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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bound
来自Robbie Robertson
With eyes of fire
No one can see
The smoke from the sweet grass
Covers me
十年一度的回归日,整个城里的恐慌没有尽头。紧张忙碌的储备粮草,四面城门缓缓下降封闭,成年男子都必须拿上长枪和弓箭,锻炼集训。训练场里,不乏有眼神坚定的成年女子与男人们一同挥汗如雨。因为大将军正是女子,名讳子云。女子也能登此极位,实在振奋全城女性,同时也讴歌城主的开明圣贤。
虽说是回归日,却不是一日便了的事情,持续一个月,光想想也觉得难受。锦城的居民寿命长久,但一旦离世必须葬在城外小山丘,因为,在回归日里,他们会苏醒,并有明确的目标——回归城中。
先人们都失去了灵魂,仿佛那被藏在城里了。
回归日并不是固定的,由祭司在城中最高的塔楼里,当月光穿过特定的小孔的一瞬,占卜出。祭司的预言至关重要,但数百年里,次次皆准,全城的人们都万分信任这位从未露面、终日蜗居在塔楼里的祭司。
筹备总会有个尽头,睡梦中的全城居民被塔楼的巨响所惊醒。面面相觑,都是惊慌恐惧。没有这般神色的,往往是第一次经历回归日的刚满十八岁的青年,或者回归日禁止外出的孩子。
那是极其复杂的情绪,看到曾经的亲人,步态蹒跚而来。他们皮肤灰白,死亡让他们生前的淤血泛着紫黑,被蛆虫啃噬过的身体,被野兽啃咬过的脸腮,眼珠掉下了眼眶,牙齿缝里是互相撕咬的血肉。
乘着月色,小山丘传来挖土的窸窸窣窣,渐渐一具具身体伸直了腰骨,空洞的眼里泛着冷光,反射月光,干涸的皮肤铺上青光。僵硬地往前走,潮水般慢慢向锦城而来。
母亲搂住孩子,没念想死去的丈夫,只是不停地喃喃:“地狱而来污秽的鬼……”
一排排穿戴整齐的士兵,有男有女,眼神有坚定有害怕。一人迎风而立,是大将军子云身披铠甲,好不威武。她已经第三次经历回归日了。第一次,是在老城主的指挥下抗击归者,第二次,当时还是公子的城主和她并肩在城墙上。这次,她将凭自己,打败归者,守护全城民众。
眼神如刀,那些行尸走肉大军,即将在她的银枪下崩溃。如果能像第二次那样缩短回归日的一月之期,最好不过。她充满了信心,因为她参加的第二次回归日,就是当今城主作的布置,直接有效的战略,堪称完美,杰作。
身后站立一人,看着踌躇满志的子云,凤眼微弯,从怀里抽出医书,就着月色,最后温习各种战场典型病例——不同部位的撕咬应对。
“子枫,待会儿你得离城墙远点,你这军医可不能有半点损失!”子云拉着医官的手腕,细心地嘱咐。原来这是医苑出身的首席医官水子枫,只见腰部紧束,白皙如玉的藕臂在短袖下若隐若现,手腕处空荡荡,不似同龄女子带着手镯手链,手指修长灵活,她能最大程度地应对各种情况。
“嗯,你一定……要保重。”说不担心是假的,他们面对的是一群非人,不能被杀死的怪物。
其实,子云很想知道由医苑教导而出的子枫究竟身手如何,无论是武功还是医术,但她向来知情重,甩甩头,把倩影甩到脑后,专注面对现况——归者已经度过了护城河。
I am drawn
I am drawn to her
Like a moth to flame
She leads me down
Unbound
子云震惊地看到源源不断的归者争相攀爬城墙,那几乎是上次的两倍!
