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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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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俺还没说完嘞,你怎么就走了呐!嫌贵咱们还可以商量啊?俺的篓子可好啦,连码头的李师傅都夸俺的篓子好哩…”
我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以为我是回心转意要买他的篓子了,便几步又赶了上来。
“是吧!俺就说俺的篓子好,这…”
听他这么喋喋不休的说道,我立刻打断他道“问你个事,说明白了,我就买你的篓子。”
“啥事啊?俺知道一定全说给姑娘听!”
“东渭码头今日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啊?
为什么这里明明出了太阳,而那里却好像要下雨啊!”
“这…姑娘是外地人?”
“我住山里…”
“哦,怪不得呐…”他看着我喃喃两句,随后低声道“你不知道啊,这些年,每逢立夏这些天,东渭码头是不能出船的,而且人啊最好也别去呐!”
“为什么啊?”
“因为…那是临江仙在巡岸,是不能有生人靠近的,否则大难临头啊!”
“临江仙?是那个临江庙?”我不禁有些愕然,原来真有这样一座庙啊,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呐…
“是啊…本来这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都以为临江仙不会再出来了,可是早在前几天东渭码头突然江水泛滥,狂风四起,还接连死了好几个人,样子跟当年一模一样啊!这我们谁还敢去那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事情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渭江边上出了个妖怪,害死了好多人呐,那个时候江边还有不少屋子哩,现在都没了,因为那些人都叫妖怪给吃干净了,后来妖怪被高人镇住了,可是日子久了,那妖怪便又跑了出来,肆意作怪,搅的整个南桥城里的人惶恐不安啊,再后来不知谁让在江边修了坐庙,然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了。”
“那这个庙就是临江庙?它便是镇压妖魔,而非祈福避祸的?”
“是啊,有人说为了永远的压住妖魔,临江庙便必须香火旺盛,但愿意去那里上香的人应该不多吧,谁愿意去那里呐,你说是不是啊…”
“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东渭码头…”
“哦…没事,等江边那场雨落了就好了,记住这些天千万不能再去那里了!要命的啊!”他说罢朝我用力的瞪大眼睛,唯恐我会一不小心便跑去了。
“哦…对了,既然是妖孽,为什么要叫临江仙呢?”
“这个啊…我就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她本来就叫这个名儿吧…我也是听前辈人说的…”他扯了一口气思索道。
“恩,知道了…”我也不打算再探知什么,随意应了声,便准备转身回去,却被他一把拉住。
“恩?怎么了?”
“篓子…篓子…”他一手死死的拽着我,一手不停的抖动肩上挑着的担子,样子真的十分滑稽,我险些忍不住笑了。
“哦…我忘了…对不起啊…”我立了立心神,从袖中掏出十文钱递给他,然后转身就走。
便听他在后头嚷嚷“篓子…篓子…不要了啊?”
“不要了…老伯就留着吧,我拿着也不能干什么…”
他好像还嘀咕了什么,我没有听清,便自顾自的离开了。
我有些颓然的往回路走,心下揣测着应该怎样和师父说呢?老实交代说有妖孽鬼怪作祟?再或者去西渭码头瞧瞧,可是南桥城门离东渭码头较近,小阳山自然也是偏东的。若一开始就去西渭码头还好些,如今再去,回去时天色肯定黑的不像样了,那样的话,我宁愿回去挨一顿责骂,或者编个故事…
不是我怕黑,而是有些人也委实可恶了些,总爱将一些死掉的鸟兽病畜或者乞丐往山里扔,弄的整个小阳山一到夜里便鬼哭狼嚎的,搅的我好几晚都不得安生。尤其是前几天夜里,我一睁眼便看见半透明的白纱窗纸上趴着一只悠悠浮动的脑袋,我还能隐隐看见他脖颈以下微闪的蓝色幽光。自从那次在关府被小少爷跳窜的人头给吓着了,我便对这种出现在夜里还搭在门上或窗上的人头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厌恶与胆怯,虽然他们只是孤魂野鬼,大部分对我是无害的。
