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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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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前,我多看了几眼关府门阶下的那两尊玉石狮,因为上次来时将近天黑,所以没有怎么注意。
石狮通体雪白无暇,就算没有明亮的阳光晕染,却依旧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莹莹光泽。半截手臂长的大嘴尽张,露出里面尖锐粗巨的利齿,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珠子愤然朝外突起,却因玉石的半透明晶莹隐隐闪烁着天神般的白光。听他们说这对眼珠会随染上光的不同而变换珠色,而且到了晚上就算没有光亮,也会发出幽幽的银光。因为石狮内部有许多无数自小的空洞,所以如果有风吹过,就算不大,也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嘶吼声。两道石狮便这般身姿威武瞪目龇牙的立在关府门阶前,每一道刀锋都描的活生活色,虽静然不动却仍旧从里而外散发出一股霸道与杀伐。
怪不得都说关府的镇宅狮是整个南桥城最好的,这样的东西,莫说是妖魔鬼怪,就算是人也会觉得几分胆战。
石狮底座有些糜烂腐败,就像经年风吹雨打的老木头,可是整尊狮身却无一丝外力侵蚀的痕迹,就像新的一样。
我有些疑惑的走到近前想仔细看看,真的是一丝破损也无,我抬起手正准备朝上摸去,不料耳边突然一声稍大的叫呵惊的我一下将手缩回。
“狸姑娘…”
我转头看去,一个一身深灰色衣缎的老人正慢慢的一步步朝我走来。
“是刘管家啊,我正要进去呐,师父让我给关老爷送药和方子哩。”我提了提手里的药包朝他笑道。
“哎呦,就知道神医会救我家老爷的,老朽代我家老爷谢过神医大恩!快请进快请进!”他听闻立刻眉开眼笑,忙弯了弯腰挥手侧身恭敬的进我入内。一张岁月侵蚀的脸有些干枯发黄,随着他一言一语,长满褐色斑点的脸上褶皱起伏的更厉害了。
“刘管家客气了,这是家师答应的事,自是会尽全力去做的。”我回道,然后离了那尊石狮同他一道朝府门行去。
彼时日已迟暮,因为要下雨了,所以天没有一丝夕阳余晖落日晚霞的模样,倒是在我一只脚方踏进大门时,突然凭空刮起了一道强劲的厉风,猛然从我身后的府门外朝我们袭来,我冷不丁没站稳一下被挥的狠狠磕到门板上,脑袋一阵发懵。一瞬间耳边只听到从我后背呼啸而过的狼嚎般的风声,以及铜木门摇晃时木轴碾转的幽幽咯呀声。然后我突然感觉到一阵阴冷寒戾带着七分湿腐的风从我脚边闪电般的朝右窜去,冷的我险些跪倒在地,刹那的熟悉与惊诧使我立刻睁眼朝下望去。
然后,什么也没有,刘关家在我身边扶着门板喘着粗气。我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朝门内看去,突然猛然一惊,心底像被针扎了一下。
因为那阵风,把我本身面向大门的身子吹的朝左边门板撞去,导致我成了侧立在门中央,左脚在门外,右脚正好还在门内,那东西是从我左脚窜过右脚的,那么,它是…
“这怎的突然刮了这样的风呐?哎呀,我的一把老骨头呀…”
“刘管家可有什么大碍麽?”我朝他看去,正待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摆手拒绝了。
“老头子虽然老了,却也不至于被一阵风给吹坏了啊,倒是你,好像撞到了吧,怎么样啦?”
