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羽焚空》冷渊墨

2、第一章

　　鸟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阳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窗柩的镂花。
　　莫凌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背部的伤已被细致的包扎好，染血的黑衣也被换成了白色的绉纱长衣。莫凌扶了扶微痛的头，手向身侧摸去，从不离身的碎羽刀却不在，她心中一惊，抬头环顾四周。
　　透过四重莲纹绮罗帐，莫凌只看见了红木雕花的妆台和碧波雪莲的屏风，她叹了口气，穿鞋出了门。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莫凌微瑟缩了一下，便顺着碎石小路缓缓行着，穿过一道垂花门，却是一个花园。
　　空中弥漫着氤氲的水汽，满园嫣然仿佛笼着薄纱，香气馥郁，让人有些醺醺，莫凌抬眼，园中心是一方水池，水珠顺着白莲娇嫩的花瓣滑下，在水中激起一片涟漪，白衣的男子斜倚在凉亭的柱子上，默对着水池，略有些出神。
　　他衣裾上用银线细细的绣着莲花的纹路，若不是腰侧银鞘的佩剑，便是一个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他忽然回头，狭长的眼微微弯起，“姑娘早。”莫凌微愣，忽地侧过左脸，只露出右边脸颊，福福身子，道，“莫凌谢公子昨夜相助，还未请教公子姓名。”那人忽然走过来，微微一笑，“莫姑娘左脸上的胎记很美，为什么要转过头去呢？”
　　莫凌瞪大了眼，转头看他，她自小左脸上自眼角到颧骨上长有红色胎记，像是诡异的花纹，一直都是用一个银面具遮住这小半张脸，见过她真容的人，大多惊惧叹息。她顿了顿，淡淡道，“公子何必说笑。”那人不再多言，走到石桌旁，拿起桌上的碎羽刀和银面具，递了出去，“在下隋箬，昨夜暂存了姑娘的东西，现在归还。”
　　莫凌将刀别在腰侧，又戴上面具，心中却有些怔怔的。
　　世人有云，“莲隐花措，焚空无双。”说的就是这花措山庄的隋箬，五年前，前庄主隋复远带领庄中弟子强攻出云宫，虽然最终得胜，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庄中弟子几乎全灭，而隋复远也因伤势过重而不久离世，百年大派花措山庄就此衰落。而两年前十六岁的隋箬携幼弟隋靖出现在武林大会，以一把焚空剑直冲进大会前五，一举成名，花措山庄也从此重复生机。仅凭一人之力重振山庄，隋箬是武林中的一个神话。
　　莫凌的唇角挑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抬头看向隋箬，“无双公子，那你可知，你昨夜救下的，是什么人？”隋箬轻笑，“锋含严霜，冷铃碎羽。姑娘所佩长刀缀银铃素羽，不是名动天下的碎羽刀又是什么？那么莫姑娘必然是碎羽刀的主人，凝溦堂的杀手‘艳鬼’。”莫凌冷笑，拔刀指向隋箬，“那么正直的隋公子可是要将我交给月隐教的教主林一棠？”
　　隋箬道，“何必这么麻烦，昨夜林教主和我要人时我便可以交给他。”他伸出手指，侧开碎羽刀的刀锋，漆黑的瞳仁里映出莫凌有些迷茫的脸庞。
　　“庄主，月隐教教主派人拜山。”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莫凌回头，看见回廊处一个青衣女子正盈盈下拜，那女子抬头，在看到莫凌手中长刀的一瞬，她面庞上的万般柔情都化为了凛冽的杀气，拔剑，飞身，锋芒直冲向莫凌没有防备的后背。
　　莫凌急忙抽刀格挡，却防不住这雷霆一击，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有一双手搂过她的腰，风扬起青丝，拂在她的耳廓，鼻尖有淡淡的莲花香气，莫凌回头，那人英俊的面庞近在咫尺。
　　“青络。”隋箬唤那青衣女子的名字，低沉的嗓音说不出的冷淡。
　　青络此时已单膝跪地，肩膀微微颤抖，“庄主……庄主……络儿知错。”莫凌此时仍被隋箬抱在怀里，整个人贴在他的胸膛上，她小心翼翼地想要挣开，那人的胳膊却像铁一样，莫凌撇撇嘴，只得作罢。隋箬看着脚下娇弱的美人，只是冷冰冰地说道，“青络，下次再擅闯嫣莲苑，我必严惩。起来吧。”
　　青络这才敢起身，她垂着头，却忍不住去瞄隋箬怀中的女子，雪衣黑发，陶瓷一样白皙柔嫩的皮肤，明明是魅惑的丹凤眼，却透出些许单纯之态。青络微蹙着眉，道，“庄主，林教主派人来，说是恭喜庄主。”
　　隋箬偏头看莫凌，挥手让青络退下，“我随后就到。”
　　待青络走远，莫凌猛地推开隋箬，“隋庄主请自重。”隋箬叹了口气，微一拱手，语气诚恳至极，“还请莫姑娘原谅，昨夜月隐教的人要求搜查我的马车，为保护姑娘，我告诉林教主，车中是我的未婚妻。”
　　莫凌长出一口气，感到无限悲凉。

