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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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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孤身在街道上行走。
摸着有点红肿的侧脸,只要细看就能发现被揍的痕迹。正是如此,集减缓了回家的步伐。虽然母亲多数需要加班晚归,就能避免被撞正问“你的脸怎么了”,若真被这么问到了,那么同时不相信不擅长向母亲撒谎的自己则非要问个水落石出……而自己是很不希望负担起整个家庭的母亲得额外担心自己这些事情。
不想回去。
但在外头瞎晃到灯火阑珊的话,会被巡警问话吧。
想起了被威胁的“向你的双亲借三万给我们”,脑子里计算了可行性,一秒后得出的答案是“不可能”,而且行动的欲望是负数。而拒绝的话,下场可想而知,依旧是无法避免的受到欺凌的结局,只是不知道暴力会升级到什么地步。
“自己不改变的话,真的是一成不变。”
从心里得到的结论是如此,但目前也只是哄自己励志一点,说的好听的话而已。现实中自己身心的盟友飒太刚好在今天放弃了自己,受到父母的保护转学逃走,这份打击比打在身体上的一拳一脚都痛。“对他人失望”这回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再怎么消沉明天带着希望还是绝望的太阳升起,而自己无所遁形了。
起码我会比你更加勇敢啊,飒太。
我会留到最后的。
他心里默认的一个“ 被欺负的终结日”便是高三的前辈毕业之日。尽管这样的想法很天真,他都把这种“天真”读成“希望”。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转入留言信箱,请您……”
“祭,我是集。今天的事,对不起,我说太过了,请你原谅我。……能帮我保密吗?我被前辈勒索的事情。虽然你可能还以为这种事情还是告诉老师比较好,而事实上班主任他们是知道的。……吓到了吗?班主任他们为什么还不采取行动,我想这个原因是证据不足吧。嘛,很多大人的原因,校园欺凌大概每年都会有,他们已经管的不耐烦了吧?——或许,有一个固定被欺负的学生,他们能更省心,这也是我的恶意推测而已。
祭,我不希望你插手。飒太被欺负的时候,我逞英雄了,才会落得这种下场。而你是女孩子更不能卷入事件,我不能想象他们对你做出什么——啊,抱歉,(苦笑声)……我还是想象了一下,被生气。
(沉默了几秒)
这是给我的挑战,是难题。现在连这种困难局面我都不能面对的话,之后或许二回出现相同的问题,到那时候,我依旧一成不变的话……我的人生也大概如此了。打扰了,晚安,谢谢。”
谷寻向咨询台的护工表达谢意后,循着略昏暗的走廊走向了单间病房。
门口贴着的病人名牌“寒川润”已经一年没有更换过。
他面无表情地走向病床,坐到了旁席,看着依旧沉睡的弟弟片刻。
一席病人白衣的少年面容苍白,身躯隔着被单也能看出其中的单薄,宛如玻璃般易碎,缺少了人所有的气息。若不是旁边的心测仪“嘀——嘀——……”不急不缓地测量着他的心跳的话,大概会被判断成死人吧。
“润……”谷寻开口的一瞬神色才有了温柔的变化。
理所当然他不会得到弟弟的回应,从他弟弟变成植物人的时候开始
。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年,他感到了不可思议,同时失望也与日俱增。润睡得越久,苏醒的可能性就越小。即使很不安,日复一日的无变化让谷寻以“平常心”安慰自己,无论失望和希望两者都过量的话,对自己是没有好处的,因为决定权不在自己手中,他能做的就是依照医生的吩咐“请跟舍弟多说一点话”从而刺激植物人的意识。
“今天哥哥发现了有趣的人。”
“嗯……之前也好像跟你提过的,一个叫樱满集的人,哥哥的同班同学。”
“他跟你,一样。”