“只是磕了一下脑袋,不打紧…”我笑了笑,随即突然一愣。
因为方才静的无波无澜的天穹,此时却如开闸一般,稀里哗啦的以倾盆之势下起了瓢泼大雨,一瞬间耳边尽是犀利的唰唰声。于是天一下像泼墨一般阴沉,夹着不间断粗大的雨珠,连阶下十步之地的石尊也显得有些朦胧不清,只剩下两团硕大的灰白,被淋漓的大雨包裹起来,看着就像两陀幽幽晃动的白无常,在一步一步朝我们靠近。
空气一下沉闷的像是进了蒸笼里,感觉不到一丝雨的湿气,也没有一点点风,门外浩大的雨势仿佛被什么东西无形的隔绝了。
“这雨来的可真急啊,怕是明日也止不住呐…”刘管家看了看门外又瞅了瞅我。
“是啊,怕是要叨扰贵府了…”我知道就算我不这么说,老管家也会自己提出来的,倒不如痛快些。
“哎,这是哪里的话呀!姑娘是咱们府里的恩人,招待姑娘是我们应该的!姑娘快随老奴进去吧…”
“那仍旧谢过贵府了…”说罢便同他一道顺着回廊入了府里。
在身后大门咯呀一声徐徐关上的同时,我突然感觉到脖颈一阵发凉,好像有什么人在阴森森的瞪着我,不禁缩了缩脖子,回头看去。
然后我看见过来的回廊那头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可因为实在太快,所以我不确定是否是我眼花了。廊外下着雨,四周都染上一层白蒙蒙的薄雾,让人感觉有点梦幻般的不真实。
还未踏进屋子,便从里面飘出一股浓烈刺鼻的草药味,夹着丝丝缕缕的腥臭。
“烂的越发严重了,姑娘要不然别看了吧…”立在门外,刘管家有些犹豫的望着我问道。
“不碍事,师父让我记着关老爷现下的病症,回去好说给他听。”说罢便抬脚进了屋子。
随着逐渐行近内室,那股腥臭草药交杂的气息越来越重了,几乎随着每一次呼吸便直接冲进鼻腔然后沁入肺腑。老管家在我身边皱着眉头随行,若我不是从小就闻惯了那些尸体酸腐腥臭的味道,我也会受不了的。
“这边,狸姑娘请…”老管家说罢替我拨了拨帷幔,然后朝里摆摆手低声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一齐轻声唯诺后,几名身着翠色小短襟水色长裙的丫鬟从内缓缓踱出,朝刘管家垂眉点了点头便依次无声退去。
“是…是…刘…刘…”一阵艰难的低喘断断续续从里面传出,还未说完,刘管家便立刻走进去应道“是,是老奴,老爷,上次那个神医让人带药和方子来了,老爷一定会好起来的…”
然后便剩下不成章句的断断续续起伏的痛苦呻吟…
我正欲过去,突然背后一阵寒意,那种熟悉无比的阴冷从脚跟一下涌上头顶,惊的我猛然一哆嗦。这才发现屋子里十分暗淡,外室只有一盏微弱摇曳的蜡烛,似乎风一吹就会立刻熄灭。屋外还在下雨,稀里哗啦的很大声,似乎是在耳边,却又仿佛遥远虚幻不可及。
我立了立心神,慢慢转身朝后看去。然后,在昏黄不明晦暗交织的门边墙角,那处有些朦胧的旮旯地,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一动不动的蓦然立在那里。
我眨了眨眼仔细看,那黑影还在,混着本就不明朗的阴暗,显得有些不真实,犹如往一张染满浓墨的宣纸上再涂抹了一团黑墨。
周身仿佛坠入冰窟一般,冷的彻骨,夹着这样的阴寒,一股浓烈的腐烂与腥臭朝我扑面而来,熏的我两眼发昏。我不知道这到底是离我不过一道帷幔之遥的关老爷散发出的,还是我面前十几步距离那个墙角中的黑影所沁出的。
昏黄不定的烛火,晦暗不清的屋子,恶心混烂的气息,屋外悉悉索索的连绵雨声,沉闷死寂的空气,这些阴郁无生不可触摸却真实存在于我每一寸肌肤外的东西,让我有些压抑。
或许那黑影和气息只是我对黑暗的幻觉,或许它只是一只凳子什么的,又或许它会在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它时突然动了起来,甚至从那黑暗里朝我走来。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出现在我床边的男人,这是这样死死的一动不动隐在黑暗里…
“狸姑娘?”突然一声低微略带沙哑的叫唤,惊的我毫无防备的心猛然一跳。
一眨眼再看去,而那黑影却不见了,却又好似跟周围的黑融到了一起。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外面站了好半天了,听见刘管家叫我,便立刻抬脚进了内室。
刘管家站在床边看了看我道“狸姑娘?怎么了?”
