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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宁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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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行苍四十九年腊月,先苍王薨。
与之相伴而来的,是苍国最年轻也是最骁勇善战的将军谢式千耗费整整三月终于大败陈国凯旋而归的捷报——
整个大苍王朝的哀歌余韵尚未消散殆尽,宫殿外就响起了轰鸣震天的马蹄声,将士们强抑着激昂难平的斗志,粼粼的软银铠甲上犹自沾染着陈国仇敌尚未干涸透的鲜血,猩红的斑块在夕阳的映照下,透露出一种冰冷的温柔来;这股温柔与他们稚嫩的脸上在看见本应金碧辉煌此刻却被生生地铺成了一张白面饼的宫闱时透露出的那股茫然交相辉映,呈现出一种斑驳的
尴尬。
朝中群臣大气不敢吭一声,面面相觑,却始终无人愿意出面交涉。
偌大璀璨的宫殿里,空悬着一张冰冷的龙椅。
整个宫廷死气沉沉。
然而死水尚且微澜。
“谢将军,别来无恙。”
——低沉而略略带一丝沙哑的声,宛如初生玛瑙跃切过静谧的湖面,可内里蕴含的中气却并不足,仿佛一串精致小巧的琉璃风铃,轻碰便会裂个粉身碎骨。
众臣闻言不约而同地抖了三抖,不用抬头他们就已经从这病病歪歪的声音猜出了此人的身份;相熟的已经开始互递眼色商量着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告老还乡,下朝后是去右拐角的老张家买碗炖蛋馄饨猛撒花生碎,还是干脆狠一狠心犒赏下自己,去两公里外的腾氏烤鸭买个五只加肥装,反正以后再也不会顺道吃到如斯美食。
凰图腾的背后,赫然走出来一抹金灿灿的身影。
世间除了他,好像再没有人能把皇家之色穿出如斯病弱而没有气势的感觉。
过分瘦削而高挑的身形,一眼望去便知不是什么健康的体魄,然而一张脸却极具阴柔的俊美,尤其是那对斜长上挑的眼眉,分明病弱,却也挑动着赤裸裸的飞扬跋扈,以及毫不掩饰的欲望。挺拔的鼻总算是让他看起来有了那么一些阳刚之气,然而嘴角微动,却又足以媲美祸国妖姬,倾城绝色。
谢式千的唇角不自觉地噙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他看着面前这个隐忍忍辱二十年的小皇子,忆起前日战场上种种刀光剑影的血气厮杀——那些曾经温热呼吸行走,交谈进食的□□,就这么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被利刃转瞬切开,将士们还在为前一秒偷袭成功而得意洋洋喜不自胜之时,脸上的表情便被锋冷的茅箭冻结凝固,随着血肉四溅,沙场转瞬变成一片流淌的红河。
而看到宁忆深这个人,你就会不自觉地忘掉置身于冷冽的世间。
宁王,曾经存在感最稀薄的五皇子,看他今时今日一副咄咄逼宫的架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军权在他手上呢——不过,自己都被重重圈在这个属于宁家的皇城里了,说兵权已在宁王手中,也是没错。
与一脸谦卑的瘦弱宁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老皇帝留下来的胖肚子大宦官,他一脸教科典籍般的趾高气扬,看得人直想一碗小米粥泼过去;胖宦官甩开手里黄灿灿的,一份圣旨诏书,清了清公鸭嗓子,
“奉天承运,苍行百转……”
“鉴谢氏拓版有功……特封开国大将军……”
“宁皇……设特朝堂,虚位让贤……以太上皇居之”
“……封八皇孙为行苍新皇”
“宁王以相位辅之,并等朝堂之位,与谢将军同级而立”
“盘古立褚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故本相特以此昭告天下,望百官与民同庆之”
“宁王钦书”
谢式千惊得的下巴快要掉到自己的盔甲上了。
他咕嘟一下咽下去一口空气。
眼神游离到身后麦穗一样傻站着,一脸迷茫的武将们,谢式千突然庆幸自己是读过半个御书房藏书的文化人。
总结而言,这篇冗长如木兰裹胸布的诏书,是宁忆深亲笔所书,故而文绉绉令人听得云里雾里不甚明白。
翻译成一句话的人话版本,就是,宁王抛弃老皇帝给自己的皇位,以太上皇的身份留在朝廷中当丞相,亲手辅佐被自己所立的新储君,十八皇孙,也就是十八皇子的小儿子,今年一岁零五个月。
信息量好大。
谢将军调整了一下呼吸,心情复杂地看着周围的兵兵们,他估计就算是人话版本,兄弟们一时也是……听不懂的。
他淡定以眼神示意身边糯米团子一样圆溜溜的小宦官,麻溜儿地呈上敌军首级,以及包裹严严实实的虎符。
这宁小王爷,真是枉费自己和他自小便玩在一处,越长大越看不清这家伙的小九九。
你说他狡黠城府深段数高吧,这宁王是众所周知的酷爱风花雪月之事无心朝政,出了名的懒散,况且母妃与他一样地不是最受宠也不是最被冷落,因此落得个存在感也是最低的闲散王爷称号。
他这个人,也万幸是生养在了帝王皇家,否则搁在民间生养,估计活不到三五岁就得被自己活活懒死。
可要说他是真傻真不争取,此时此刻的他,却又分明叫人琢磨不透——
朝堂之上,放弃皇帝身份,竟然自荐为丞相?
