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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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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白,秋白,你等等我啊。”
向秋白转过身,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正在向他跑过来。那男孩似乎异常瘦弱,在寻常人眼中,简直可以用“一阵风儿就可以吹走”来形容。明明是一条平平坦坦的路,他却能跑得歪歪扭扭。向秋白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无奈的神色,他伸出手,准备去拉那个男孩的手。
就在这时,一股诡异的黑雾突然出现在男孩的身后,它张牙舞爪,肆意蔓延,所有草木在碰到它的瞬间变成了无生命的灰白色。但它仍不满足,直扑过来,准备吞没他们两个人。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黑雾已经扩散到了男孩身后几尺的距离,男孩犹无所觉,依旧费力地朝向秋白跑过去。但向秋白不同,他亲眼目睹了黑雾的可怕,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僵在了原地。
“秋白!”男孩与向秋白已近在咫尺,他也伸出手来,想要拉住向秋白。
刹那间,向秋白惊醒过来,看到那已几乎将男孩笼罩的黑雾,他下意识的,将手缩了回来。
“秋白?”男孩似乎不太明白,澄澈的眼眸中闪现出一丝不解。然而不等他问出心中的疑惑,他便看见那个他一心钦慕的人,满脸恐惧地转身跑了。也就在此时,他看到奇怪的黑雾从他身后飘出,向他缠绕过来。恍惚间,他好像看见黑雾中闪现着一张张痛苦至极的鬼脸,它们惨叫着,变幻着,向他扑来。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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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向秋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身在房间里。他一把掀开被子,来不及披上一件外衫,就直奔隔院厢房。一跑到门前,顾不得袜上沾满的泥尘,就开始火急火燎地拍起门来,声音大得甚至将附近几个院落的人全部吵醒。
“阿寒,阿寒!”他用尽全力地呼喊着。
可即便如此,附近院落的守卫却都没有过来查看——少爷最近几个月来夜夜做噩梦,且每次从梦中惊醒都会来敲日寒表少爷的门——他们已经习惯了。
见屋内没有回应,向秋白敲得更加用力。暗夜中一个个黑影从周边的树上直窜而出,伴随着翅膀拍打的声音,竟是连树上夜寐的鸟儿也被惊飞了。
过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屋内才轻悠悠地响起一声回应:“怎么了?”
只有三个字,却让近乎疯狂的向秋白立刻停了下来。他垂下手,嘴唇动了几下,才颤抖地说:“没什么,我走了。”漆黑的夜色下,谁也没有发现,向秋白的脸色苍白如雪。
好几个月了,夜夜如此,夜夜愈甚。
屋内,钟日寒斜靠在床栏上,直直的看着房间的某一个角落,缓缓勾起了唇角,似笑而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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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秋白慢慢走回了房间,他不管也不顾脚上的泥泞,爬上了自己的床。他整个人团成一团缩在被子中,止不住地颤抖。
他在害怕。
那一年,所有人都只当阿寒只是暂时走失了——毕竟傍晚的时候,阿寒他又拖着虚弱的身体回来了。
可他知道,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当年,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他真的就这么把毫无抵抗之力的阿寒一个人丢在了那里,毫不犹豫。当时的他,只顾自己求生,却将一心信任自己的阿寒置之死地。哪怕阿寒最终没有出事,可他觉得自己将一生愧对阿寒。
那日,一直等他头也不回地跑回家中,他才感到害怕。阿寒会死的,可他却只敢蜷缩在被子中一个人流泪发抖,连告诉父亲去救阿寒的勇气都没有——他怕父亲责怪他丢下阿寒不顾。
他是个懦夫!
直到将近落日,他才胆怯地磨蹭到父亲的院子里,却发现阿寒已经回来了。父亲豪迈的笑声以及阿寒带着疲惫的说话声,让他的心一下落回来原地,以至于,他在下人惊诧的目光中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当时真是庆幸啊,庆幸阿寒没有出什么事,庆幸自己,不会因此而受责罚。
往后的日子里,他想尽一切办法去讨好阿寒,可是,他们两人之间终究还是有什么变了。那个会一直跟在他后面,“秋白,秋白”叫他的男孩已经死在那个灾难的日子了。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时他没有转身跑掉,结果又会如何呢然而,世上没有如果,裂缝一旦存在,就永远无法修补!
