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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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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对情侣推开碧落的玻璃门时,墙上的古董钟正好敲了十一下。
吧台里的调酒师Dan最先看到他们,无声地吹了个口哨,喃喃道:“又换了一个。”
“嗯?”一个在玩牌的黑衣女郎闻言抬起头,也向他们看了过去,“又换了?我怎么觉得都差不多。”
Dan嗤笑,说:“因为你过目不忘么。”
女郎笑了笑,不以为杵。她的记性之差,在碧落里已不是秘密。前一天发生的事,遇见的人,到今天可能已被忘得一干二净,连半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碧落的主人曾经意味深长地说:Elena,你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Elena对过去不感兴趣,对未来也没有很多期待,她只活在现在,今天——所以她的眼睛始终明亮清澄,唇边的微笑永远和煦动人。
她对着新来的女郎打招呼:“嗨,小柳。”
小柳穿一件深灰色裙子,无袖,V领,没有束腰,反而更显曲线。她照例带着不同的男人。小柳象风飞花,迷人,且难以捕捉。
她在Elena身边的高脚椅上坐下来,亲昵地探过身子看桌上的牌,问:“今天的运气怎么样?”
Elena抿嘴一笑,把牌收起来,洗好,随后唰地在桌上拉出一个扇形,一连串动作看得人眼花缭乱。她做一个“请”的手势,说:“来,选一张。”
小柳笑,示意身边的男伴:“你来吧。”
男人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左起第四张,说:“这张。”
小柳右手托着下巴,目光追随着Elena翻牌的动作,喃喃道:“不用说,肯定是那张'愚者'.”
牌面上是一个穿着条纹舞衣的小丑,歪歪的尖顶小帽,一脸故作认真的滑稽表情。牌的下方写着两个英文字。The Fool.(愚者)
“不管看多少次都想不通,”小柳似在对男人解释,又似乎是自言自语,“每个人第一次抽,一定会出现这一张。我当初也是……真是不可思议。”
Elena嘻嘻一笑,抬头对吧台里的另一个男人说:“黄泉,你真的不试试吗?”
碧落的主人一直在擦着高脚杯,神情专注,仿佛那是他一生的事业。然而他抬起眼睑笑了,淡淡地:“等到我确定不会抽到'愚者'的时候。”
“呵,那可不容易哦。”Elena哗啦啦洗着牌,神秘的微笑。“不过我等你。”
“你喝什么?”小柳转头问男伴,“一样?Dan,两份曼哈顿。”她从小手袋里掏出烟匣,取一支烟放在唇间。
Elena手掌一翻,手里忽然多了一支蓝色的打火机,打了火递过去,等小柳点着烟后,又缩回手,一下一下打着玩。声音清朗悦耳。
小柳说:“你怎会有打火机?给我看看。”
“今天整理东西时翻出来的,不知道是谁送的,觉得挺漂亮。”Elena漫不经心地说。
“啊,是S.T.Dupont,我过去有一支银色的。这一支是海军蓝。”美丽的小柳是时尚专家。“看,上面有一个独立编号。”
她把打火机还给Elena,说:“不是新品,但是保存得很好,说明曾经是主人的心爱之物,怎会送给你?”
“我不记得了。总有些什么因缘吧。”昏黄的灯光映着Elena沉静的脸,她的笑容轻而遥远。
她又开始玩了。按下,放开,按下,放开。
一
按下,放开,按下,放开。清朗悦耳的声音。
他不抽烟,却把玩着一支打火机。低着头,全神贯注。强劲的音乐压迫着每个人的心脏,他却好象根本没有听到。
舞池中央,两个年轻的女孩纵情扭动着柔软的身躯,High到高点,高个儿女孩伸出手,搭在同伴腰上与其共舞。简单而默契的动作,却充满了诱惑。
她仰起头大笑。她早已知道,少许同性间的暧昧,旁若无人的放纵,最能激发男人的征服欲。
她深谙此道,所以从不单独出猎。
现在,她们已毫无疑问是全场的焦点。但,女孩却似乎并不太满意。因为,从眼角看去,她锁定的猎物仍然无动于衷。
那个男人一走进Beber,她就认定他了。他穿一件白色棉布上衣,贴身黑裤子。个子很高,宽肩、细腰,看了会得让人脸红心跳的V字体形,一头乱发,脸却看不清楚。
他拿着啤酒坐在最黑暗的角落,一个人,今夜似乎没有跳舞的兴致。
她对同伴说:“好热,我休息一下。”
于是她就走到离他最近的桌子旁坐了下来,男人还在玩打火机,一下接着一下。火光微弱,他戴着时下最流行的橙色眼镜,但她已能确定他是个漂亮的男人。
女孩取出一支烟,略略靠近他,状似随意地问:“嘿,借个火行吗?”