待我回到山上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薄暮微垂,山里的夕阳比城里的更绚烂几分,但也十分短暂,因为天很快便黑了下来。
我告诉师父下山时,看见一位老柴夫不小心被山里的毒蛇给咬伤了,因为老柴夫没有多余的钱买药,所以我便替他在山中寻了几味草药敷上,然后又送他回家了,哪知老柴夫家在南桥城的北边,路途遥远故耽搁了去码头…
不是我喜欢说谎,我也是逼不得已的,因为老神医的世界里只有医术没有妖魔鬼怪,而我也不愿去打破这种壁垒,让他接触这些本不该为人知的虚幻。
老神医真是心肠好,对于我说的话他从来都不怀疑,虽然有时候唠叨些爱念些,但对我也并无太多苛刻。他也知道我不是学医的模样,便只求我能学些皮毛,日后他不在了也好养活自己,不至于会像那个时候一样…
于是,在我学会了那些所谓的皮毛后,我便再也不愿意深学了,为此老神医不知道又念叨了多少遍,妖言也没少讥讽我。但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以及一只非人的鬼魅,不论他们说的再如何难听,我也是不挂心的。
妖言说这就是所谓的缺心眼,她说像我这样怪异的人不是缺心眼就是疯子,因为一般像我这样与鬼怪精魅处于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几乎是活不了多少年的,但凡活了下来的人,便绝不是常人,当然我肯定不会认为她在夸我…
我不知道妖言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反正我回来时,她不在屋里,估计是还没回吧。
戌时过半,夜深人静,昏黄烛火微微摇曳,烛花啪嗒哔啵的像榨油似的响,晃的整个屋子也跟着抽搐起来。屋外漆黑一片,入耳的尽是一浪又一浪的林间聒噪,吵的我有些心烦意乱。我起身走到桌边,准备将那只本来快燃尽的蜡烛熄灭。
忽然身后寒风一闪,脖颈有些发凉,鼻尖传来淡淡的桃花香,很清冽,就像夏日里冰凉沁心的山泉,还夹杂着丝丝甘甜,却不甜腻,淡而密集。
“你又去柳家庄了?”
我拾起桌旁的银针挑了挑灯芯,屋子顷刻便亮堂了起来,几只飞蛾子立刻飞了过来围着烛火打转,有两只离的近些便直接烧的一阵焦臭,将方才满屋子的桃香掩去了不少。
“恩…”她有些疲倦的走到桌旁,然后轻轻落座,眸子半敛半开,脸色苍白泛黄,不知是否因为烛火的印染。
“还是没有找到么?”
“恩…”
“那等明年吧,说不定明年他就会出现的…”
她没有再说话,只将双眸紧闭,我知道她累的并非是身体,而是心,从她死的那时起,至今差不多快一百年了,对于一个妖魅的等待来说,算不上是长,也不算是短…
我的命途十分简单,简单到空虚,除了那些不生不死的存在,我生命里便空的只剩下渐渐模糊的儿时记忆,以及如今淡薄的师徒关系,应该是我自己心底始终不将老神医当成自己命中存在的人吧,我想这可能是习惯了吧…
不论我碰见过多少人,他们和我相处过多久,我总觉得我跟他们隔的很远,于是我心中是一个人,心外也是一个人。
所以我时常不了解妖言到底为何执着了近一百年,为了一个没有承诺的等待…
妖言说我如果没有遇见自己命中注定的人,永远也无法体会她的感触,我想或许她说的对,但是即便我真遇见了,也不会像她那样。
明明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明明她要恨的女人却是这世上唯一待她好的人,所以她放手了,可惜事事难料…
那个男人从未说过会回来,更不曾说要等她,他要等的人永远不会是她,所以我实在难以理解,妖言为何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去等他,还十分坚信他一定会回来,我问她回来又如何,她却说见一面就好…
我虽然不知道男人的魂魄到底去了哪里,但或许早已经不在了呢?但这对于妖言来说比她一人独活至今还要残忍。
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了那个男人,那么我一定会告诉他,有人在等他,让他回去吧…
“你去哪里了?”
当我正准备睡觉时,妖言突然低声问道,我有些愕然的答道“东渭码头啊…”
“是么?我还以为你去了寺庙或者佛堂呢…”
“你怎么知道…”我看着她眨了眨不解的问。
“你身上有那里的味道,虽然很淡…”
随即我便释然,我竟忘了妖言是鬼魅,最忌那些东西了,自然感觉的出了。
“恩,不小心去的,不是什么好地方,下次不会去了…”说罢我一倒头躺在床上,随即拉起被子便盖在了头上。
半晌听见她又道“为什么这么晚才睡?”
