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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风雨欲来: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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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润的空气,充盈着整个身体。雨还在下,整个城市蒙上了雨烟。多年未见,再加上朦胧雨雾,酒锦兮一时不知道该怎样走下去。从前,她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异国他乡,漂泊了六年。
拖着行李箱,高楼挡住了视线。六年前该拆迁的房子,大概早已经拆掉了,陌生感扑面而来。随着朦朦胧胧的记忆,慢慢走在街边。美国的繁华不是没有见过,可是还是说不清的别扭。
她的记忆里,楼房不高,又哪来的不夜之城。
好歹要找到地方住下去,克制着沉沉落落的心情强打起精神,酒锦兮摸索着房东说的那条街。一路灯火闪烁,迷乱了双眼,这些年挥之不去的孤独又扑面而来。这里,也不是属于她的了。其实从她离开起就是注定的,与过去,再无瓜葛,与他,再无瓜葛。
突然心痛的想落泪。
找到住的地方已经是下午了,还要倒时差,感觉累的再无气力走一步。倒在床上,小小的房间,想来想去也是大不了重新来过,这种不安的感觉已经习惯了。还没有忘了新的工作,拿着推荐信,与上司通过电话才昏昏沉沉睡去。
其实并不是走了很多路,可是来到这个城市却没来由的疲倦,多一秒也承受不得。匆匆定好了闹钟,明天要去看看母亲。
以前并没有定闹钟的习惯,从小到大,都有一个人每天早上风雨无阻的帮她关上无数个闹钟,冷冷的告诉她已经迟到了然后推醒根本睡不够的她。可惜当年离开这里,再不能够再睡的没心没肺。那时的他还是少年,说话总带着疏离和骄傲,而推醒她的动作,十分轻柔,轻到记不清楚.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初春还依旧挺冷,六点钟天还没有亮。酒锦兮匆匆跨上了包,换上了白衣黑裤。镜子前的自己,与儿时差的太多。卷发打散,娃娃脸上带着本来的天真,而眼睛......却依稀带了些伤痕。不少美国同事说她是他们见过的最美丽的东方女孩,不知这么多年了,他又会怎样觉得。
他?可能吗,这辈子,还是别再见到的好。当年她还小,从不打扮相貌平平,梳着规规矩矩的马尾,他眼光中的嫌弃,让她怀疑他是否真心爱过。
回过神已经是六点半了,走出门,天空上还有星星闪烁。坐的那趟车几乎没人,只有一些老人半醒半睡。看了站牌,离凉城还远,一路的风景变幻,就像时光在倒退。
跳下车就是大片大片的桑葚树,现在是快要成熟的时候了,紫色满眼,一个少年曾经面无表情的掷给了她一个又一个葡萄大的桑葚,甜到了夏季。少年冷言冷语,而桑葚确实是最大最甜。爱上他,好像是理所应当,他有着同龄人不该有的细心,年少的她着魔一样一次又一次沦陷沉迷。
走进了凉城,矮旧的楼房没有变,还是有一排排柳树。酒锦兮沉默着,跟着记忆在一排排青灰砖瓦中徘徊。
一盆水,毫不留情的泼在脚下,脚上一阵阵发冷。锦兮恼怒的向旁边看去,一个老妇却小跑过来,拉起她的手,拍打着,“锦丫头。”
有些记忆,深刻到千山万水也是情。
“李阿婆......”熟悉的声音传来,锦兮忘了李阿婆一盆脏水欢迎她的尴尬,由衷的笑了,看李阿婆的事本来想安顿下来在好好地拜访,况且人在不在也已经是不知道了,不成想是那么巧“阿婆,我回来了。”
李阿婆小时候,经常照顾他们,反倒是母亲,和她说话的次数了了。
“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久别重逢,太多的话说不出来,多少年杳无音信的牵念,好像也烟消云散。
“丫头,我老胳膊老腿的,你也总不惦记。”
爱之深,责之切。
“你也不和你哥说一声就走,阿婆这么多年看着你哥哥,是真苦啊。”李阿婆看她的眼神有些浑浊,“我还以为你曾经说过了…有没有血缘,好歹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谊是没有了?”