男人终于转过脸,上下打量她,随后,嘴角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
女孩也跟着笑了。鱼儿已上钩。她对自己一直很有信心。
“抱歉,”男人微笑着贴近她的耳边,大声说:“我也没有。”
女孩一愣。他朝她眨眨眼,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穿过舞池走了。
她被耍了!女孩咬紧嘴唇,把香烟拗成两段扔掉,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下次!下次别让我再看到你!
二
“她”总也想不通,为何每一次,“她”试图无声无息接近他时,却总是会被他发现。
“她”自己并不知道,“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薄荷肥皂,“她”喜欢的中性香水,还有已沉淀在皮肤里烟草的气味……
这个味道曾令他神魂颠倒,以至在离开“她”很久很久以后,他发现,容易令他产生亲近感的女性,无一例外,都有吸烟的习惯。
美丽的飞飞就是其中之一。
飞飞点了一支烟。水晶指甲,指如春葱。杨羽就坐在她的对面,他挑了挑眉,说:“你不是早就戒了?”
这是引人注目的一对。两人都是高个子,体态优美,出色的五官。
飞飞说:“那时我还想在这一行混下去,混得久,别说烟瘾,有二十种瘾我都戒了。”她精致的脸上有一抹沧桑。“现在……无所谓了。”
“急流勇退是对的。”杨羽说,一贯的微笑。“你总不希望有一天被人尊称为'天桥常青树'之类的吧。”
飞飞已忍不住要笑了,却还是故意板着脸,瞪他:“你取笑我?”
“不,我在安慰你。”他还是笑着说。这年轻的男人有一种不在乎的神气,轮廓分明的脸。许是太过漂亮的缘故,笑起来总是略带轻佻。
飞飞正想说什么,突然眼睛一亮,说:“看,角落的那张桌子,站起来的那个女人!”
“是谁?”杨羽用眼角瞄了瞄,不认识。这家酒店最不缺的就是名人。
飞飞说了一个名字。“三十年前,电影圈里公认'最美丽的女人',后来嫁了当时最出名的导演,婚后还红了很久。现在也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风采。”
“哦……”杨羽拖长尾音,故意压低声线悄悄说:“她肯定不喜欢听到'依稀'两个字。”
飞飞“噗嗤”一声笑出来,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她又说:“她的儿子后来也成了大导演,你不是也很喜欢他的电影。”
“是谁?”杨羽心里一动,抬起头。
“季北啊。”
杨羽转过头,那个在他看来颇有些装腔作势的“阿姨”已走开了,但她的“同伴”还在。这一个还很年轻,卷发盘成髻,白皙的侧脸,眼睛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杨羽!”
“干嘛叫这么大声!”杨羽几乎跳起来。
“不然你怎么听得见?”飞飞理所当然地说,手指一指:“你认识她吗?”
那个她似乎也听到了,抬起头,正往这边看过来。她略有些惊讶,然后她眯起眼睛笑了,缓缓地,象花开的瞬间。她苍白的脸,一下子变得宝光流动,明艳动人。
杨羽站起来,说:“飞飞,祝幸福美满。再见。”
“为什么?”她杏眼圆睁。“喂!”
他好似根本没有听到,走到角落的桌子旁,拉起女人的手,就这样离开了。飞飞又是讶异,又是好奇,最后笑骂了一句:“臭小子,重色轻友!”