“一样的经历吧,不能说你们都是一样的。”
“班上的人基本都知道他被前辈欺负,而没人说出来,他也是。你可能也会生气吧,因为我也没有说破,就像互不相干,保持着平行线。”
谷寻撩开了润眼皮上的刘海,沉声道:“他拒绝所有人的帮助。当我认识到这号人物的时候,他已经放弃求救了。”
“在他眼里我们可能都是天真的家伙吧,彼此彼此。”
“你比他坚强多了。”脑里浮现了下午那个樱满集有一瞬向自己示弱的表情,迷茫而又固执,想要求助而最后却把话都吞回去,懦弱得让他顿时火大得……“天真得以为只有一个人什么都撑过去……润,你会怎么做到呢?”这样的一个不懂被欺凌而又低估后果逆来顺受的家伙。
身为高中生却没有理想的青春气息,坐在病床边的少年的想法过于沉重,几乎每时每刻都谴责自己,后悔几欲从喉咙倾诉:
“……也许我想帮他吧。要是在你那个时候,我能救到你的话……”
润。
我就不会一个人坠入永无止境自责的地狱了。
谷寻一人坐在映研部的会议面前,背向着只有一墙和玻璃窗之隔的广播室。
透过玻璃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背影,“寒川,我们先回去了?你还要留多久?”部员逐渐结束了社团活动,朝自己打个招呼。
“嗯,我看完这个纪录片再回去。”
“那你锁门啊。”
“好的。”
部员看了他一眼,动作干脆地关上门跟同伴商量着之后的周末去哪里玩。
走廊的脚步声变得稀疏,傍晚的余热逐渐散去,四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暮气。谷寻打开了映研部的灯光,继续看着纪录片的后续。他虽然不是一个特别念旧的人,但是最后看到纪录片盒子上写的二十世纪的日期,莫名有种不舍的感触。嘛,这种感伤离流泪还有一段距离,毕竟这屏幕上的映着的不是自己的时代,也没有一点自己的生活的影子。
可能是这两小时都把时间和心力牺牲给这片子了,占了自己的人生微不足道的时间,有了些许的感情吧。
“不过……要是今天是我人生的最后一天的话,你可能很重要。”谷寻抚着磁带盒子的边缘说着,一秒后自嘲了这种自言自语的傻劲。
无法逃避的悲观情绪。
有人静悄悄地打开了广播室的门,即使是隔着一扇门和形如虚设的窗户,敏感的谷寻马上察觉到,回头一看,正好隔着玻璃窗和那个人四目相对。
“啊……”
居然是那个人。
映研部是个人数不算多不算少的社团,没有硬性的规定每个部员每天都要签到,自由得几乎之间常规部员留守之外其他没有活动时不见人影,即使需要理由也只有一句“外出取材”。所以谷寻对于自从飒太转校后再也没有露脸的樱满集的出现感到一丝惊讶。
本来就是被飒太怂恿进来的,飒太不在了,其实也没有出现的必要了吧。
谷寻倒是毫无所谓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樱满集在走廊看到社团教室的灯开着就预料到里面还有没有离开的部员了,只是没有想到,是寒川谷寻。
“原来你也是映研部的啊……”
啊,原来你没有发现。
惊讶的人应该是我呢。谷寻把头转回来,脸上没有愕然,只有一如既往的淡漠,但是嘴上依旧是客套:“是啊。作为常规部员。”
“我……我是来拿我的东西的。”
“你有东西留在这里吗?”开口之后谷寻就后悔了,明明自己不想问得详细。
“剪辑失败的未成品。”
“剪辑失败,未成品,你不觉得很矛盾吗?”第二次后悔。
“嗯?”
“你都没有剪辑到最后,怎么称作失败。”无意间叹了一口气。
“嗯……”
集低下头。
“怎么了。”
“最近好像一直被谷寻……教训……”说到对方的名字的时候,集忽然一愣,因为发现了——他们之间其实没有熟到可以互相叫名字的程度,只是相识时复制着自来熟的飒太对他们的“谷寻”和“集”的称呼,随意地叫着,汉字也不知道怎么写,全名也懒得过问,就这么偶尔搭话相处下来。
飒太转学之后,才逐渐发现自己和谷寻的“同学/朋友”关系如此不寻常,明明就是……连朋友都说不上的路人甲乙。
集想起当天谷寻对心情低落的自己说的一句话,脑里就马上冒出了疑问:“为什么……”
“嗯?”
