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完全相反的旅程》無薇

2、01 從此，年輕

　　文心剛出生沒過幾個小時，就有著認識到這個世界的意識，睜開眼朦朧見到的就是一個笑容可掬的女人的面龐，眼角帶著魚尾紋，眼睛瞇成一條彎月，帶著喜悅喊著，「寶寶，我的寶寶，天心。」她迷迷糊糊地望著她，只覺得自己身體疲累非常。感覺沒有什麼能量的身體，力氣無法使出。她聽著她面前那個女人親切的叫喊，欲張嘴回應些什麼，但喉嚨一使卻沙啞無比，極為難聽的沉重的聲音，與女人甜美的嗓音完全不一樣。她不開心，就任著自己遁入她沒有夢境漫無邊際的睡眠裡去了。

　　過了幾天，她已明白那個溫和的微笑的些微發福的女人，與她同樣溫和，總說話簡潔，眼睛仿似會說話的男人是讓她得以出現在這個世上的父母親。他們的頭髮只有些微白色，告訴虛弱地躺著床上已滿頭白髮的她。他們倆跟她之間的關係、她的名字、家庭環境……等種種每個孩子剛出生時就須明白的事。她沉默地老邁地點頭，沙啞著說我知道了，用無須多少時刻她就能大致掌握的語言。然後指著緊壓著她面龐的氧氣罩問，是不是能將這麼不舒服的東西拿下來。「不行」媽媽憐愛地說，「我們每個人出生時都太虛弱了，需要靠它來維持正常的呼吸，寶寶乖，再幾個月，妳就會健康一點，自然就能拿下來。」

　　她在那裡默默躺著，無比厭煩自己年老的身軀，艷羨父母年輕的活力，期待身體的成長，那將會充斥著讓她能大口呼吸的力量。

　　當文心三歲，早已脫離了氧氣罩，父母讓她拄著拐杖步伐蹣跚地上了幼稚園了。這三年來，她疲累的度日如年終褪去一些，雖還是滿頭白髮和皺紋，但至少身體沒那麼差了，活動範圍怎麼說都更大了。以前她幾乎無法彎屈膝蓋爬上樓梯，現在卻能離開家門，步行百公尺遠到她的學校和她幾乎未曾見過，同樣蒼老的同齡人一起上課。文心在這裡認識了一些很棒的孩子，他們同樣拄著拐杖緩緩走進教室，同樣滿頭白髮。她與他們彼此談天，分享生活中諸多的不便，以及遠行的渴望，話語中這些事情總是瀰漫著年老的哀愁，他們都渴望年輕。

　　不過，在眾多同學中她最感到興趣的是一個叫做橘兒的女孩和一個叫做陸凡的男孩，他們都喜歡瑣碎的小事情。比如早上起床時勉力起床看到的熹微晨光。橘兒叨叨絮絮地說那讓她立刻充滿了新生的喜悅，因為身體是如此辛苦的活著。陸凡和文心都同意了她的觀點。剎時的心意相通立刻讓他們喜歡上了彼此。他們成為了朋友。

　　她和她的同學，幼稚園的歲月每天都漫漫地在那柔軟的搖椅中晃著，享受著溫暖的太陽。他們舒服地瞇著眼看著57歲，外貌25歲的漂亮阿姨上課。她風采卓絕地談著滐@易懂的音樂美術歷史數學自然語文等各種基礎的知識，盼著這些迷人的事物讓他們有個快樂童年。下課時，他們都心情愉悅地累得睡著了。文心想著，要不是自己的身軀這麼老，這麼難以行動，這些有趣的事情她就可以花更多時間去了解了。要不是這樣，要不是那樣。

　　一天，爸爸媽媽帶著她開車離開了她生活了三年多的那個小小的社區，去見她只在照片中見過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文心問爸爸，為什麼她都沒來見過他們，為什麼他們從來都不見她。「因為他們沒辦法，文心。爺爺奶奶們太小了，都是嬰兒，住在育嬰院裡被照顧著。他們真的沒辦法來找你」爸爸有點悲傷地說。但文心還是不懂，長大這件事情對她而言意味著從年老變得年輕，從疲憊變得有活力。她看向這三年來又變得更美的媽媽，她的秀髮烏黑亮麗，皮膚雖然還是略帶皺紋，可卻有著從前沒有的光滑風采。不過，爸爸倒是沒有怎麼變。他似乎並不怎麼渴望年輕，從不像媽媽那樣保養自己。

　　文心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段時間。車子終於離開了長得過頭的高速公路，開進一個陽光明媚的小鎮，她清楚地看到進入的橋上掛了一個大大的牌子。上面寫著，「嬰兒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我們會全力照顧您」她看了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涵義，尤其疑惑嬰兒這個詞到底意味著什麼。

　　不過，在她看到育嬰院裡的景象就明白了。每個房間都是各種粉紅、粉藍、粉橘的柔和並充滿善意的佈置。裡面有一張張小小床，嬰兒就睡在那上頭，他們沒有白髮但裸著圓滾滾的頭，沒有纖長的四肢只有粗粗短短揮舞著小拳頭的小手小腳。他們一直都在睡覺。有時醒來了也只是咿咿呀呀的笑著，嘟著嘴讓護士們餵奶或著其他流體食物。無法清楚說話，無法自己進食。

　　爸爸媽媽指了裡面的四個小嬰兒笑著說，妳看，他們就是你的爺爺奶奶們，最小的已經84歲了，妳的奶奶，在那裡，是不是特別可愛呀

　　文心的奶奶突然張開了眼睛，看到了他們，然後就呀呀地笑了出來。文心看著她，對上奶奶的目光，那是多麼純潔無垢的一雙眼睛，她從沒看過那麼漂亮的眼睛。彷彿受到了蠱惑，她情不自禁伸出滿佈皺紋的手，握上她嬌嫩無比小小的手。嬰兒又笑得更開心了。

　　「奶奶，我是妳的孫女文心，妳認得我嗎人長大後都是這個樣子嗎」

　　嬰兒依然呀呀的笑，口吐出各種意義不明的音。突然，一道口水流了下來。在旁邊看著的媽媽就笑了出來說，「唉呀，真不乖，來，幫你擦擦。」她拿出手帕幫嬰兒擦拭著口水。文心在一旁看著，突然其來的一陣恐懼像是雷電劈來，直衝擊她身驅深處，她未曾預料最終的年輕竟然是這個模樣。不是滿佈活力，而是比起年幼的她，更是完全失去人的尊嚴樣貌，脆弱的活著。

　　從此，年輕在她心裡再也不是全然光輝燦爛的未來，而是必須把握精華歲月的迫切。因為，人的末路會逐漸拋棄人的一切驕傲，智慧與強壯身驅。她最渴望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