那个叫江南的“色”懒懒地说:“杨,我们去海边走走吧。”她看起来很疲倦,素来明朗的脸上,漫着一层灰色。
两人手牵手在沙滩上走了几步,杨羽突然俯下身,笑着说:“跳上来,我背你。”
“嗯?”她睁大眼,吃吃笑着,跳到他背上。
“会不会很重?”她晃着双脚。
“小意思。”杨羽笑着,竟背着她小跑起来。江南搂紧他的脖子,纵声大笑。一切不愉快的事,都似随着笑声远去。
她轻咬他的耳朵。“杨,今天能遇到你真好。”
三
她伏在他的胸膛上,闭着眼,静静地听他的心跳声。他的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她的黑发。
忽然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不该这样。”
他的手一顿,低声笑道:“我是男人,你是女人。男未婚,女未嫁,这样有什么不对?”
她也笑了,坐起来点了一支烟,又抓抓头发,说:“可能是因为我们认识时你还是个孩子,所以有犯罪感。”
“那么久以前的事……”他伸长双臂枕在脑后,不以为然地,“忘了它吧。”
“嗯。”她凝视他的脸,温柔地笑了。
她掐了烟,再度窝进他的怀里,吻他的脸,低声呢喃:“杨羽,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
他紧紧抱住她,一言不发。
江南一早就注意到,杨羽是个不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别说是甜言蜜语,两个人到了半同居状态,他连类似“喜欢”的词都没说过。
《人鬼情未了》里那个不善表白的男人,至少也会在爱人说“我爱你”之后说“同上”。杨羽只是沉默。
也许他并不是不会说,只是被心里的某些东西束缚了言行。
他有时会做恶梦,醒来时向来愉快的黑眼睛里充满痛苦与阴霾,用一种陌生的表情盯着她看。好一会儿,魂魄才归了位似的,长长呼一口气,说:“是你,江南。”然后紧紧拥抱她。
江南知道他是喜欢自己的,但她也知道他的心里,一定有一个他总也忘不掉,任何其他人都无法取代的女人。
其实江南并不介意。的确,她很喜欢杨羽。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感觉能够维持多久。也许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和这个人已形同陌路……谁知道呢?所以,对方心里有个把爱人算什么。
季北摇摇头,说:“这小子不是好人,早点甩掉他吧。”季老大的看法是,男人若在意一个女人,就算不爱,至少会花点心思哄一哄骗一骗对方的。
江南似笑非笑,“你的经验之谈?”
“南,告诉我,跟一个你不爱他他不爱你的人在一起很有趣?我大概是没有资格批评别人,但我至少每次都是一对一。”
“呵,真了不起。”她讥诮地说。取了一支香烟,咬在嘴里,开始掏身上所有的口袋,喃喃自语:“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别找了,用我的吧。”季北摸出打火机,顺手扔了过去,她单手就接住了。Nice Catch!两个人都“习惯成自然”了。
她点上烟,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了出来。说:“谈正事儿吧。”
“我正想问你,这剧本大纲是什么?女人版教父?”
四
今天的娱乐版颇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季北及其神秘新宠的照片旁边,正好是杨羽和飞飞。
江南说:“杨,风声紧,这两天你也老实呆家里吧。我刚好要赶新戏的剧本。回头联系,亲爱的。”匆匆挂了电话。
她没有解释为何在季家过夜,也没有要求他解释飞飞是怎么回事。一沾上剧本,她什么都可以抛诸脑后。
杨羽记得有一次,江南搂住他的颈子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都说吻是灵魂与灵魂在恋人的嘴唇上相遇……”她咬他的嘴唇,笑着问:“杨,你的灵魂在哪儿?”
他不敢回答,只是微笑反问:“你的又在哪儿?”
“嗯……”她想了想,笑。“在电影里?”