“我…”我顿了顿闷声答道“我怕你突然回来吓到我了…”
她没有再说话,我也不曾探出头看她,所以也不知她是何神情。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在等她,不过她平时也是不在意的嘛,怎么今日突然问起来,惊的我心里一慌,好像作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因为四下里突然静的厉害,听不到一丝喧闹,我知道定是妖言掩了这屋子的声色,心下便安定舒适起来。妖言同我一样不喜这山林的吵闹,不论住多久都改变不了,所以她偶尔便会略施小术,让那些声音丝毫入不了我们的耳。于是慢慢的睡意渐浓,不知过了多久我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朦胧间,我感觉自己整个身体似乎在飘荡,我睁开眼,便发现我不知何时竟躺在一块木板上,而周围是一片泛黄的水域,水波四起溅起的浪花打到我的脸上,凉的像冰一样。
我不知道我又怎么了,但我明明记得我方才还在屋里睡觉啊?若有什么东西进来接近了我,妖言一定会发现的,除非她不在…
忽然哗啦一阵波浪,险些将薄薄的木板掀翻,惊的我一身冷汗,因为周围入眼的尽是一片波涛起伏的昏黄水面,看不见丝毫水下之物,但我知道这水绝不会很浅,应该还很深。
对于一个人来说,无知和未知同样都是可怕的,因为我如何也猜不到想不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我能做什么。
于是我便在这片水域上飘荡了近乎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我每一根心弦都极度紧绷,因为在我松懈的那一瞬,我很可能就会跌入身下不尽的波涛中,然后将自己沉入粘密深厚的泥沙中,再也不见天日…
终于,在我几乎崩溃之际,从唰唰哗啦的风浪中,我似乎还听到其他的声音,有点像乐坊的丝竹管弦声,而且还不少呐。于是我立刻扬起脖颈寻声望去,然后我便看见在我的左前方的迷雾中,隐隐有一座楼阁矗立,还泛着橘色幽光,显得格外触目。
于是当下我便不再顾虑太多,一手紧紧抓着木板,整个身子半匐,双脚跪张,保持最好的平衡,然后另一只手当作木桨划水。
很显然这样前行是无比艰难的,因为水面不静,而且还很燥,我几乎是前行七分后退五分,好些次都险些被涌来的巨浪给掀进水里,吓的我出了一身冷汗。其实我不止不会水,而且还十分惧水,所以在第一眼看见自己身处一片茫茫无边的昏黄水面上时,我吓的几乎不敢动弹,比见了鬼还要令我惊恐。
直到我实在没有多余的气力了,我却离前方的水岸至少还有半里,我喘了喘气趴在木板上,扬起头死死的盯着岸上的阁楼,就像一条渴水的鱼躺在水洼旁,只要一翻身就可以够到水了,可惜却始终没有一丝气力…
于是我便准备先歇息一会,正待此时,突然身后涌来一股巨浪,将整块木板连同我自己一齐掀飞,随着冰冷的水花一道凌空翻卷了几圈后便直直的坠入水中。
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水势一股脑的朝我肺腑里钻来,以及伴着那股巨大的窒息感,几乎要将我碾的直接晕死过去。顷刻耳朵里尽是轰隆隆的嘶鸣,伴着同样锥心的胀疼,我还能闻到浑浊水中的阵阵湿腐气息,有点像林子里烂掉的木头。
好在我伸手一通乱抓之际,竟让我抓到什么坚硬的东西,当下也不管什么,只尽力将双手身子都攀了上去,猛的一用力,然后我便冲出了水面。
随后我便发现我竟然是在岸边的石堤上,两只手正攀着石壁的流水孔洞,而头顶则是那座可望而不可及的水岸楼阁。
我强忍住心下狂喜,聚了些气力准备上去。
可是正当我才往上爬了一步,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红衣的女人,我没有看清她的面容。因为风依旧刮的老大,而我又是在她脚下,一阵阵狂风吹的她水似的裙摆肆意张扬,久久不落下。所以我只能看见她飞舞翻卷如蝶的鲜红水纱缎子,以及她那双凝雪似的宛若月光般明亮柔和的双腿和赤足。
我觉得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是个男人吧,所以直接认为她是女人,而且她足下还有一串银色铃铛,很漂亮也很显眼,我估计她应该是个很媚惑的女人吧…
正当我端详她时,她却突然开口说话了,很温软清亮的嗓音,确实是个女人。
“为什么?”
她只是这样突兀的问了一句,我不知道是她身后是没有人,还是那人不愿意回答她,反正没有听见第二个人说话。
半晌,我正准备央她拉我一把时,却听她又道。
“为什么?”
我几乎有些烦躁了,因为我的腿脚已经十分酸麻了,我不能保证我下一刻不会掉下去,或者还能再爬起来,所以我实在没心思听一个女人独自吐露愁肠。
“为什么?我相信你会一直不离开,你为什么还是要走…”
正当我疑惑间,她突然身形一软蹲了下来,然后一只脑袋朝我慢慢靠近。
一只比鹤大两轮的墨绿色鸟头,自脖颈端正的连在白皙的肌肤上,有血一样红的冠,尖刃似的巨喙,双目尽龇的红色眼眸,充满嗜血的寒戾与杀怒,以及不甘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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