一挥银枪,一排正要爬上来的归者被扫落,□□摔在土地上的声音没人能听见。它们一个踩着一个,十米多高的城墙,变得不可抵御。
有个别关卡已经失陷,爬上来的归者疯狗似的乱咬,咀嚼血肉的声音让人感到的是深深的绝望。远处的医官水子枫周围都是血淋淋的士兵。不少的士兵见此惨状,不由得心生退意,腿在抖,有的甚至失禁,崩溃地要往城中落跑。
城中的妇孺都惶恐地看着升腾而起的火光,他们并非没想过要焚毁先人的尸身,可是面对惊雷天谴,谁也不得不匍匐在地虔诚祈祷。三百岁的老者呆滞地看着混乱和不安在蔓延,语无伦次地低喃:“吾主……魔鬼……降临……罪孽……”
子云满脸血污,尽管她心定如磐石,但恐怖如瘟疫,让士兵们心神俱裂。
城中塔楼最高层,燃起烈焰,祭司莹白的手从石窗伸出,在月光下,一下子,全城静谧,每人皆是心神一震,那手里什么都没有,但,在所有人眼里,那里满是希望和鼓励。
不灭的祭司在弹琴,塔楼里有人低声唱节奏单调的歌……
在众人重拾信心之际,没停过手的水子枫,在一勺井水里洗净了满手血迹,正要转身接待下一个病人。一个满身腐肉的归者蹑手蹑脚,带着邪恶的贪婪,露出凶狠的牙齿。子枫反应迅速,顺手抄起最近的医书,给了一个重击。动作不停,腰间削发如泥的匕首出鞘,几个起落,腐尸被切成四块,散落了一地。
“不!”两声呼叫重叠。那边的子云见那本辛辛苦苦撰写的医书正要跌落城墙,飞身而去接,子枫一抬眸,就见子云追着自己的医书消失在一大堆归者里。她从没想过自己有多重要,但……事实上,自己的一本医书也值得一个人不惧生死地珍惜爱护。她的泪凝在眼眶中,不可自抑地嘤咛了一下。
就在她努力控制情绪的时候,一只手温柔地搭在她的肩,不是满身草药味的祭司——她的老师,因为他足不出塔楼一步。身后的血腥味是那样的浓,一个身披士兵盔甲的人手提铁剑,眼里凛然坚定。
“城主!”
I am lost
I am lost
Has anybody seen me
I am lost
甘泉殿里,夜明珠散着柔和的光,淙淙的温泉水洗刷着沾染上腐败血腥的胴体,殿内一个侍婢都不在,显然是被赶出殿外了。
咿呀一声,正在沐浴的大将军欲要发怒,却见水子枫坐在窗台上,摇晃着双腿,看似一派悠然,却是黯然。子云伸手要拿浴巾出水,子枫便跃了进来。子云看到她赤着双脚,趾头圆润可爱,一路走来,踢开散落一地的衣物,子云突然为自己的邋遢感到害羞。蹲下,鼻尖相抵,子枫笑了,粉红的舌尖舔舐过子云被擦伤的脸颊,酥酥麻麻,微痒间,那道血痕已然消失不见。
“这是最大的秘密。”
“你要舔过我每一寸身体吗?”
“我的医书呢?”
“被怪物们撕了。”
子枫踏入温泉里,不理会沾湿的衣衫,子云发现,她在流泪。
“我们会为对方着想而采取行动,可是,这真是对方想要的吗?”子枫叹息,“子云,我不想失去你,我宁愿丢失所有的医书来换你的平安,你知道么?”
“害你担心,我的不是。”深情注视着眼前的人儿,子云捧着那泪迹斑斑的脸,试探性地一点点吻上那抿着的唇,“相信我,不会先于你死。再说,不管我……都有你疗伤,是不是?”
“这样说来,我倒是对自己的医术不自信了。我不能想象自己的双手拯救不了心爱之人的感受。”
“我倒是担心着医者不自医,所以,就让我冲锋陷阵,你作我最强的后盾,可好?”