她的精神,她的思想,她的情感,她的人生观,她所有的一切,都写在她的剧本里。那已不仅仅是她的工作,有时杨羽觉得,她已经走火入魔。
但那些绮丽的故事呵,的确引人入胜。往往在最后十分钟才到最高潮,演职员名单出现在宽屏幕上时,观众们仍然再三回味,如痴如醉。
杨羽最喜欢那部《枷锁》。
(江南说,那时老大一看大纲,就说,男孩版洛丽塔?他喜欢用这种方式来把握重点,而且,总能一下找到。她笑,我们太了解对方了。)
女主角的情人死了,她成为那个十二岁男孩的监护人。她无处寄托的爱情,他对父亲的爱慕与崇拜,微妙的感情联系。他们相依为命。
和所有孩子一样,这个男孩也渐渐长大,长成一个英俊而出色的年轻人。故事的最后,女主角心平气和地筹备婚礼,打算和一个等待她多年的男人结婚,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似乎是大团圆结局了。
但在最后十分钟……
这部片子杨羽只看了一次,在那个冬日的午后,因为是在自己家里,所以他放肆地、象个孩子般哭得泣不成声。为了年轻人的死,也为了自己同样无法表达、无法传达、更得不到圆满的爱情。
然后那个夜里,他又梦见了“她”。
离开“她”两年,他并不经常梦见“她”。也许一个月一次,有时甚至隔了三四个月,他以为他终于学会了遗忘,然后在梦醒之后发现自己根本只是在自欺欺人。
他们站在那条黑暗的小巷里。他们面对面。她的眼神友善而温柔。她递给他一块手绢,说:“你满脸是血,擦一擦吧。”
他握着手绢,想告诉她:“我的脸上已经没有血了……”
她忽然微笑,笑容象是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鲜花。她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尚未回答。一个低哑而倔强的声音已抢先说:“愿意!”那是少年的他,满脸血污,一双小兽般漆黑发亮的眼睛。
原来,自始至终,她竟看不到这个他。原来,他的身上竟也缠绕着重重枷锁,连开口也不能。
每次,只要一拿起那张光碟,已经觉得心脏收缩。始终不敢看第二次。然而今天,杨羽突然很想从头到尾再好好看一次。
五
“南?”
“老大,我已超过五十个小时没合眼了,你可怜可怜我。”江南把新本子交给季北,象往常一样,往长沙发上一倒,大衣一披,天塌下来也不顾。
“隔壁的摄影棚被人租了……”
“不、要、吵!”
“……我刚才好象看到了你的'小情人'.”季北闲闲地说。
江南蒙着头,恍若未闻。对于她来说,目前没有比睡觉更重要的事。是的,睡觉,睡觉……
十分钟后,江南咬着一支烟,双手扶着栏杆蹲在地上,看着楼下的摄影现场。听说他们要给一时尚杂志拍一帧封面,模特儿和所有工作人员加起来至少有二十人,但江南一眼看过去,只看到了杨。
她的眼里,只能看到杨。
睡眠不足令她头晕目眩,但她却跑来这里看杨羽拍照片。也不知为了什么,她最近好象对杨羽越来越关切了。
季北就站在她身边,瞥了她一眼,说:“你那是什么脸?眉头快打结了。”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江南恍惚地想。
前一阵子逛书店时,她还莫名其妙买了一本有杨羽专访的杂志。
她看到杨羽刚出道时的照片,一头冲天的红发,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笑起来,两排野兽般白生生的牙齿,连眼神都好像随时准备着要咬人似的。
现在。那双狭长的黑眼睛,形状优美的薄唇,永远笑意盈然。
正如此刻。水银灯下,那个年轻的男人赤着脚,双手插在口袋里,只是那样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却耀眼得让人眩晕。
她把额头抵在栏杆上,觉得疲倦。季北扶起她,她轻声要求:“老大,背我。”
季北默默背起她,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脖子,头搁在他的肩上。她忽而轻笑,说:“我们似乎应该避避嫌的。再闹出什么新闻来,季太太非把我煮了不可。”
“管它的。”是新闻?还是季太太?
“呵,她又不找你,你当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季北却在想其它事。他问江南:“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真的爱上了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办?”
他侧过头。她已经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睡猪。”季北呼出一口气,忍不住笑了。
他和江南都不可能知道,一直全神贯注看着摄影机镜头的那个男人,远远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离开,狭长的眼里,是一种奇怪而复杂的情绪。
六
杨羽走出Beber时,神情茫然。他那永远带着微笑的薄唇,在没人的时候,就会抿成一条直线。
他站在路中间发呆。回家?还是换一间酒吧?
每个酒吧都有酒,他还可以喝很多,喝到麻木;每个酒吧都有很多女孩,娇媚的脸美好的胸脯,只要他点一点头,就不用一个人忍受漫漫长夜,无边无际的寂寞。
可是,醒来后呢?
宿醉的头痛,心上的空虚。身边的陌生面孔仿佛在提醒他,在嘲笑他:你真正想要的那一个,你永远也得不到。
这样的日子,他还能忍受多久?