“哦,没事,方才看见窗外有东西闪过,我有些好奇,出去看了下,是一只猫子。”
“猫?”刘管家愣了愣有些疑惑的道“可是府里从不养猫啊?因为小姐不喜欢畜牲,所以整个关府从小少爷以前养过一只花猫外,便再也不曾养活呐…”
“啊?是么?那可能是别家的又或许是夜猫吧…”
“嗯,也是,最近也有家丁说看见有夜猫在府里窜悠。”说罢他往床边靠了靠“不知神医此次带来的方子是否有效啊,老爷快撑不住了…”
听说刘管家几代都是是关家的家仆,因为刘管家没有儿子,所以到他便是最后一代了。每次听他提起关老爷便愁容满面,眼里掩不住的惋叹与哀伤,他真是一个很忠心的仆人呐…
“神…神…医来…”
“不,老爷,神医没来,他的徒弟来了,就是上次那个小姑娘,也来看过老爷您的…”听他说的艰难吃力,一旁的老管家立刻上前接道。
“哦…是…徒弟…啊…”
“是,关老爷,晚辈给您送药和方子来了…”
不知为何,听他把话前话尾的那两个字拖拉的老长,就像垂死挣扎的忘言,在这样的气氛里不禁让我后背一凉。仿佛床上躺着个死人,而他突然说话了,没有生气的话音,却是一深一浅的幽幽遛进我的耳朵里。
关老爷的确病的很严重,比上次见他时,烂的还要可怕。因为全身上下很多地方都腐烂了,所以,他便只是平躺在床上,没有盖被子,也只是着了一件单薄的里衣。雪白的绸衫被沁成无数红黄交织的斑驳,那是里面皮肤骨肉腐烂后透出的鲜血和黄脓。他一只手臂半垂在床沿边,我看见他五个手指烂的只剩下三个,一只拇指和小指早就烂的连骨头都断了,一只食指已经露出烂开的灰白的指骨,边缘是模糊的血肉翻卷伴着缓缓起浮的深色黄脓,活像一直剥皮腐烂的香蕉。
我记得上次他的脸上只是稍微有些红肿而已,却不曾想如今竟然脸颊都烂了一层皮,这样都还不死,这关老爷命果真硬啊…
正想着,突然听他猛然一踌躇,随后垂在床沿边的手不停的抖动,随着他的动作,几丝脓血啪啦滴到榻上。
然后床上那人微微无力却艰难的扬起脖子,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不停的吸着空气以及发出啊…呀…噶…的奇怪呻吟。
“老爷!您怎么了?老爷!”我听见刘管家急促的扑到床边轻轻揉着他艰难起伏的胸膛,然后扬起头朝外大叫“快来人呐!拿药来!老爷犯病了…”
然后耳边一片嘈杂,一群人涌了进来,端茶倒水的送药的,帮忙换药包扎的。一瞬间屋子那股浓烈刺鼻的草药混着腥臭又一次涌上心头,我不禁朝头退了退,让自己离窗边更近些。
突然啪嗒一声脆响,好像瓷盏碎裂的声音,我低头朝脚下看去。然后我惊的立刻抬脚后退,险些撞到了桌角。
我看见就在我的脚边,一只干枯发黄的半截手臂赫然在地,拇指和小指都被我踩烂了,碎成数块灰白的屑末。那截手臂除了手掌烂的全部露出里面森然的白骨外,齐腕以上都是斑驳不匀的烂瘤子,深褐色的血明黄的脓水将青灰的石板地染的绚烂不接。
我吸了一口气扬起头朝床上看去,两个家丁正在给关老爷换药,我看见他腐烂的几乎露出脊骨的后背,随着他波动起伏,一大坨红黄混杂的脓血便立刻淌了下来,一不小心流到扶着他的那个家丁手上上,那人立刻惊的跳起来不停的摆手,结果被刘管家狠狠的骂了一顿。
屋子里的气息让我有些恶心,我想了想便准备现出去一会,眼角瞥过窗沿,突然一诧。
本来光洁无物的红木雕栏窗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大花猫。很奇怪的是,它的眼珠是红褐色的,两眼间居然有一撮朱红的杂毛,像一团小火焰。它好像发现我在看它,一双红色的猫眼直直的瞪着我,充满敌意与冰冷,我仿佛在它直视着我的泛着莹莹红光的眼眸里看见了我自己的模样,也带着三分红晕,像被晚霞染了一般。
