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门下多薄幸之双飞翼·断肠铃》官窑青釉莲瓣纹碗

2、二 =一年前=

　　=一年前=
　　经过三个月的跋涉，再华美的锦衣也与街旁乞儿所着布条无异。若有旧相识，看到她这样子定会叹一句——娇生惯养的林家大小姐何必至此？
　　不过……也算是坐实了她痴情女的名声。
　　她站在蜀山山门前。历尽风霜的匾额在阴郁的天空下显得分外沉重，山风呼啸着冷冷吹来，让她有一种整座石门即将倾塌的错觉。于是，那些石块仿佛真的压到了她的心口，她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叮铃，叮铃，风那么冷，连清脆的铃响中都带着寒意。
　　她手上还缠着破损褪色的璎珞，尽头挂了个铃铛，正是六七年前二人在苏州城中买下的那一个。
　　她抬手，用另一只未冻僵的手掰开手指，强行把铃铛塞入手心。铃铛中间的小球动了动，微弱得像是她的心跳。

　　=九年半后=
　　自古人言蜀道难。何难？难于上青天。
　　地势高峻，其间多峰多谷。山上仙人有御剑之术，瞬息万里，自然不会理会山路之难行。因而，山间原有的索桥等物，也就年久失修了。看似完好，实则担不起一个五岁孩童的重量。
　　不过为了蜀山这座仙山的名声，斩妖除魔的快意或是长生不老的仙术，攀登蜀道的人终究不会少。
　　前面远远走来几人，除了一个蓝发蓝衣的少女体态轻盈，其余人一律满面风尘。紫衫的苗女有些修为倒是还好，只是那两颊边各缀一铜钱的少年和橙衣少女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喊着要休息。
　　他们，自然就是为揭穿邪剑仙阴谋而连夜赶路，想要早日登上蜀山的景天一行人。
　　眼见景天和唐雪见累得不行，紫萱也只得停下稍作休整。她前番曾走过蜀山故道，对地形、道路也较为熟悉，便喊了众人过来，一一讲解。
　　景天和龙葵听得认真，唐雪见的兴趣却不在这故道上。她时不时瞟向紫萱，装出专心致志的样子用力点头，心里的事却统统浮到了面上。
　　“雪见，想什么呢？”紫萱半是责怪，半是无奈。
　　“紫萱姐……”雪见不好意思地笑笑，“你认得一种长着漂亮翅膀的蝴蝶怪么？人们传说，那都是由情郎为求仙问道离她们远去的女子幻化而来的。我也只是在一些杂书里见过，看到那边地上有片什么闪着五色光的东西就想起来了。”说罢手朝西边一指。
　　龙葵转身望过去，双眼一亮：“还真是呢！哥哥你看啊！”
　　景天听到她的声音，抬头微笑：“这么喜欢的话，我去把那个捡来给你们。”起身跑了过去。
　　紫萱向西方看过去，果然有什么东西，在初夏的阳光里，耀眼得像是最绚烂的琉璃碎片，纵使支离破碎，于夺目光彩也半分无碍。
　　“对此我也不算是全然不知。之前随长卿上山，虽然只有短短几日，我还是弟子房中发现了一些残缺的典籍——”
　　山有古道，其间仙妖繁杂……庆历二年，忽有五彩蝶现于故道，其翅翩然，无风自舞，常发凄声，闻者皆道声似“莫上蜀道”，又有铃声间杂，甚异之。其蝶嗜血，多伤蜀山门人，后诸弟子循苍古长老门下常然之命诛之。
　　“嗯，这便是《蜀山仙剑志》中的记载。我并非蜀山门下，能知道的大概只有这么多了。”紫萱话音未落，一只手便伸到了眼前：“紫萱姐，你看，这一片和那什么什么志里写的蝶妖像不像？”
　　雪见和小葵连忙凑上来，找那所谓的五彩，却又因为不明五彩是哪五种颜色开始冥思苦想。
　　紫萱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转向景天：“倒有几分可能。只是前几年这蝴蝶妖就被下令诛灭，如今要留，也只有这样的痕迹留下了。”
　　“当真可惜！”龙葵听到这话一脸惋惜。
　　“它这么美，动情又不是罪过……世人修仙，所为何物？”
　　唐雪见明明白白地看到，紫萱的眼神黯了一下。景天大大咧咧刚要开口，被她一脚踹来连忙把话吞了回去。
　　所为何物？
　　为了拆散一对对良缘，为了孤寂终老又求死不得？
　　蓬莱地宫里那濒死弟子的脸忽然浮现。他前胸的伤口已经流不出血，但他依然定定地盯着自己，眼里是只有将死之人才有的热切和绝望：“呵呵！俺就知道……你心里有俺，咋不像以前那样，叫俺……土根哥……”
　　雪见只觉得眼里发酸发涩，狠狠揉了揉。
　　是她听错了么，山风里是不是有铃声呢？
　　……叮铃，叮铃。

　　=半年前=
　　“傅应然，今日在此我代林家堡主将你逐出门墙。此后，你所作所为与林家堡再无干系。”林霏羽亮出堡主令牌，用尽力气使自己的眼神再漠然一些。
　　周围有意料之中的窃窃私语。林家堡再财大气粗再名声显赫，终究比不上蜀山求仙问道长生不老。修仙之人不嫁不娶本属正常，以此换取不老不病，谁会稀罕谁会不愿……
　　……她。
　　她以往窝在父亲书房的角落读书，总要寻来一叠叠才子佳人的故事，感慨叹息之余，也总有小小自得。因为她不必全然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因为她身负武功不必受礼法威逼，因为她的情郎不会为名为利弃她而去要她苦苦相求。现在想来，只是可笑。
　　她定定地望着对面一言一行已有几分仙风的蓝衣青年，默数三下，在他准备开口时转身而去。
　　至少，她会认为是林家弃了他，而不是他弃了林家，弃了她。
　　林家堡已经输了，她怎么能再输。
　　傅应然脸色先是尴尬，而后转向阴沉。旁人无论是幸灾乐祸，还是心存惋惜，见他如此都不好上前，渐渐地，人群散去。
　　呆立过一盏茶的时间，他转身，拂袖而去。
　　身后有细小物件破空声传来，被他抬手扣进手心。
　　是那只铃铛。声音清脆，却唤不醒姑苏满城灯火的铃铛。
　　叮铃，叮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