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指南针 舞会 水晶鞋》qinran

1、指南针 舞会 水晶鞋

　　那还是1944年德勒斯登的冬天，远在那场盟国空袭发生以前。国常路大觉身为一个中尉军官，还只是科研中心日本方面的负责人，有着军人的坚韧和日本人特有的缜密与沉默。女孩子们喜欢他那带着点木讷的循规蹈矩，而他对此浑然不觉。

　　在那个年月，他所在意的除了精确的数据成果和数不尽的军事细节以外再无其他。若要说脑海中为数不多带着个人意味的感慨，也不过是觉得德勒斯登是个永远无法带给人紧张感的城市，和威斯曼有着相似的气质，纵使是在二战连绵的战火中，也总是带着笑容让人想要亲近，即使那笑容有时单纯得有些不合时宜。

　　44年的十月份，随着冷空气一起到来的还有莱特湾海战惨败的消息。战局已呈颓势，一切迹象中隐含着的悲剧预兆让他越发沉默寡言，国常路把这个消息连同各种的不安慌乱一同沉在心底，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对于科研中心的进程抓得越发的紧，埋首于工作之中不肯抬头。威斯曼明明不是办公室的成员，却总是穿着一身科研人员的白袍在这里转来转去，有时候不经意一抬头，就能看到他对着自己在笑，但他除了僵硬地也回一个笑容过去，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直到指针从十月一步一步移到十二月，秋尽冬来。身边的气氛似乎日渐浮躁起来，但他一直没有在意，直到那天暮色褪去之时，国常路被空气刺得一阵一阵发冷，打算披上大衣继续分析数据，于是从桌案上成堆的废纸中抬起头，这才有些茫然地发现一同加班的同事们早就走了个干净。室内一片蓝灰混合的暗色，桌上的一团黯淡的灯光旁，只剩了他一个人。

　　手指移动擦过纸张的细微响动，在室内的寂静衬托之下也意外的响，国常路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起身推开椅子踱步出去向外望，平时供休息用的天台空无一人，连同窗外的训练场也空空荡荡，他用目光搜索着灯光，却忽然间听到风里夹杂着某种激昂的旋律，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若有似无地包裹住了他。

　　那是由西洋乐器演奏的音乐，每一种音色每一个起落都与记忆中家乡的样子不符，但那种乐曲中欣然引人向上的喜悦，却是任何国籍的人都感受得到的。恍惚了一下，同事们今早热烈的讨论便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哦……是圣诞节。

　　又一阵寒风，他摸着自己的手臂，有点恍惚地考虑着是继续工作还是去看一看，毕竟是很重要的节日，和东方的新年是一样的存在。身后却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他回了一声请进，大门便被人推开了，那个熟悉的银发科学家冲他一笑，反身关好了门。

　　今天的威丝曼有点不太一样，国常路打量了他两眼，只见他换下了往日的白袍，穿着一身制作精细的宴会装束。那灯光下仿佛会反光的皮肤和深邃的五官如往常一样出现在眼前，却又因为那装扮，看起来有一些微妙的差别，他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只有点莫名其妙地想，西方人的血统和东方人果然不太一样。

　　威斯曼站在门边悠闲地看着他从天台走回办公桌前，直到他显出要坐下继续工作的样子，这才两步晃了过来，中间还毫不唐突步伐优雅地转了一圈，国常路定定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倾下身子，敲了敲桌子，对着自己笑，“中尉~舞会。”
　　“……舞会？”
　　“是~啊，圣诞节可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哦，这种时候就不要一个人闷在这里工作了吧？”，那人在他眼前催促似的摇晃着手指，“来，走吧~我可是特地来带你过去的。”

　　他低头看了看眼前的纸堆，又抬头看了看威斯曼，前者枯燥无味，后者生机勃勃却难以预测。他有些动摇地觉得不该拒绝别人的好意，再一推敲，却莫名别扭地下了相反的决定。自顾自地想着反正也融不进那样的气氛，他伸手把眼前的试验资料竖在眼前做出整理的样子，尽量用最工整严谨的声音回绝道，“不……我还是算了。”

　　“诶~为什么？”对方倒完全没有知难而退的意思，一点都不意外地反问道。国常路看着他优雅地坐在桌沿上，伸出食指拨弄着放在地图旁布满磨损划痕的指南针，一脸诚恳地说了下去，“中尉你啊，就是太缺乏趣味了，除了工作以外，一年一次的舞会参加一下也没有什么不好吧！有很多美食还有舞可跳，在这个年月可是很少见的……”