它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只夜猫,难不成是刘管家所说的那只花猫?可是听他话音,那只花猫应该不可能会出现在关府的,这到底是哪里的猫,如此诡异的猫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突然那只猫张了张嘴,露出里面白雪锋利的小碎齿,以及鲜红的打着卷的舌头和满腔的红色肉壁。
然后,一声尖锐凄厉的猫叫从它口里穿出,直直扎进我的耳朵里,一瞬间心底仿佛被千万把尖刀削剐。平复心神,我回头朝身后望去,却见一群人各忙各的,似乎丝毫没有听到如此刺耳的猫叫,可能是他们太过注意床上的人吧...
这样的感觉一点也不好,我宁愿相信是他们听见了而不在意,也不要相信只有我才听见了这可怕的声音。所以在我决定将头转回窗边时,我已经作好了它不见的准备了。
可是待我转过头时,却发现那只离我不过一只手臂的花猫还在原地蹲着。只是一双如血的眼眸不再瞪着我,而是穿过我直直的看着我身后,眼里褪尽冷戾,带着无比的淡然与死寂,那种眼神全然不似一只猫。于是,我有些好奇的转过头朝身后看去...
然后,我感觉到我的心脏在抽搐纠动,身体四肢好像不受控制的僵在原地。
就在拥挤的床边,刘管家的左手边,静静地立着一个人,那人死死的盯着床上的人,他是侧身而立,所以我只能看见他的侧面,可这并不阻碍我看清他的样子。
嵌着黑黄不接的经络半吊在眼眶外的腐白肿胀的眼珠子,腐烂的露出大片的额骨,没有唇瓣的嘴,干黄参差的牙齿,以及脖子上几道翻卷的有些碎裂的红色□□。
我不知道为什么刘管家没有一丝反应,他或许没有察觉吧,可靠的那么近,他难道没有感觉到一丝冷气麽?我几乎要被那股阴冷给冻的牙齿打结了...
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离他们那么近,看样子他好像很感兴趣,所以才会没对我怎么样吧。正想着,突然感觉到那男人脖子微微摇了摇,似乎是要转头,我以为他注意到我了,立刻本能的把头转回窗边。
那只猫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虽有些疑惑,但我却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至于为什么这样做,我想,他应该不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拿我怎么样吧,虽然只有我才能看见他...
半晌,突然耳边传来隐隐脚步声,然后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一把,吓得我猛的跳起转身后退。
“刘管家?”我愕然的看着眼前的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愣了愣。
“吓到你啦?真是对不住啊,一来就撞见这么些个事...”他扯着笑脸作陪道。
“不碍事,谁都不会想这样的...”
“唉...多谢姑娘体恤,今日天晚了,姑娘便随老奴去厢房歇息吧...”
“嗯,多谢刘管家...”
“唉呀,姑娘客气了啊!”说罢他便领着我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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