江南睡得很熟,睡了很久。
她最后在恶梦中醒来,然后她看到了杨羽,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神不可捉摸。她伸手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杨羽低声问:“怎么了?”
“打火机……”江南痴痴地说:“打火机,找不到。”她的眼神空洞,表情茫然,似乎还没从梦中醒来。
他爱怜地把她抱在怀里,轻吻她的额角鬓边。她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从他怀中抬起脸,有点不好意思,说:“全身都是汗,我去洗澡。”
洗完澡,又吃了丰盛的一餐,她的打火机握在掌心,点一支烟。于是她又是那个慵懒的、愉快的、笑起来很动人的江南了。
她看了看杨羽,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她问:“杨,你心里一直有一个女人吧。”
杨眼珠一转,笑着答:“一个、一个又一个。”
“有一个特别的。也许已经好些年了?也许分别后你再也没有见到她?也许是她离开你?也许你只对她认真过?”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杨反问。当一个人不想回答问题时,他通常会反问。
但这一招对江南无效,“也就是说……”她抿嘴一笑,说:“我猜对了咯。女人的直觉和编剧的本能。”
杨羽只能苦笑。但她仍不放过他,又问:“你爱她?”
“嗯。”他放弃抵抗。眼神不自觉变得温柔。
“一直?永远?”
“我不知道。”杨叹了一口气,“也许只是因为她代表了我曾经的梦想。”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的意思是……”她眯起眼笑,说:“我很满意。”
“为什么?”
江南最后吸了一口,把烟熄掉,说:“因为,我好象有点爱上你了。”她的神情凉薄,好象在说别人的事,“不过只要你不爱我,事情就还不算太糟糕。”
杨羽凝视着她,良久,思绪万千,却不知如何表达。
他开口时,却是个自己也觉得意外的话题,“前两天,我又看了一遍《枷锁》。”
“嗯。”
“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你了,为什么要让他死?”
“你知道宴会上那种堆成金字塔形的酒杯……”她略一沉吟,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来。“那是一件很精密的工作,需要细心、专心和耐心。中间若出了差错,不但会打破很多杯子,一切也要从头再来。”
“好了,现在你放好最顶端、最后一个杯子,香槟自上而下流淌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一幕,完美无缺。”
“这时,”她继续说道:“你突然抓起一张椅子,用力一挥……”她做了一个手势,梦呓般:“清脆的碎裂声,玻璃四下飞溅,美酒流了满地,人们尖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伸手去摸她的烟盒。真神奇,和往常一样,打火机失踪了,至少她找不到。只能无奈地把香烟放在嘴里咬了咬。
她说:“男孩的死,就是这种效果。前面的八十多分钟,我们在慢慢叠杯子,为了最后的破坏……换句话说,电影一开始,他就是注定要死的。”
杨羽觉得,她最后的那句话,就象是对他的感情的预言。这个春日般明媚的女郎,在心底某处,也有着黑暗的另一面。
然而她笑起来毫无芥蒂,她昵声叫他:“亲爱的,你看到我的打火机了吗?”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轻,但她没有听见。
七
她睡得很不好。她本来是很少做梦的,最近却总是梦见让她流一身冷汗的情景。这是不是因为,她那核桃般的心,已出现了裂缝?
父亲的手。酒杯。香槟。母亲的脸。遥远的记忆。
锁链。南!南!
啊!啊!啊!谁在尖叫?是谁?
打火机打火机打火机。打火机。
她睁开眼睛。
睡觉时,她习惯开一扇窗户。清晨的第一丝光线透过窗□□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深蹙,胸口剧烈起伏,额边汗水涔涔。
杨羽取笑她:“若是夏天,睡着睡着就变成晒太阳。”
她不敢伸手去握他的手——因为,早在她睁开双眼之前,她已经知道,他不在那里。那个总是微笑,笑起来满不在乎的男人,她的爱人,已经离开了。就在她纠缠于梦魇中的时候。
是因为她说了爱他吧。是因为她逼他说那个“她”的事吧。是因为……是因为什么呢?
