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相遇和重逢 相遇是一种 ...
-
我在找一个人……
你也许听说过他,他叫薛君铭……
是,江湖上都叫他疯子……
我?我叫墨虹,是他的妻子……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寒冷的雨夜,在盛世冥城,准确说是在城门外。他试图闯进去,被看门人拦住推开,跌倒在路边烂泥洼里,哭着骂着跳起来,再上前去……
他进不去,这个只有“死人”得进的城,活着的人自然闯不进去,何况他那时只是个孩子,只有九岁。
那时我七岁,住在盛世冥城山下的客栈,等师父回来。
我师父叫卓,就这一个字,可能是名,也可能只是他的姓。是,我知道你一定听说过他,三十年前,他还是捕快时便已名震江湖。后来他离开官府,做过几年的杀手,为了钱当上了盛世冥城的填棺人,可这二三十年来他并没赚到多少钱。
外人对盛世冥城的规矩也许知道不多,其实很简单。你有什么仇人或想要什么人死,只要买一口棺材,外面写上那人的名字和要他死的理由,里面放上些赏物,把它抬到盛世冥城门外。理由得当,赏物不菲,自然有人来将它抬进城,第二天那人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城门外张贴的冥单上。谁杀了他,将尸体送来填了那棺材,就可以拿到棺材中的赏物。
不过盛世冥城的冥单上只写人名,从来不写理由更不写赏物是什么。我师父曾经在海上飘了一个多月,闯到海匪的岛上杀贼头,险些断了一条腿,却只换回一条瞎了眼的土狗。盛世冥城从来不查更不透露是谁送来的棺材,师父也就只能自认倒霉。
我觉得这些很有趣,一个人的命值什么?在别人眼中算什么?一个人愿意花什么代价要另一个人死?盛世冥城凭什么判决某人该死?填棺人千里跋涉、千辛万苦、涉险拼命换回了什么?
我小时最喜欢的就是跟师父去城门外看冥单,看哪些名字被划去,看又出现了哪些新的名字。也常有人在旁贴上自写的告示,想要杀谁,什么理由,提供了什么赏物,一切只为让那人速死。师父本来只看冥单,可自从换回了那瞎眼土狗,他也开始看旁边的告示。据说那些告示也有假的,有填棺人杀了人送到盛世冥城才知根本不在冥单上或赏物根本不是写得那般。师父倒是没有遇到这种情况,杀海匪贼头后他身体一直不好,受伤的腿最终也还是瘸了,行动开始迟缓,去看冥单的次数少了,去交尸填棺的次数更少了。
每次我都跟在师父身后,看他在冥单前徘徊,看他在那些自写告示前皱眉。那些赏物诱人,而那些人名对他而言越来越难对付,他要衡量要取舍。每次去看冥单都要好几天甚至十几天,白天看一天,有觉得还可以的便让我把人名记下,晚上到山下客栈再细细挑拣。
师父向来话不多,看冥单的时候更是几天都不说一句话,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有时他看着冥单会突然转身离开,有时早上醒来就找不到他了,那是他决定了,上路去杀人了。
我就住在那家简陋的客栈等他回来,无聊的时候翻一翻师父留下的东西,或到盛世冥城外看冥单,猜测我们以后几个月的花费会从谁身上来。我从来没猜对过,猜不出来时就不再猜,领着阿明——那只瞎眼土狗——坐在城门外看热闹。不时会有填棺人来看冥单或送尸填棺,也有人来送棺材,也有人只是来看一看自己有没有不小心上了冥单,有不少热闹可看,特别是常有人试图闯城,不过没人成功过。
遇到薛君铭那天,是我师父某个下午离开的两个多月后。深秋的天气很冷,我在城门前坐了一个上午,没见到一人来,下午乌云围上,雨来得很疾,我就逃回了客栈。到了晚上才突然想到我把阿明忘在了山上,撑起伞上山去找,怕阿明生气不肯回来,还特意带上了半只晚饭吃剩下的鸡。
一直到盛世冥城门口,我也没找到阿明,可我看到了薛君铭。他试图闯进去,被看门人拦住推开,跌倒在路边烂泥洼里,哭着骂着跳起来,再上前去,又被推开。
看门人烦了,对他吼道:“滚一边去,要么老子踹死你!”
