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染繁露》浅歌溪谣

28、矫情变傲娇

　　一个人走在入夜的街上，冷风将我微散的发丝吹得更乱，当我第一百零一次地勾下粘到唇上的发丝时，终于认命地拆下发钗，将发全部拢到耳后。一抬起臂，风就从袖口灌了进来，我草草绾了个髻连忙放下手来，搓了搓臂。
　　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那人的怀抱，明明看着瘦弱怀抱却出奇的宽厚，虽然隔着被雨水淋湿的衣物，可鼻尖萦着的竹叶清气莫名就有了遮风挡雨的力量，那么令人心安。皮肤上的细胞似要追逐因回忆而降临却骤然逝去的温度一般，齐齐一颤。原来，并非不去想念就说明不会想念，就算理智忘了，身体也会记得。
　　以前总是在规避原则性错误的前提下随心而活，不乐意疲于应对无关紧要的人，所以总是撒泼打滚断掉所有有潜在可能发展的联系，从来无往不利。偶尔遇到欣赏的人，就用真心去结交，对方避如蛇蝎亦从不放在心上，极少想要去讨好一个人。可是如今居然感到十分的挫败，是因为第一次这样挖空心思去接近一个人却铩羽而归，还是因为，有一个人对我说了爱，我被迷得晕头转向到会去相信自己的真性情其实是值得别人去爱的？
　　我再次搓搓手臂，摇了摇头。温暖果然是最容易让人堕落的东西。当拥有的时候需要它，就像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予取予求，美好得不像话；可当需要的时候不再拥有，就是不折不扣的悲剧了，正如当下。于是现在我所能做的，就只有抱紧自己，不再想，不回忆从前，不期待将来，一点一点过好眼前的日子。
　　“皇姐？宴会结束了？”繁树从武阳宫的亮光里跳将过来，才见我一身狼狈，眼里的怒火一闪而逝，嬉笑道，“你这是跌进坑里了？”
　　看得我微微的心酸，撇了撇嘴，猛地伸手用力揉乱他的发顶，佯作没好气地叱道：“看见你皇姐倒霉，你不表示表示你幸灾乐祸的心情就不舒坦是吧？！”
　　繁树嘻嘻笑了两声。
　　“走了，死孩子！”我翻了个白眼，一把捞过他钳在腋下，一起往宫里走去。
　　沉默片刻，我还是开口唤道：“小树……”
　　繁树疑惑地看向我。
　　我垂了垂眼，转头冲他一笑：“我们应该很快可以回去的吧，一两年而已……”
　　繁树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忽然也笑了起来：“嗯，一两年而已，即使我偷懒不练武，五哥也没多大好意思骂我才对！”
　　原来他还是看出来了!我匆匆转过头掩饰微讶的目光，掩饰不住的是心底油然而生的疲软和失落。小树啊，这次皇姐看来要连累你了，原谅皇姐的没用好吗？

　　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只觉得一夜无梦，睡得死沉。当我被冬日难得的暖阳晃得睁开眼，一瞬不明今夕何夕，回想起来，竟对昨日的一番遭遇和心境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推开窗，晨风夹着青松红梅的冷香迎面扑来，顿时心神一震，头脑也清醒起来。我懒懒地伸了伸腰，舒服得不禁眯起了眼，果然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繁露啊，我可是那个只会欺男霸女，没有资本依然骄纵跋扈，满嘴跑马，满脑长青苔的乖张无良女！不喜欢我就不要喜欢，我还不喜欢你咧！把自己解决不了的烫手山芋丢给我，也不问问老娘愿不愿意接着！如今老娘非要尥蹶子不干了，你还能砍了我不成？有种你就砍啊！
　　在心里呐喊完，愈发地神清气爽，洗刷刷洗刷刷，准备等会儿就去轩帝那儿告罪咱高攀不上翼王殿下，就是赐金罗蹙鸾后服也没用！
　　听到隐隐的刀剑声，我有些奇怪地往宫后走去，繁树这孩子一个人练剑也有这等王八之气？
　　当看到一褐一黑两道身影交缠在雪亮的剑光之中时，我默默在心中念道“一定是我开门的方式不对一定是我开门的方式不对……”正待转身回去重新开门来过，只听一声闷哼，黑影随之砸到地上。
　　我心中一怒，也顾不上什么开门方式了，只管冲上前去，口里吼道：“好你个澹台明翼，欺负我家繁树算什么本事？是我惹的你，有种冲着我来！”未等我靠近他们，旁刺里突现一人拦住了我。
　　“公主请稍安勿躁，我家王爷并无恶意。”原来是那个衣冠禽兽的王府管家。
　　我这才稍微冷静了些，又向他们看去。澹台明翼只是微微侧目，又伸剑指着倒在地上喘气的繁树道：“拿起你的剑，再来！”
　　我正要开口阻拦，却见繁树紧盯着澹台明翼，看都不看我一眼，眉一蹙，“刷”的一声拿起剑再次迎了上去。
　　看着繁树乱了发破了衣双眼却发亮的样子，我彻底冷静了下来。虽然不知道澹台明翼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但由他来教导繁树的确是再合适不过了，之前只是碍于轩帝之命，如今却是确定无疑的了，因为繁树愿意被他教，喜欢被他教。
　　又是一阵刀剑相持，即使我不懂武艺，也能感到澹台明翼对繁树引导的耐心。当繁树终于大汗淋漓地瘫倒在地时，澹台明翼却仍大气不喘一个，连我也不禁为之侧目。他持剑而立，表情淡淡，周身却似能透出光芒，是那么的……优雅，不是大家闺秀举止得体的那种优雅，而是与生俱来的连呼吸都在吐露着的从容大气，与往日面对我时的尖锐愤慨不同，让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我直觉这样的他也许才更接近真正的他。
　　“你的那本剑谱可以继续练，我会不定时来检查你。”澹台明翼继续优雅侧漏道。
　　“是。”繁树微抿着唇，握剑抱拳，垂首敛眉地应道。
　　我欢快地奔到繁树面前，掏出绣帕（装逼必备）慈爱非常地为他抹去满脸的汗，柔声道：“小树真棒，皇姐去御膳房给你准备你爱吃的，好好犒劳犒劳你！”繁树闻言一抖。
　　未及我再开口，边上就响起一忍俊不禁的男声：“小树放心，你皇姐祸害不到你，我要带她出宫赴宴。”澹台明翼拍了拍繁树的肩以示安慰。
　　我斜睨着他，扬起下巴，瞪大了眼一字一句地吐道：“不、要！是谁说的‘繁露与狗不得入内’？王爷贵人多忘事，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既然我繁露道德败坏举止粗俗难上台面，王爷还是与我划清界限的好，省得平白自污了身份！”
　　澹台明翼也不以为忤，挑了挑眉：“这些我都已经见识过了，还怕什么？况且我看中的正是这个。”
　　吼吼，我怒了！你的审美情趣是如何异于常人我管不着，我那么说只是自贬贬人意思意思，你不但不反驳竟还变相认可了！就这样你还想要我替你卖命？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家……”我正想说我家繁树也不会答应的，却见繁树双眼汪汪呈星星状地凑近澹台明翼道：“真的吗？师父要带皇姐出宫？快带去吧，快带去吧，我同意了！”
　　我脚一软，差点晕倒：“你个死孩子……”昨还贴心得跟什么似的，如今有了师父忘了母姐，人类的劣根性真是令人发指地强大啊！
　　我颤抖的拳还未捏出“咯咯”声，就被一直宽大的巴掌给拍了下来，手上一紧，已然被人拉出了几步远。“不准打弟弟！”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