他还会再来找她吗。江南左思右想,抱紧自己,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
八
现在,杨羽真的不再梦见“她”了。
在离开江南的那个夜晚,他最后一次在梦里看见“她”,然后他终于可以和“她”说再见。永远不再见。
很久很久以前(这句话听起来真是沧海桑田),她在黑街里捡到他,她对他说:“你是个好孩子。我已经看到了,你将成为一颗闪亮的星星。”
她也不过是刚刚成年的年轻女孩,却向他展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那个势利的圈子轻易地接纳了他。因为他的年轻、美貌。
他最快乐的时候,却是看到她因赞许和惊讶而微笑的时候。有时他自己也糊涂了,跟她走,是急于离开黑街,还是,只不过是想看她的笑颜,一直看着。
但她终于还是抛弃了他,不再关心他,不再来看他,毫不留恋地,就象丢弃一个玩腻的玩具。
原来,“她”对他好,也只不过是在堆酒杯——“她”永不厌倦的游戏。剧本也好,生活也好,感情也好。一切。
是的。那个“她”就是她。从来不是别人。从来没有别人。
这大概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真实的,纯粹的,藏不起,逃不开,却又说不出,不能说的情感。
《枷锁》里的那一幕,女人转身离开,年轻人伸出手想拉她的手臂,指尖已触到她的衣袖,但终究是差了一点,没能抓住她。
年轻人的手凝在空中,一个绝望的姿势。(后来他为了保护她而死去,将连结他与她的沉重纽带带进坟墓。绝望到底。)
杨羽觉得那就是他自己。过去也好,现在也罢。他总是差了一点。
——这一点,就是咫尺天涯。
江南。
这个名字将永远使他心痛。当他微笑的时候,这种痛楚就象细细的丝线紧紧勒住他的心脏。血痕斑斑。
但他喜欢笑,笑可以掩饰很多情绪。愤怒、痛苦、悲伤、激动、狂喜、惊讶……他会永远微笑,人们甚至会觉得他的笑容灿烂而真诚。
他微笑着。(…with his dying heart.)
一支深蓝色的打火机在他的指间转动,他的手势娴熟而优美。
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支打火机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最后出了点误差,打火机打中江南的指头,啪嗒一声落在沙发上。她轻呼一声,衔着的香烟也掉到了地上,滤嘴处一圈细细的牙印。
季北看着她发怔的脸,不禁有些心疼。
“老大,这两天我好象模模糊糊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关在书房里写剧本,门一开,浓烟会得扑面而来,一点也不夸张。她很小就跟着父亲去取材,取景,校对本子。
父亲的“金字塔理论”……他是为了建设,她就选择了破坏。
她想起了母亲始终抑郁的脸。(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她想起了季北。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她很早就是出了名的“打火机杀手”。季北特意选了一支新款的Dupont给她,是她喜欢的颜色(Navy Blue),上面独一无二的数字号码就是她的生辰。他笑着对她说:“南,答应我,多用几天再丢。”
两个星期。她的最高纪录。然后她把它给了杨羽——这样,它就不会被弄丢了。
江南不喜欢回忆。她的回忆里没有多少值得高兴的事。她曾经很害怕失去,结果发现越怕,失去的越多。索性边走边丢,让自己习惯、麻木。
在感情上,她和季北一样,先天不足。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香烟,眨了眨眼,低着头说:“老大,我想去找他。帮我找到他。”
“找到他,然后呢?”
她不解地抬起脸。季北看到她的眼睛里,温和地问:“这一次,你是不是也要等到这感情最辉煌的时刻,亲手毁了它?”
“我不知道,老大。”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她自言自语重复道:“我不知道。”
九
正午。Beber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一个年轻的男人躺在吧台上睡觉。电话铃响了起来,一声一声催命似的,男人闭着眼,单手探进吧台拿起话筒。
“我是季北。”
男人睁开眼,保持沉默。
“江南正往你那边去了,在等她到达这段时间里,也许你愿意与我聊几句?”季老大是那种有本事把陈述句说成疑问句其实本质上还是命令句的人。
男人坐起来,淡淡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等。”
季北哈哈一笑,骂道:“臭小子,少和我来这一套。你如果有意躲避的话,我们想找你,哪有这么轻易。”
杨羽笑了笑,不搭腔。
“有一件事,关于我和江南……”季老大难得地踌躇起来,不知怎么解释。
“我知道。”
“你知道??”