“我要进去!”他从泥洼里爬起来,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擦去满脸泪水和雨水却留下了泥水,他不在乎,只是一甩手又扑向看门人,抱着他的腿妄想把他摔倒,“让我进去!我要见我娘!”
看门人踹出的一脚力度不大,却足以把他踢到两丈外。
他又爬了起来,但被踢到的左胁也许太痛,他没再扑上去,只是红红的眼睛瞪着看门人,然后他跪下了:“我要见我娘……求您……”
看门人看到他跪在泥地中不停叩头,动了怜悯之心:“你要见她除非……除非你进去或她出来。”
“可你不让我进……”他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明白了这所谓的“进去”是什么意思,然而他笑了,我从来没见过那种邪狞的笑容出现在小孩子脸上,可他笑了,邪狞鬼魅的笑笼在纯真清秀的脸上。
他对城门磕了三个头:“娘,不管是要孩儿进去还是要您出来或是……孩儿一定会见到您的。”
他站了起来,对看门人冷冷说道:“大叔,你不妨记得我,我叫薛君铭,我会再来的。”
他转身离开,冷得发抖的步伐有些踉跄,眼看着他要摔倒,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上前扶住他……
那夜雨大风疾,冷得很。而我回到客栈便受凉病倒了。发着高烧,昏迷了几天,醒来时师父已经回来,我竟不记得师父是何时离开的,忘记了许多,忘记了身边不住舔我的手的阿明是自己回来的还是我找回来的,忘记了那夜见到的那个叫薛君铭的孩子。
直到许多年后,再听到这个名字,又突然想起了那夜的那个孩子,竟还能清晰地记得他的样子,脏破肥大的粗布衣服,瘦小的个子和大大的脑袋,被泥水涂脏的脸,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有挂着邪狞笑意的嘴角。
人们提到他的名字,前面总要加上疯子二字,这两个字我实在无法加到那个孩子头上,我无法想象那个可被人一脚轻易踢出两丈远的小家伙身上背着数不清的命债。
据说,他杀的的第一个人是养大他的师父。他的师父是个颇有名气的镖师,一双金刀少有敌手,可为人不怎么样,喜欢喝酒,喝醉了喜欢打骂人,也许没少打骂他。那年他应该只有十二岁,趁师父喝醉睡着了,刀起头落,完美结束。冷静地离开师父的房间,告诉镖局其它人不要去打扰师父休息,然后,镖局的人再没能找到他。
他躲到山中,与一群山贼为伍。不过四五年,杀了贼头全家,被追杀,一路逃亡,从南到北,狼狈疾奔几万里。天不绝他,更让他遇上了颇具势力的救星。
他的救星姓海叫洛冬,称霸北方的泰斗山庄庄主,侠肝义胆、威名震震的大英雄名侠客。他怎么会救下薛君铭,甚至与之成为生死兄弟,便是今天江湖上也没人知道,也没人理解。
我想海庄主真的是很侠义的人,他还救过我师父。
师父盯上了冥单上的一个新名字,外出一个多月没有回音,我已经习惯了,也习惯了担心,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师父房间看他有没有回来。我还常去看盛世冥城门外的冥单,只是心情再也不同,小时候是看谁会死在师父剑下,后来是看谁会成为我的杀师仇人,我明白如果师父一直走在这条路上,那么总有一天会被一个名字拦住,倒下,像阿明一样离开我。
我在城门前没等到师父,却等到了泰斗山庄的人。师父要杀的人在泰斗山庄做客,于是师父前去找人,可师父毕竟老了,剑慢了一寸,被那人削去了握剑的右手,重伤濒死被海庄主救下。我收拾行囊,跟随泰斗山庄的人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简陋客栈,十几天后见到了师父,也见到了薛君铭。
一身石青长袍,可他还是太瘦,显得衣服有些肥大,面目清秀纯明如昔,眼中像藏着世间最耀眼的珠宝,藏不住,透出诱人的光。他在笑,像个天真无忧的孩子,错乱了时空,这样的笑本该是出现在九岁的他的脸上的,而那时邪狞的笑才……才属于那“疯子”骂名太盛的他。
他在和海庄主的一双儿女放风筝,在春光最明媚的一天,我记得这十年来再没见过那么蓝的天空,再没嗅到那么暖的微风。
三只燕子飞翔在天宇,他的飞得最高最远,最终断线飘走。
海庄主和夫人从长廊经过,停下看了看他们,然后向我走来。