“好。”舌尖游走在光滑的背,温泉里一片春色,隔绝了殿外冷寂的寒冰。
Oh nothing is forgotten
Only left behind
Wherever I am
She leads me down
Unbound
“我要见城主。”子云利落地下马,这已经是回归日第二十天了,城内死伤无数,幸而被咬到的民众都能得到妥善的医治,但被活活撕咬吃掉的惨剧每日都有发生,现在连妇女、老人都要拿起菜刀和斧头上街砍碎一个个入侵的归者。孩子们被集中在宫中保护,瑟缩一团,惶惶不可终日。
“城主在塔楼上。”踢着地上一颗颗的小石子,子云脸上带着忧虑。
“你来了正好。”张良披着及地的大氅,紫色的流苏在摇荡,城主的威严气度压得周围的侍从低下了头,恭敬肃立。子云上前,拉着张良的手,很冷,担心地道:“生病了?明明已经包得这样严紧了。你还是少上塔楼为好。”
“我自小就往塔楼跑,恨不得住在那儿。”
“只是那儿的人向出来。”子云剜了他一眼,“肯定是你自小就往那跑,老被高处的冷风吹,搞得身子弱了。”
谈话间,两人便入了书房,屏退了下人,终于能说些要事了。
“他们在逼你退位。”子云恼火地说道,“那群不知死活的家伙,难道他们不知道,缺了城主的锦城就会倒塌吗?”
“不,夫人临盘在即。”
“什么?!你居然不告诉我……”
“就是这样重要的事才要秘而不宣。”张良摸摸碧翠的玉扳指,不知在想什么。一个可怕的想法瞬间袭击了子云。张良又苦笑道:“现在,真相也许并不重要,关键在摆脱现在的困境,城内食粮清水药草各种物品都紧缺,归者的数量还是不能降下来……我实在茶饭不思。”
“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很不容易。巷战战略取得成果显著,只是……数目太多了,永远杀不死又杀不完。”
“毕竟当年真的,双生子内必有一魔鬼,将给锦城带来灭顶之灾,以魔鬼之血祭旗方能克退归者,预言书内说得十分明白。”张良想到他早死的胞弟,用手撑起额头,那里是满手的冷汗,“祭司占卜后,留下了我们兄弟二人,虽预言书铁板钉钉,但祭司受万人景仰,此事便不了了之。如此想来……”
子云扶着掌来你个,安慰道:“这般时刻,你千万不能倒下,住进塔楼吧,呆在祭司身边。”
“我还能依靠他的庇护一辈子?我这条命就是他救下来的!”
No borders
No fences
No walls
颜路看着塔楼下跪满了群众。
子枫侍奉在旁,问:“吾师打算如何?”大概只有医苑首席、祭司入室弟子,和城主才能一探其真容。
颜路看着天边的云彩,厮杀声犹在耳边。他想起这一切的冤孽归于那个黄昏,千年终于得一对双生子,城主夫妇抱着双子前来,颜路一翻龟壳,张良并非是魔鬼,张贤却是。他看着婴儿纯净的双眸,手一顿,便宣布魔鬼不在其中。二十年后,张贤离世,颜路暗暗松了口气,把张良护得紧紧的自己总是有点不对头。
现在,不论自己如何说,张良就是认定自己就是魔鬼。把颜路一腔明净的心境搅得一塌糊涂的乱。
Oh, listen for the night chant
谁说魔鬼就是恶?
跪了一地的人祈求用当今城主之血祭旗,扶一个婴儿当城主,祭司主持大局,一切方能尘埃落定。
颜路被困此处千年,只有张良,伴他日落日出,和他说外面的世界,尽管他自己也没见过多少,每日在宫里来回。他想,自己的一个突发的善念,居然得不到一个好的结果。
他曾告诉他,他要娶妻了,为了延续锦城;他曾告诉他,他做城主了,为了护守锦城。颜路暗暗想,他大概不会再常来了,但一如往昔。
魔鬼有心吗?魔鬼有爱吗?颜路不知道,他却知道,当他为他走出这个塔楼,他什么都有了。
Oh, listen for the night chant
“其实,只是他的血永远吸引着死者。”子枫抚弄着子云的发丝。
当锦城陷落,子枫一手举萤火,一手拉出废墟掩埋的子云。再也没有锦城这个怪地方。两人共乘一马,经过城外的小山丘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苍黑衣冠的张良在清明的细雨中祭拜先人时,塔楼顶端会伸出一双美丽的手接住纷纷而下的雨丝,弹琴低吟。
子云和子枫相视一笑,信马由缰,十指相扣,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Like a moth to flame
She leads me down
Unbound(repeat)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