“阿婆,没有我,他过得一样好。”
他那天靠在栏杆上,十七岁的他,眉目极端正,微瘦的身体夕阳下格外萧索。他十指纤长白皙,面无表情的听完她傻得没头没脑的说起班上哪个男生怎样自恋了,哪个女生怎样打扮了,她又怎样和好友做恶作剧了……
她以为他要永远淡漠对她的时候,他跳下来,平淡的表情上添了许多复杂,她越是轻松无害,他越是生气恼怒。
“酒锦兮,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贱的女生。”她叫他,是阿墨。他叫她,是酒锦兮。
她和他,都是被母亲收养的孩子,她不怪他不能像对妹妹一样对她,甚至再苛刻,她都没有怪过他,他的冷言冷语,仿佛不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而她,为他倾心了整个青涩时光。
他对她的好,也只有李阿婆忙碌,经常让生物钟意外规律的他叫醒就是地震也醒不来的她,总是让高她一头的他替她摘下夏初清甜的桑葚。他有时会为她默默擦干净她吃饭掉在桌上的米粒,替她收好散乱一地的书本。
也许这是他唯一给过她的温柔吧,她有何尝不是靠着这些回忆在现在想来都可笑的青春里一步一步死皮赖脸的牵他的衣角呢……
李阿婆的眼神很复杂,一时饭桌上沉闷的令人窒息。
“我想去看......妈妈”酒锦兮缓缓抬头。母亲过世的消息是用邮件发来的,是母亲公司里的一个高层,不是他。
李阿婆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回去,工作安排好了吗?”
“恩,这次暂时不走了,本来在美国总公司,现在被调到了这里,也算是升职了吧......”
凉城多雨,这些天尤其湿润,走在砖房间,夹着雨的空气扑面而来,分外舒服。李阿婆拿出了屋里的伞。酒锦兮愣了愣“阿婆,不用,雨不大”
“美国呆了这么久,适应得了吗?不是这里的人呆不住的。”李阿婆看着连绵的雨,抱怨。
身体刹那猛烈地抽动,酒锦兮默默地接过伞,望了眼阿婆,才觉言者无意。
好像所有人都把她推了出去,告诉你,这里不是你的家。从前她出门怕淋湿,阿婆护着她的伞,呵斥她“伞带出去回来又晾不干,淋淋雨是能把你怎么样啊。你说说......”阿婆是唠叨的,她捂着耳朵跑开,回头做着鬼脸,却一跌一屁股坐在了泥浆里。
他凉凉的看了一眼,进屋去了。
她气急了,转身咬着唇跑开,一路上不由自主的掉了眼泪。
现在想想真是矫情,她那时刚刚开始忽明忽暗的喜欢他,敏感又多愁,为一点点小事也斤斤计较,却又因为他的一个笑得意洋洋。
而那天他拿着毛巾,跑出了家门时,门前空空如也,雨水打湿了他素日干净的上衣,渲染的那个雨季十分落寞。
酒锦兮以为,这里离目的地很近,但是坐车却到了傍晚。司机也不肯送到门前,说是讲究着,不大吉利,那脸色,和要了命似的。酒锦兮并不勉强,更懒得废话了,付了钱下车步行。刚刚是怪为难司机师傅的了,本来人家是不想拉的。中国原来出租车哪有不拉的,美国大叔更是殷勤,时过境迁,现在也可以拒载了么?想到母亲已逝,再多的怨恨哪里有用,好在前方隐隐约约能看到墓地,整整齐齐的,都是有钱的人。比一路山中散散拉拉的荒坟要好许多。
落日显得这种地方凄凉的很,僻静的很。寻寻觅觅的找着,一排一排的,都是过去的人。
人的一辈子,在这种地方,都能明白的透彻。生生死死,不过一个牌子,一堆残土罢了。就算强大如母亲,可怕如母亲,也是终于尘归土了么?酒锦兮突然觉得凄异起来。从不能妄断一个人的善恶,只不过,善恶都是要离去的罢了。
荏苒时光,让冷酷的人性也开始慌乱了。
站在母亲的坟前,地上的黄纸如蝶,千里迢迢,终究只是沉默,酒锦兮再也没有勇气,去回忆六年前的母亲。闭上眼睛,习惯性的忍住了眼泪。一直想要在这里,和母亲,说出自己以前没有勇气说出的话,可是突然懦弱到作罢。
酒锦兮,六年来,你变了什么?
她慢慢蹲下去,黑色的字迹没有任何感情,她只是累了。
殊不知,远处高大的男子的身体瞬间僵硬,风掠过,衣角扬起,那个衣着考究的年轻女子,熟悉的好像就在昨天。
甚至一颦一笑,都像是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