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髅殃

2、1 我听到一个

　　我听到一个男生的叹息，他说，多好的娃娃啊。
　　我被人捡起来，拍干净，抱在怀里。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知道他身上一定有淡淡的清香。
　　他的口袋放了一束花，系了一张粉色卡片。
　　他家离那个我被抛弃的街道很近。
　　跟安语家比起来要小得多，但是布置得很温馨。
　　地上和茶几上都堆满了东倒西歪的傀儡，甚至有的还只是半成品。
　　[哥哥哥哥，凌的衣服我又不小心弄破了。]
　　一个眼睛很大的女孩拿着一件和我身上同样大小的衣服蹶着嘴跑出来抱住男生的胳膊嚷着。
　　[好，等会哥哥就帮凌补好衣服。微，看我带回了什么给你？]
　　男声笑着把藏在他身后的花和我拿出来晃了晃。
　　[生日快乐，微。]
　　我终于有机会看到他的脸。
　　完美得不染任何瑕疵，像从天堂跌落到凡间的天使。
　　只是天使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翅膀总会被折损。
　　他没有左手，衣袖空荡荡地摇晃。
　　叫作微的女孩像怕男生反悔似的一把抢过我死死抱在怀里，并欢呼雀跃个不停。
　　我突然想起安语，然把我送给她时她也如此开心地抱着我笑。
　　仿佛已经得到了全世界的笑。
　　微将我轻轻放在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你的背上缝着个依字，所以你的名字是依对吧？从今天开始我们要一起生活了哦。]
　　我们要一起生活了哦。
　　我想这意味着我的主人是微，不再是安语。
　　对于一个傀儡来说，恐怕主人是谁都无所谓吧。
　　在我的世界，爱恨无非就是拥抱抚摸和被扔到另一个环境。
　　都经历过就会显得平常。
　　微极有耐心地指着我周围的傀儡一一向我介绍。
　　[这个皮肤黑黑的是阿糯，那个长着青蛙脑袋的是木其，还有那边那个银色头发最帅的，他叫凌。]
　　我刻意往哪个方向看了一眼。
　　凌身上穿着刚换的虽不华丽却清爽的衣服，斜靠在墙上，一双灰白的眼睛直盯着我。
　　精致得几乎无可挑剔的傀儡。
　　那个男生在另一间房里叫微过去帮他插花。微吻了吻我的脸，小跑过去。
　　微的唇软绵绵的像果冻，但我讨厌这种脸上潮湿的感觉。
　　[呱。微现在最喜欢的是依了呱，我早就说过阿糯你这么黑总有一天会失宠的呱呱。]
　　青蛙木其嘲讽地对着黑皮肤阿糯呱呱乱叫。
　　[阿糯这么乖阿糯才不会失宠，微说过她会永远永远喜欢阿糯。]
　　阿糯也倔强地争辩。
　　我喜欢看傀儡吵架斗嘴。
　　没有硝烟，没有战火，没有人会知道它们在说话。
　　甚至可以静止得如同时间定在了某一格。
　　只有傀儡才能看见其中波澜。
　　跟人类用嘴的交流方式比起来，傀儡用心灵的沟通方式更佳吧。
　　不会有欺瞒，像一张无污点的白纸。
　　[还真是天真。人类虚伪的感情只存在于暂时，过了暂时，我们这些玩偶都只能被毫无留恋地丢掉。]
　　是凌在说话。
　　不知究竟是不屑，仇恨，或是痛楚。
　　[阿糯相信微的感情绝对不会是虚假的，你不许说微的坏话！]
　　看情形，如果阿糯会动，她一定会冲上去把凌掐死。
　　[算了阿糯呱，有新朋友在就别吵了。呱对了，依你是在哪间商店被玥买下的？]
　　木其赶紧解围，话题又转向了我。
　　玥，应该是那个男生的名字了。
　　[没有任何人买我。凌说的没错，我就是被人抛弃然后再碰巧被捡到罢了。]
　　木其不再呱呱叫，阿糯瞪大了芝麻眼诧异地望着我。空气停滞。
　　凌像刚才一样重新审视了我一遍，不过又比刚才多了些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我应该知道凌他身上曾经肯定发生过可怕的事情。
　　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似乎只有我和凌才是真正的同类。
　　同类和同类间不需过多的语言接触就能了解对方。
　　[呱对不起依，我不知道呱。]
　　木其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一个做错了事正准备接受惩罚的孩子。
　　[没关系，我不在乎。]
　　是真的，我不在乎。我知道我生气了，我不希望没由来的得到怜悯。
　　咚咚咚。薄薄的门透过敲门声。
　　微拿着一枝还来不及放下的花小跑出来，弯腰迷着眼在门缝上张望了一阵，突然跳起来捂住嘴，惊呼声却仍从指缝间露出了些许。
　　她的脸色惨白。
　　[微，是谁？]男生在房里问，同时传出一声瓶子被放在桌上的闷响。
　　[哦，没事，有人敲错了。啊还有，哥哥你刚才要找的丝带在柜子上面那个箱子里。]
　　屋里又有搬凳子的声音。
　　微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她站着注意地听屋内动静，门外的人也很识趣地不再敲门。
　　微蹑手蹑脚地打开一点门，侧身出了去。
　　[她最近经常这样，呱呱，好像有很多秘密呱。]
　　[阿糯记得从玥出院以后微就会这样了。依你还不知道玥他出过事故吧？]
　　我脑海中浮现出玥摇荡的衣袖。
　　[两年前玥有一个和他交往的女生，那个女生一次不知惹了什么人被一群人拖出去打，玥为了救她被打伤了手臂。可是那个女生竟然转学搬家还从此完全和玥断绝了联系，玥他还痛苦了好久才痊愈。]
　　阿糯的语调表情让人误以为痛苦的是她。
　　微又偷偷摸摸地进来，极小心翼翼地不让门关上时发出任何响声。
　　她手上多了个白色的盒子。
　　她把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傀儡一个一个拿开放到一边。
　　下面垒着几个大小不等清一色白色的盒子。
　　原来那些傀儡只是为了掩盖才放在地上。
　　微再将她手中的盒子轻轻放进盒子堆里，又像刚才一样把散了一地的傀儡摆回原位遮住盒子。
　　[怎么不收拾一下呢，这么乱你也待得舒服。]
　　玥拿了一个插有一束花的瓶子放在茶几一角，把木其阿糯和其他几个记不住名字的傀儡摆在我旁边。
　　只剩凌孤零零地站在我们对面。
　　看起来，凌在玥的心目中有着特殊的地位，特殊到让他不想触及。
　　[人家不要嘛，这样比较热闹才会有家的感觉。]
　　微也把一直拎在手上的花插回瓶子，一边用眼神和声音对玥撒娇。
　　真是个两面派。我对微的好感度将近为零。
　　我突然有些同情阿糯的盲目崇拜。