“嗯。猜到一些。季老导演的'金字塔理论'本来就有很多人知道。你们的名字,长相气质、相互间的默契……”
季北沉默。良久,说:“他一直是我们的'枷锁'.”
杨羽清了清喉咙,说:“现在是推理小说最后五页的'解谜'时间吗?”
“呵。”季北在另一头笑,忽又正色说:“南那小子,整天写爱情故事,其实她什么都不懂。”
不懂得如何去爱,不懂得怎么被爱。
杨羽放下电话,又躺了下去,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个安心的姿态。他突然觉得眼皮发沉,浓浓睡意涌了上来。
有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在摸黑爬螺旋阶梯,一直走一直走,这楼梯竟象是通天塔似的,下一个拐角过后只是又一个拐角,不停向上,阶梯无穷无尽。算了,放弃罢,他回头往下走。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出口居然也似消失了一般。他一个人,在黑暗中,一座没有尽头的螺旋阶梯。进或退,都已失去意义。
永恒的孤独与寂寞。
这种恐惧,常常令他不可抑制地颤抖,抖得象个赤足在雪地上行走的孩子。
有人会说,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
对他来说,江南不仅是他的情人,甚至不仅是一个女人。她是他的老师,他的朋友,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家人,他的梦想……是他破壳而出时,看到的第一束光芒。
季北说对了。他离开她,只不过是要她来找他。她来了,他就不会再放手;她不来,他就一直等下去。事情就这么简单。
如果有人问他,是从何时开始爱上她的?
“不知道。”他喃喃道。“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杨羽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这时,他的鼻端传来一丝熟悉而独特的芳香。薄荷肥皂,中性香水,还有,已沉淀在皮肤里烟草的味道……
十
她终于又看见他了!!
他没有戴眼镜,头发似乎长长了些,穿着深色格子毛衣,牛仔裤。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一年多以前,黑暗里的惊鸿一瞥,他对她的羞辱,她一刻也没有忘记。好了,他们又狭路相逢了!
他随随便便地拎着一瓶酒,拿着两个酒杯,穿过人群,女孩急急追了上去,近了,更近了。
沙发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襟,那女人肤色白皙,咬着嘴唇狡黠地笑,婉转的风情。
他转身,惊讶地:“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女人说了什么,他也扬起唇角笑了,那暧昧的微笑暧昧的眼神,竟是温柔的。他对她说:“啊,忘了跟你说,那支打火机我送人了,是个奇怪的女孩子……”
女孩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好半天,她的同伴走过来,拍她的肩膀,“愣在这里干嘛,来跳舞啊。”
她恍然抬起脸,同伴大惊失色,“你怎么了?不舒服?为什么哭?”
为什么?
她不停摇着头,自己也不明白。
爱情到来的时候,常常是无声无息的,没有预告,没有准备时间,等你发觉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太迟了。
Elena话音落下时,吧台周围一片静默。
一会儿,小柳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声羽毛般轻柔的叹息仿佛是解开禁锢的咒语。黄泉拿起白布,又开始擦他的高脚杯。Dan摇着调酒器,冰块咯啦作响。
小柳看了看墙上的古董钟,说:“呀,该回家了。”
她跳下高脚椅,她的男伴表情迷茫,似乎还沉浸在故事情节中无法自拔。
他理了理思绪,说:“二十年前能自编自导的大导演,儿子也是大导演,有个能写剧本的私生女……《枷锁》……”他的眼睛一亮,叫道:“难道是……?!”
Elena竖起食指,放在唇上。暗默的眼神。
“我能再看一下那支都彭吗?”
“嗯?你说什么?”Elena眨眨眼,手掌一转,纤长而白皙的手指再度舒展开来时,那支海军蓝已经不见了。
男人怔住。小柳含笑拉他的衣袖,说:“走吧。”
“晚安。”Elena嫣然一笑,略带诡异的美丽。“欢迎再次光临。”
他们离开后。“Elena,”碧落的主人说:“你又欺负客人了。”
“哎呀,这也算欺负……”哗啦啦的洗牌声。
“……”
把人们分类的方法有很多,肤色、国籍、血型、职业、性格……Elena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听故事的人,和说故事的人。
我们的主人公Elena,是一个职业说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