“为什么当时跟我说,‘别跟飒太混在一起’这种话。”低头的少年缓缓地抬眸看着自己:“飒太不是你的朋友吗?”
谷寻半个身子转了过来,似笑非笑,“全校的‘同学’都会是你的朋友吗?”
这么一句话,就算平时怎么迟钝的自己也瞬间明白了,眼前的这个陌生的同学想表达的是,魂倌飒太只是刚好同班的同学,朋友之类的,你在开玩笑?
“即使友情不该用时间衡量,但是我跟他认识了不超过三个月,说是朋友的话,对这个词也太轻率了吧?……啊,还是我的定义太谨慎?”嘴边只有一抹轻蔑的笑意。
跟前几天一样,虽然记不太清楚寒川谷寻这个人的平时作风,印象应该没有如此恶劣……当然,自己遇到过更恶劣的人,但是从这么两次的对话里集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对自己和别人大概有着差别待遇,就像,如今毫不在意地给了自己看自己的真面目。
被称为本性的东西。
“那我问你,被你当做朋友的飒太君转学之后有跟你联系吗?”
一发戳中痛处。
“谷寻…君,你一直是怎么看待飒太的?”
“以问题回答问题,不错嘛。”这样说的同时谷寻的语气却不见一丝认同和愉悦,“你想让我怎么回答?说心底的那句话,还是……给你一个完美的公式答案?”
“……真话。”
“……”
莫名的扫兴。
谷寻眼中的阴霾毫不掩饰。“麻烦制造者,KY。看起来的确很积极,很乐观,但是这么张扬的性格迟早招来麻烦,所谓麻烦就是,有人看他不顺眼,教训一把也完全不过分。要是有谁成为他的‘小组织’,一定会卷入事故吧。”
集沉默地看着谷寻对自己“就是说你”的眼神,脸上波澜不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也知道吧。”换而言之,他一点都不同情樱满集的现状,比起这个,“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我倒是想知道。”
“为什么……”
谷寻把杂物柜的东西一次性搬了出来,筛选着。“你不好奇吗。写作‘你的人生’的电影。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作为观众、旁观者,看着你的下场。”他朝他摇了摇几张曾经播放的旧映画的DVD,“我只是喜好才进来这个映研部,影视鉴赏的同时能知道不同的人的世界观,还有从这些不真实又解闷的世界里获得可能用得着的经验值。”
集想起上次的交谈,谷寻举过的映画的例子似乎能证实他对映画的热爱。而对集来说,加入映研部,只是为了学习剪辑视频和解闷而已。“我的下场吗……比起这个,谷寻君你……”
虽然一直是冷淡的语调,甚至是冷嘲,但总是主动跟自己搭话。
“你的东西似乎不在这个柜子。”谷寻把箱子塞了回去。
谷寻……君吗……对方一瞬改变了对自己的称呼,显得生硬又尴尬,拜他所赐他现在脑里回响的都是这句话。诚实说,突然被人从“熟悉”的称呼降级为尊称,是个人都会介意吧。一定是这样。
“哦,我自己找找。”
“你多久没来了?”
“半个月左右吧。”
“啊,是吗。”自己留在部室的时间大概比其他人长,对杂物堆放的地方还有一定的印象。“磁盘吗?还是U盘?上面有写你的名字吗?”
“嗯,磁盘,有写,‘樱满’。”
“怎么写?”