　　晚上十点零五分。
　　客厅里黑漆漆的，傀儡都在说话。
　　[依的衣服好漂亮，好像公主啊。]
　　[就是说，害我也想要一件。]
　　[你？拜托怎么可能，你那种身材穿起来会像马戏团的小丑好不好。]
　　[彼此彼此嘛，我好歹也是商场里摆的，你呢，几块破布塞几团棉花，买一送十都没人要。]
　　[喂，你们就不能安静点吗，我家孩子要睡觉了。]
　　[妈妈我不想睡啦，英英刚出的谜语我还没猜出来呢。]
　　[乖乖睡觉，妈妈给你讲个丑小鸭变白天鹅的故事。]
　　[呜，不要不要，你都讲了九遍了啦。]
　　接着便有极富经验的训孩子声及响亮的哭喊声。
　　傀儡的生活就是这样。
　　看着别人的故事，谈论着别人的故事，似乎永远不会有自己的东西。
　　也对，我们连本身都是属于别人的，又怎么会有自己呢？
　　[依，你真的是被玥捡回来的吗？]
　　茫茫黑暗里阿糯乌黑的眼睛显得明亮异常，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种时候，沉默倾听一定比发表言论来得好得多。
　　[对不起。阿糯是微亲手做的最棒的娃娃，所以阿糯很喜欢微，微也很喜欢阿糯。但是依你也看到了，微她行为怪怪的，还用那么多她喜欢的娃娃来欺骗玥，阿糯好伤心。还有，今天依在这里的原因居然是被主人不要了，依这么完美主人都不要了，那阿糯呢？阿糯好害怕，阿糯想象不出离开了微的日子该怎么办……]
　　阿糯说了很多才停下来。我听见她的心在落泪。
　　我觉得挺惭愧，至少在阿糯面前是。
　　她懂得爱自己的主人，可是我在和安语日夜相处了一年多竟毫无留念。
　　更别说微。
　　我一点都不完美，我是个失败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