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不胜防（□□）》言七殇

6、第 6 章 宋孝贤没有

　　宋孝贤没有说话，看着她许久，只是看着，像只是在观赏一件古玩，一盆花草，一直弱小的动物，换做别的女人早来不及的搔首弄姿，更吸引他的注意，她只觉得压迫感甚重，低头喝水掩饰自己的局促。
　　屋子里有暖气，她的围巾已经取掉，外套敞开，这么一低头，绾起的发和衣领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这一年来，她在他面前，最多的便是这个动作。他突然想起小妹上学时排演话剧，拉着他练习时的一句台词，“你知道么？你的特长是低头。”
　　可他觉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更适合此情此景，为自己突来的文绉绉，他倒是笑了，笑的向晚一头雾水，抬起头看他，眼里，脸上，全是困惑不解。
　　他只是掏出烟，问，“介意吗？”
　　她摇摇头，火光跟着亮起，小小的一团红，淡淡的白烟在屋里飘散开，夹着香烟的手指白皙，指节分明，没抽几口他就在烟灰缸里按灭。事后她知道，他并没有烟瘾，只是心情有些烦躁时，会抽上两口。所以身上有烟草味，但是很淡。
　　他说，“刚刚是你叫的我，不是应该你有话对我说吗。”
　　向晚有点窘，终于说出了一句，“我觉得你有话对我说，所以才开的口。”
　　他笑着，“那你觉得，我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好一个四两拨千斤，向晚真正体会到古人口中的“言多必失”，刚刚如果没有多嘴说一句，大不了嚼完蜡后回去，好好睡一家，第二天也就没什么，如今却让自己如坐针毡，如果眼前有个洞，她一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
　　到底还是年轻，被他这么追问，灼灼的目光看着，她脸都红了，“是我多心了，二哥你别介意。”
　　他说，“你叫我一声二哥，就和孝雅一样是我妹妹，哥哥怎么会和妹妹介意。”
　　那是他第一次称她妹妹，向晚震惊的回不过神，意外接二连三，她一时间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宋孝贤对她的态度，是人前客气礼貌，人后毫不掩饰的讨厌，甚至是厌恶。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得罪过他。两人以前并不相识，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那一次她也只是匆匆一瞥，话都没说上一句，更提不上得罪。
　　人可以被侮辱，但不能自取其辱，他看不顺眼她，她又何尝看的顺眼他。他是开公司，生意做得大，可不都是因为父辈的关系，人脉吗，这年头，最值钱的就是关系，人脉，抛开这些 ，也就是个纨绔子弟，只会烧钱的大少爷，两人相看不爽，当即划出三八线。
　　不管怎么说，一个屋檐下，人前还是会客套礼貌的点头，问好，可人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互不干涉，路上碰到，也只是擦肩而过，比陌生人更陌生人。
　　真的是打击太大，她竟然傻呵呵的说了句，“二哥，你没病吧。”
　　他倒是没生气，依然好风度的笑，问，“我对你态度好了，就是有病？”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向来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她，这一刻竟然词穷。是，他突然对她这样，她就是觉得他有病。可这种话能说吗？她又不是十三点。
　　“难道你不喜欢别人对你好？”
　　她毫不犹豫的反驳，“怎么可能，谁不喜欢别人笑脸相迎，真心相待，我又不是受虐狂。”可是，那个人换做是你，就太反常了了。这句话，她还是强忍住没有说出去，随着吐沫咽回了嗓子里。
　　他说，“以前是二哥招呼不周，你别往心里去。”
　　她沉默了下，忽而一笑说，“我和孝雅一样叫你声二哥，妹妹怎么会和哥哥介意呢？”
　　许是没想到她用自己的话回应，宋孝贤愣了下，然后呵呵的笑了出来。他是个好看的男人，不到三十，笑起来越发的俊朗，令人眼皮一跳。
　　在宋家的这段时间，向晚是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事情。