　　美食和舞蹈都不怎么重要，但这话里有个关键词莫名让人在意，国常路慢慢抬起眼，把手上的资料放下，不自觉挑起了眉，慢慢重复了一遍，“缺乏趣味？”

　　“呃——”，看他在意起来，威斯曼这才发现自己又陷入了太过诚实所导致的困境，他眼睛盯着桌面，有点困扰地摸了摸后脑勺正飞速在想怎么补救，一抬眼却看着国常路隐隐一副“不给个解释就不放过你的”样子，忽然就也起了不服输的心思，“……可是说到底中尉就是这样啊，想反驳吗？”灵巧的手指掂起那个指南针，带着笑意在国常路的眼前晃了晃，挑战似的，“呐，做个试验，我倒数三秒，中尉只要告诉我指南针除了军事以外还有什么用途就行了，那么来咯？”

　　“什么——”
　　“3—2—1！”

　　“……”
　　“我就说吧~”
　　威斯曼带着点诡计得逞的得意看着国常路，毕竟一直到倒数完成，那边也没发出什么声音，中尉只是僵在座椅上眨了眨眼睛，嘴唇不甘心地动了一下，还不太肯服输地断断续续地回应着，“用途……肯定是……有的。”

　　“是有的没错~”，威斯曼摊了摊手摇了摇头促狭着说“只是你想不出来而已。来，走啦~”

　　国常路叹了口气，只好拿着椅子上挂着的外套起了身，虽然觉得穿着军装去参加舞会似乎有点不合理，但也没别的办法。两人相随着走出了办公室的门口，经过狭长的走廊，军靴和皮鞋踏出的不一样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感受着靠近大门越发凉爽的空气，国常路发觉自己真的慢慢轻松了下来，威斯曼走在他身前大概一步远的位置，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哦”了一声，随后摸进口袋里，然后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盒子

　　“中尉，圣诞礼物~”
　　收礼物的家伙神经立刻又紧绷了起来，脚步滞了一下，眼睛睁大，不像是惊喜，反倒像是措手不及，“……失礼了！我没有准备……”

　　“不不不没事”，威斯曼不禁失笑地摆摆手，“只是……只是在实验室里自己做的一个小礼物罢了，别那么认真。”

　　话虽这么说，国常路却还是点了点头慎重地接了过来道了谢，按照习惯原本想要收进口袋里，没想到威斯曼却一直催促他“打开看看~”，他只是掀起了盒子的盖子。

　　普普通通的小纸盒，里面被人细心铺好了棉花，正中央的地方放着一件小小的玻璃制品——是双鞋子，女式的，高跟鞋。

　　“……这？”

　　“啊，中尉是日本人，所以不知道那个故事吧？是我疏忽了呢。”威斯曼在他身边侧着眼打量自己的作品，似乎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比较好，“怎么说呢……总之就是，西方有关于水晶鞋的故事，大概可以理解为能带人获得幸福的鞋子？也不完全是啊……”

　　“总之啊”他似乎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中尉的侧脸，随后转移了目光玩笑似的说着，“如果中尉喜欢谁的话，就把这个送给她吧，女孩子可是很喜欢这类东西的哦，保证她会很高兴的。”

　　“喜欢？”国常路并没注意到威斯曼的目光，只是捧着手里的盒子，认真观察着那精细的玻璃制品在月色下闪烁。
　　想不到要送给谁，他晃了晃手上的盒子，挑了挑嘴角，忽然觉得这件晶莹剔透的小艺术品如果跟着自己这样的人，恐怕只会孤孤单单地度过一生，有点可惜。收到礼物的开心促使他伸手又摸了摸那双鞋子，玻璃的触感很凉却光滑，他看了好一会，却最终，慢慢把它推了回去。

　　“……？”

　　威斯曼有点紧张地看着他拒绝一样的动作，呼吸都屏住了，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看他。

　　国常路注意到了他不安的样子，发现自己的目光慢慢柔和了起来，他只是又把手上的东西轻轻往威斯曼的方向递了递，语调淡薄却有温度，“我总觉得……她跟着你更合适一些。”

　　威斯曼难得有些发愣地看着那件礼物，许久没有回话，中尉没有催促，只是默默侧着脸望着他，安稳地举着手上的盒子，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月色之下，听着风声夹杂着舞曲默默地扫过耳边，带起衣摆，如同舞蹈中的裙裾一般飘扬。

　　过了许久，空气中才传来了威斯曼低声的回应，他侧着脸下意识隐藏着自己表情，只是将左手慢慢地伸了过去，稳稳地接住了那个盒子。
　　“那么……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