“啊……”
自己就是想看樱满集因为自己不知道他的姓氏写法动摇的瞬间,留意着惊讶的人眼睛睁大的一瞬,眼珠和上睫微微分开才看到的眼白。得到了满意的反应,谷寻缓缓地扬起单边的脸颊,看起来像是在笑,或许不是。“开玩笑的,我记得。”
真是恶劣的人。樱满集想,即使自己不是爱生气的人,被耍了也会感觉到不妥。“那,怎么写?”他反问这个问题。
“哈……?”谷寻忍不住疑惑地看着自然地径向自己的少年,“不就是‘樱花满开’的那两个汉字么……”集朝他展开了左手,谷寻愣了一秒后,依照对方的意思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出了他的“樱满”。
“啊,真的记得啊。”集露出真实的愕然,嘴边透出笑意。
“这算什么……”
天然也有个限度。
忘记了本来自己要说的话,谷寻只好旋身去开封尘的储物柜,继续翻找。“为什么你的东西还会留在部室?”
“社团活动有一次要我们交成果,部长说随便交点作品……”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话,自己还没有转学来吧。
“你剪辑的是什么内容?”自然而然地问了出口。
“嗯……记不清了。大概是风景吧。”是自己觉得有趣的东西,可是别人看起来,应该是枯燥乏味的东西。集喃喃自嘲:“这种东西,大概部长看了一眼就扔进了杂物室吧。”
没有回头,淡然地扫视了余光所及的那个人。
窗外的蓝色夜空变得黑蒙蒙,寂静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打破,水珠溅湿了玻璃。
“下雨了呢。”
“有带伞吗?”这样看来,校园几乎剩下自己和樱满集了吧,再不走的话,大概会被校园保安赶走吧。
“有。”
“我也带了。那,回去吗?”
“啊……可是我的磁盘还没有找到……”
“明天放学早点来找吧。”
“好吧……”为了不撞见大部分部员躲开活动时间等到放学才留到这个时间,没想到是没有找到的这个结果。
“找不到的话,我帮你问一下部长吧。”
“不……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
谷寻悠然地扫了他的后脑勺一眼,随意地回道:“是吗。”在箱子里忙碌的手拿着一沓排序参差的磁盘,放到了桌面整理。“那我要锁门了,出去吧。”
“嗯。”
准备关上门后,走廊过于黯黑,打算沿着有光的地方寻找楼梯时,转身发现那个人并没有先一步离校,着实吓了自己一跳。谷寻一秒恢复过来,“你怎么还在。……说明明我们分别两个人都有伞。”
“啊……”少年一脸自己也不知道的茫然表情。“下意识就等了。”
“……那,一起回去吧。”
黑色的伞和透明的伞趁着倾盆大雨转为小雨相继从教学楼走了出来,他们也逐渐察觉到了这个时间学校的周围人烟变得稀少。
雨沫依旧乘着风势进入了伞下,打湿了视线。
像要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找不到话题,谷寻看了他一眼,迅速把视线转向阻挡他们前进的秋雨之中。
名义上是“同班同学”和“同门部员”,但是并没有那么熟,现在比起点头之交还多了一份莫名的尴尬。这份尴尬具体是什么,集自己也说不清。自己被高年级的盯上了几乎是广为人知的事实,偶尔跟自己搭话的同学都会小心翼翼,也不至于现在这种气氛。
也许只是怕生时,一语不发,所以感到可怕。
水泥森林林立,电线和高楼的轮廓将灰蒙蒙的天空切割得乱七八糟,路边的街灯整齐地亮了起来。
走了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潜意识就感觉到他们不是同路,谷寻就开口道:“我走这边。”
“嗯,我是那边。拜拜。”从莫名紧张的气氛中解脱的集心里松了一口气,刚好是人行道的绿灯,他尽量没有表现出释然的轻松,动作弧度不大地挥手之后走了过去。
如果不是去医院的这条路的话,可能同路。
谷寻面无表情地向着集的相反方向走着,渐行渐远的两个背影在下一个路口再也看不见,他停了下来,往后看着茫茫大雨模糊的景色,找不到透明的伞的踪影。
于是,他下意识地朝自己背包瞄了一眼。
并没有拉上拉链的缝隙间,能看到藏着写着“樱满”的磁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