　　大殿内十七盏琉璃宫灯长明，八根四人合抱的立柱上雕刻着莲花图腾，花措山庄的五大弟子正整齐地列在主座后方，前方楠木椅上端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温文儒雅，乍看去像是书香世家的家长，正是月隐教教主林一棠。莫凌眼皮一跳，昨夜就是这个看似温和的男人从屏风后冲出，一剑劈在她的背后。
　　“昨夜，林一棠看见你的脸了吗？”隋箬站在大殿后方的屏风后，轻声问道。莫凌摇摇头，“昨夜我带着面罩。可他知道刺杀他的是‘艳鬼’。”隋箬微微一笑，“那没有关系，又没有几人见过‘艳鬼’真容。”说罢，他拉过莫凌的手，径直向屏风外走去，那动作那么自然，仿佛已经重复了千万遍。
　　“林教主真是客气，隋箬这里谢过了。”隋箬抬高音量，拉着莫凌走向端坐着的林一棠，“凌儿，这位是月隐教林教主。”莫凌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隋箬叫得是自己，连忙回礼，“莫凌见过林教主。”林一棠的笑容十分和蔼，有如春风拂面，“莫姑娘真是花容月貌，与隋庄主真是郎才女貌，可从前怎么没见过？”隋箬揽过莫凌，笑道，“林教主，凌儿与我自小相识，后来凌儿被送到昆仑山学武，这才回来。”林一棠笑笑，“原来如此，那林某就祝贺两位了。”他拍拍掌，“来人。”话音未落，便有六个月隐教的弟子从殿外走来，抬着三个朱红色的箱子，一一打开，珠宝的光亮将大殿照的通明，林一棠微笑，眼底却暗藏锐利，“一点贺礼，权当为二位添彩。林某就等着参加隋庄主的婚礼了！”隋箬直视林一棠的眼睛，也回以微笑，“林教主客气。”
　　林一棠抚掌而笑，“不叨扰隋庄主了，林某告辞。”
　　“萧遥，青络，代我送送林教主。”
　　莫凌看着林一棠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面色微凝，她抬头看向隋箬，却感到迷茫，莫凌今年十七岁，她思索许久，却未在这十七年的记忆里搜寻出一丝一毫关于隋箬的气息。无双公子隋箬，是多少女子春闺梦里人，何必为了一个小小的杀手，自降身价？她刚想张口，隋箬便打断她，“有事回去说。”
　　两个人并排走在柳荫下，默然无语，莫凌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青石砖缝中长出的青草，她忽然停下脚步，“隋庄主。”隋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他的脸逆着光，只能看到唇角温柔的弧度，蝶翼一样的睫毛随着漂浮的尘埃微微颤抖。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隋箬抬脚，走到她身前，他个子很高，莫凌要仰着头才能正对着他的眼，他的瞳仁里透出柔光，她的影子倒映在那一片漆黑中，他的声音那么温柔，仿佛是三月春风，清淡而温暖，却又含着淡淡的哀伤，穿越千年的风霜雨雪，到达她的耳畔。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