倘若真甘愿为相,又为何要身穿龙袍迎接士兵?
八皇子才是老苍皇生前最宠爱的皇子,但偏偏一岁多的小毛头,是八皇子最冷落的妾室所出。
这家伙……到底盘算啥呢?!
“宁忆深……不,我是该叫你宁王还是,皇上?”
谢式千远远矗立在殿门外神色复杂地望着宁王,他的右手负伤,伤口隔着绷带犹自向外冒着涔涔鲜血。
“宁相。”
宁忆深脸上是深深的落寞以及……夕阳都掩盖不住的,浓烈的悲伤。
从此苍国无真皇,殿堂之上,只见假相。
新苍二年八月,陈国攻之,胜。
苍国自此成为四国中最为凌弱的疆土,天下之大,魏,雪,陈尽数三分,苍已不足为惧。
行苍葳蕤的朝堂之下,表面风平浪静,朝廷内外皆以宁相宁忆深马首是瞻。
因为谁都知道,龙椅之上的,不过是个傀儡皇帝。
而举国上下,无一不知晓,与宁相比肩而立于朝堂之上的,是大将军谢式千,拥有无上光荣的谢氏。
深夜谢府,更深露浓。
偌大花园里,中规中矩得摆着石桌一台,小椅一对。
引人瞩目的,是桌上那个骚气的金闪闪的鸟笼。
而鸟笼里,赫然关着一只更高调的彩羽缤颜的,肥鹦鹉。
谢式千端着要洒不洒的酒杯,颤颤巍巍地对着鹦鹉打喷嚏。
“阿秋,阿秋!阿秋……”
忽觉肩膀上一沉。
闻着熟悉的沉檀香香气,他僵硬了。
这种熏香……
耳边传来鹦鹉撞笼子的邦邦声。
谢式千的脸谄媚地笑成一朵绽放的菊花,
“哦呵呵呵呵呵,大半夜的,宁相这是热的慌?”
而宁忆深眯起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热倒不热,只是看你不停打喷嚏,怕你传染给鹦鹉罢了。”
谢大将军深知对付这种人,你越生气他越高兴,所以不动声色地裹紧身上厚重的貂皮大髦,后脑勺冲着宁相闷闷道,
“那臣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宁相关心,明日上朝之时自会奉还。”
宁相听他声音似还有些浓重的鼻音,皱了皱眉道,
“明日下朝你莫要急着回府,我嘱御医为你仔细诊一诊,现下本阁身边除了你,再无可信之人。你莫要推辞。”
谢式千仍背对着他坐在石凳上。
“本阁见这鹦鹉委实可爱,特意以太上皇身份下道诏书,赐御名阿秋于它,谢将军意下如何?”
后脑勺还是一动不动。
宁相勾起嘴角,自言自语。
“既然将军不反对,我便差人着手去办了。”
他羸弱修长的身材,月光下摇曳着竹竿一样的影子,越发清越。
而影子陡然一颤,似是在隐忍什么莫大的痛楚。
宁忆深眸色一沉,顿了顿,叮嘱府里的小丫鬟把谢将军抬回里屋安置。
他抬袖上轿,似是自言自语。
“这沉檀香,果然有催眠之效。”
只是……也催发了自己身体里的毒性。
宁忆深苦笑,掏出一方锦帕拭了拭嘴角温热的血迹,低声道,
“小温,明日再差人修书一封寄予公孙丞相,”
“内容无需修改,只加上膏肓二字即可。”
呼啸的风声,没能掩盖住宁相低沉沙哑的声音。
而暗夜里苏醒的那双眼睛,不知不觉地,笼上了一层讽刺的笑意。
又逢一年腊月时。
陈国公孙相府。
公孙止澈挽起绸白不染纤尘的长袖,亲自收集西陵梅花上最顶处最寒凉的雪水,指尖不经意扫落枝干上结冰的雪珠,濡湿了他的袖角。
然而区区天水,竟然透过布料蚀断了佩戴在他手腕上二十二年的独角珠串。
他微微皱眉。
俯下身子,却竟又哗啦一下打破了集萃好的满满一坛上好的陈年霜降雨水。
公孙止澈的脸色倏忽间变得很不好看。
相府的丫鬟们闻声匆忙从后厨赶了出来,见状纷纷大吃一惊,其中最机灵的小丫头弯儿赶忙给旁人递了个眼色,她小心翼翼地凑近公孙止澈道,
“相爷,您今日,还是不要出门了罢?”
公孙止澈望着狼狈满地的碎瓷片,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弯儿,倘若宁相再派人来信催吾启程,你便告诉他,公孙丞相命不久矣,自顾尚且不暇,何德何能再为医者而医人?”
他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将马车临时改道,驱车前往雪国。
然而命运终究无法逃脱。
就在马车驶向雪国的途中,他遇到了沈菱。
那个以一己之力与宁相抗衡的女子,那个终究把他束缚在命运高阁中囚禁的女人。
他最爱的女人。
朝堂之上,假凤虚凰。
一切不过假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