　　小时候出了名的皮，更是个孩子王，带着院子里的一群孩子，上树掏鸟窝，下地逮青蛙，拿萝卜堵排气管，带头钻防空洞，跺了家里的金鱼煮汤吃，离家出走……宋孝雅曾经指着家里变形的一摞衣架说，这是二哥的血泪记录呀。那时候，宋家老爷子追着打宋二公子，可是大院里的一道亮丽风景线。
　　等他在大些了，老爷子年纪也大了，尤其是坚持不去军校的时候，可他还是被老爷子揪住了，宋太太说其实他是故意让老爷子揪住了，人上了年纪，哪里还跑得过他。说完又笑着说，这还真正是，无仇不父子。
　　总之他是性格乖张，不服管教的宋二公子，不像大哥一样听从父亲的安排，不想小妹一样，听话乖巧，做出事情常理不见得能解释，向晚这么一想倒也是安心了。不管怎么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高手过招，不都是见招拆招。
　　他问起她怎么来这边了，她说一家客户的产品出了问题，她和同事过来与公司老总见面，商讨危机公关的策略，今天上午敲定了最后的处理方案。
　　他随口问起她的公司，脚步声跟着传来，是服务员端上一口铁锅，冒着滚滚浓烟，锅里是一只童子鸡。屋内的暖气充足，宋孝贤也早脱了大衣，穿着开司米的绒衫，领口伸出平整的衬衫领。挽起的袖子，露出璀璨的表盘，拿过她的碗，替她舀了碗鸡汤。
　　向晚说了声谢谢，接过瓷白的碗。鸡汤清澈，不见油星，入口香浓又保持了清爽。她连着灌了好几口，很快，额头上蒙出一层薄汗，鼻尖上也有点点汗珠溢出。
　　他说，“不烫吗？”
　　向晚这才注意，他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鸡汤一点也未少，讪讪地说，“我妈以前总说我，碰上好吃的，都没工夫觉得烫了。”
　　他说，“听我爸妈说，阿姨是很温柔的人。”
　　向晚很用力的点头，谈到母亲就觉得亲切，骄傲地说，“我妈不仅温柔，而且漂亮，一直是有名的美女，年轻时在台上跳舞，可是迷倒众生的。”
　　宋孝贤眼睛一弯，“从你这里可看不出来。”
　　明白过他的意思，她并不生气，说，“我更像我爸爸，不过眼睛和我妈妈像。外人都说我爸的福气好，不过我妈总是说，是她好福气。”手指无意识的拨弄着手腕的一串链珠，那是母亲去武当上请下的，她一直带了这些年，弟弟的是一块开过光的玉石。
　　这一次他倒是没说话，笑了笑，低头喝了口烫，“老李的厨艺又进步了。”
　　有人走进来，正是严记的东家严灏，负手站在桌边，笑着和宋孝贤说话，“什么老李，今个可是我亲自下的厨。”
　　宋孝贤说，“平日里让你下个厨，推三阻四的，今天倒是这么热情主动。”
　　严灏笑着，“这可是向晚第一次来，我怎么也要表示表示。”
　　向晚难置信，她以为严灏不过是开家店，请了个师傅，她的胃口好，不仅喝了汤，还吃了鸡肉和鸡腹腔里的糯米，鸡肉熬得酥软，糯米更是味道香浓，令人齿颊留香，好吃的东西令人心情愉悦，她连连称赞。
　　严灏笑的眉目舒展，牙齿雪亮，说，“喜欢就常来，不过，孝贤的手艺其实更好。”
　　一口鸡肉卡在喉咙，她连喝了几口汤才咽下去。她不是个喜欢意外的人，可一天之内的意外太多了，让她怀疑其实是在做梦，很美的一个梦。
　　宋孝贤说，“留学的那短时间，日子过得苦，每天傍晚去超市，买打折的面包，因为便宜，吃的都想吐。吃泡面都是改善生活，一碗泡面能弄出十多种吃法。也是那时候认识严灏，有一次两人凑钱买了鸡，第一次做的时候味道古怪，想到小时候吃金鱼住院，我不舍得还是扔掉了。在美国能不进医院，坚决不去的，开销承担不起，尤其是我当时的状况，更不可能。不过第二次找了菜谱，做的还是挺成功……就研究出了这种做法。”
　　向晚说，“你就想说，自己很有做菜天分，是吧。”
　　他摇摇头，“不是，你误会了。”然后一本正经的说，“我觉得，我做什么事都挺有天分。”
　　被他这种自信打败了，向晚人一怔，哭笑不得，最终是笑了出来。严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屋内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飘荡着食物的香气，铁锅下炭火持续的烧着，他说话的语速不快，显得慵懒，漫不经心，她听得仔细，气氛不知不觉的轻松起来。
　　两人的关系，从那个晚上开始得到了缓和，像是真正的兄妹，至少她是这么以为。其实那段时间，宋孝贤知道，自己也是真的把她当妹妹看的。
　　可有些事情，你料到了开始，你料不到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