这么多年了,他总是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了。可是这几个月来,他却天天在做这个噩梦,提醒着他是如何罪孽深重。他知道自己在害怕,怕阿寒就这么死了,却又一天天地在模糊,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一点一点,他的生命中好像就只剩下“阿寒”两个字,如同诅咒一般,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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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晨,丫头如同往日一样去服侍秋白少爷起床,在屋外叫了半天,却发现屋内没有回应。心里一急,她看看四周没什么人,抬脚就踹了进去。
屋里,向秋白皱眉熟睡着。丫头叹了口气,心道折腾了这么些日子,是该累了。正准备去给他盖好被子,却发现向秋白两颊红得异常,伸手一摸,果真是发烧了。
陡然间一股怒气升到心头,她冲出屋子,却是直直地朝着隔院而去。一到地方,她看周围没人,又是抬脚一踹,然后就冲进了屋子,张口就骂道:“钟日寒,你也该够了!当初师傅救了你,又收你为徒,不过是看你可怜;如今让你回来,也是因为知道你心里怨恨,放不开!可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够了!看看这里,想想这几年,他一直在后悔,也一直想赎罪,是你不肯放过他!我就想师傅为什么要我跟着你,原来根本就不是要我帮你,而是要我看着你别闹出人命!难道你真的一定要他死了才开心吗!”
骂完话,怒气也散的差不多了。刚想转身离开,却又觉得还不够,朝着那扇门狠狠踹了两脚,才蹬蹬蹬跑去请大夫去了。而那可怜的门,晃晃悠悠地颤了两下后,终于还是无力的,“啪”地一声“英年早逝”了。
而钟日寒在承受了一番泼妇骂街之后,却还是保持着刚起身的姿势,眼底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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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后,向府的三少爷就这么病了,整个人一天到晚都昏睡在床上。噩梦倒是不做了,却更令人揪心。一个月下来,也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却总是不见好。看着原本健壮的他,一日日瘦弱下来,不止大夫人哭红了眼,就连向煜华也在一个月内白了头发,生生老了几十岁。
丫头坐在向秋白床边,眼睛红红的,想也是哭了不少。她探探向秋白的额头,不时给他擦擦汗。忽然察觉到门口有人,斜眼一瞥,冷冷讽刺道:“怎么,得意了?来看看人死没死?我……”
“出去!”这一次,钟日寒却打断了她的话,他定定地看着床上的向秋白,慢慢地走近,头也不偏地说,“你出去,我有话和他说。”
丫头更是争锋不让地顶道:“为什么要我出去,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现在有话和他说,早些时候你去哪了我不出……”
“出去吧,丫头。”丫头再次被打断,可这一次却不是钟日寒,而是一个不知是什么时候走进房间的人。明显的,丫头虽有些不情愿,态度却一下子软了下去:“是,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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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日寒缓缓走近床边,看着清瘦的向秋白,他慢慢地坐下,将头靠了下去,贴着向秋白的耳边,轻轻地说:
“秋白,你听得到的,对吧?
“不要再睡了,姑父他很担心你,姑母也好几个晚上没合眼了。
“我知道,你前几个月一直在做噩梦,你也因此而饱受折磨,我都知道,因为这都是我干的,我想惩罚你,报复你,杀了你……
“可是,怎么办?我现在却后悔了。
“醒过来吧,他们都很担心你,我……我也是。”
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钟日寒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红妆那丫头为了你都不知骂了我多少回,真不知你有什么好,竟迷得那丫头这样护着你。”
他慢慢坐挺身姿,背对向秋白,接着说:“他们都要我放过你,可是,谁来放过我?当初你就这么把我丢在哪儿,你可知道,我有多绝望!当时我就想,满天神佛啊,救救我吧,让我活着回去,让我问问,我心里的最亲爱的哥哥,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你怎么忍心!”
“对不起……”似乎是真的听见了这一番话,向秋白微微抖动了起来,他喉头滚动,缓缓吐出三个字来。
钟日寒闻言猛地一颤,却见向秋白眼角落下泪水,仍是颤抖着说道:“对不起,阿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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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了下来,求道:“师傅,求求您救救他吧!”
“障已成,无药可解。你就是他的障,除了你谁也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