我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至极，仿佛我是无往不胜的将军。但是，哪怕是考试时候我的橡皮掉到了地上，我都会感到深深的绝望——橡皮都拿不住，我还能干什么？！长时间的无所事事和总没有根基的可怕感觉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有了死定义——一个是不安全感，另一个是空虚。
　　我并不知道这两种感觉来自哪里。
　　总之在奶奶对我的大多数夸赞和各样积极肯定的评论中，我只记住了这一句话。而这句话成为了我讨厌她的理由，其实从我知道她口中的父母是假的之后我就开始讨厌了——你可以不养我的不是吗？既然你嫌我没长人心，为什么不去美国找你的大孙子去？反正我天生就不招人待见，任何人的不喜欢对我来说也不算是锋利。
　　从奶奶身上，我除了体会到妇女身上的那种勤劳奉献傻到无边还被称之为“朴实善良”的品质之外，更多的还是体会到了一种悲哀。直到她死的那一天，她都不知道寄过来的生活费和真心的照顾和爱是什么都不挂边的，给自己编了这么美好的一个梦，最后还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奶奶死的那一天，我没有哭。因为我早就知道人会有这一天，而每天看她说谎实在也太累，倒不如让她安安心心的去，也别再为我这样一个“没长人心”的孙女挂心了。老实说，我真的很努力的想心痛，真的很努力的想要挤出几滴眼泪来，可惜一想到她给我的那句评价，所有我罗列出“应该心痛的理由”都被颠覆了。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原谅，什么叫宽容。
　　按例来说，老人的骨灰是要送回农村老家去安葬的，我满心的不高兴踏上了去农村的行程。七大姑八大姨，这家的叔叔那家的大爷凑到了一起，看着我穿黑衣服坐在角落抱着奶奶的骨灰盒不说话，非要过来招惹我，一个一个假惺惺的要我坚强，要我好好念书，要我这个要我那个，不就是怕面子上过不去吗？我从来都不要人这样勉强对我好，所以不管他们问什么，说什么，我都只当没听到。
　　“这孩子真怪。”一个男人小声嘀咕着，可是被我听到了。
　　我抬头去瞪他，结果他走过来把我奶奶的骨灰盒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轻轻的说：“我知道你爸妈为什么走了，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眉毛一跳，随后还是用沉默应对他。
　　他不死心的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可能一点都不关心你父母离开的原因，如果你想要一个真相，那你就跟我来。”
　　“我凭什么信你？”我终于打破了沉默。
　　“凭我是值得相信的。”他笑笑。
　　值得相信？这真是个笑话！我活了十七岁，还从来没相信过谁。
　　因为世界是如此危险的，我是不安全的。不信任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好方式，起码不会像同学被男朋友骗了之后哭哭啼啼的惹人讨厌。
　　可是，我的心还是会痛，就好像是一根刺狠狠扎了我一下似的。或许我是不爱我父母的，但被抛弃终归是有不甘心，这种不甘心驱使我站起身跟那个男人走了，并不是出于什么可笑的相信。
　　但是，那天晚上的树林，我终生难忘。
　　那个男人流汗而扭曲的脸，也让我一辈子都记忆犹新。
　　我没有哭，更没有出声。
　　男人果然是很恶心的生物体。
　　穿好衣服，走到河边把自己泡在水里，狠狠地搓着自己的身体，月光映在湖面上，我隐约看见自己的倒影，那让我感觉到更加的恶心。
　　我厌烦的捡起一块尖尖的石头向自己的手腕划去，暗色的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湖面上，像我刚刚在侮辱中流下的血一样让我感到愤懑和绝望，腥味在湖水里漾开。我失控的把石头砸在岸边，蹲在冰冷的湖水中，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第二天我没有告别，收拾好东西离开，再也没有回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