“卓前辈的手再不可能接回去,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只是他不肯吃药……”海夫人说着话,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时忍不住地飘向花园中欢笑的三人,那欢乐没能感染她,却让她倍觉不安,便是去偏院的路上她也不时会皱起眉头。
我想她不会欢迎薛君铭的,他对于这些江湖中女子不是最大的诱惑就是最大的威胁。我住在盛世冥城山下的小客栈时,不时会听到他的名字和一些女子的名字联系在一起,记不清许多,似乎有个门派的掌门之女因他被逐出家门,还有个即将入宫的王爷孙女为了他斩断青丝从此伴古佛,当然还有肖昔娘那轰动天下的天池一宴,却也有雪婆婆为护雪停山庄的小姐们将他逐出山庄三百里,灵龙寨的寨主夫人在他酒中下毒误杀了亲夫……传言中,他风流得无比风光,可他究竟做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他的存在对她们而言便是罪孽是劫难。
看到海夫人恍惚的神情,我想她是逃不出了。
是的,那天我就已经发现了她的反常,可我那时最惦记的是师父,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本就一意孤行的师父,失去了右手和面子,变得更加固执,一路走向终点再不肯回头。端到他面前的药,他能喝到嘴里再吐出来,吐得喂药的人满头满脸,泰斗山庄的人再不敢劝他吃药。
我端着刚刚煎好的药走进房间时,师父只是避开了我的目光,乖乖走下床坐到桌边,端起药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头也不抬地将一碗又苦又热的药喝得一滴不剩。
要说什么?以我对师父的了解,很明白说什么都是告别了,他再不能握剑,再不能杀人,这对一个以杀人为生的人而言,无疑是杀了他。
“虹儿,你不用想太多,师父不会麻烦你的……只是,”他左手盖住空空的右袖口,低沉的声音有些颤抖,“说照顾你一辈子是不能兑现的了……”
“师父,我明白。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答应师父,不要掉眼泪……”
“我……”那一刻的痛苦远胜过师父的去世带给我的痛苦,如果掉不掉眼泪真的能控制得了,那么人还有什么不能承诺不能做到的?我清楚地听到自己回答,“不,师父,我不答应。”
师父只是苦苦一笑,我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他很少笑,便是这苦笑我都很少看到,若减去这几十年的沧桑,他的笑也是很美的,比不得薛君铭,却也有些像。
“我答不答应有什么意义?也许根本不会掉一滴眼泪,师父,您是养育我长大的爹娘,可您也只是养大了我没让我饿死冻死,其它还有什么?您没有打过我一下,没有骂过我一句……再任性的要求,您也都没拒绝过我一次。您从来,您对我从来都不像对待女儿不像对待亲人,将我看作陌生人,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不要我管,什么都怕麻烦了我。我端来的药您乖乖喝下,不吵不闹更不要我劝……我若没说错,您是不是连怎么死怎么埋葬都想好了?不要我挽留!不要我劳心伤心!”
一滴泪落在药碗中,师父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有些抽搐,可他依然没说什么,好像只要一个字就将这十几年来的一切都改变了。他掉了一滴眼泪,也心中有一丝触动,可他仍是铁了心的不肯再最后改变。我想这就是我恨他的原因,他养育我长大,像个最溺爱女儿的父亲,却也像个最疏远的陌生人,十几年来我不敢期盼任何,我只望着最后他能像个父亲一样,而他却选择了到死都做个陌生人。
“……”他的表情像在说你不会希望有我这样一个父亲的,但很快这样的表情也被疲惫遮掩,他只是起身又回到床上躺下,转身背对着我说道,“我已经拜托海庄主,我死后把我的尸骨送去盛世冥城,如果你……”
“不用劳烦海庄主他们,我会带您回去的……”也许最好的教授就是潜移默化,他的冷我从来无须刻意地学。
以泰斗山庄的盛名,有些事便是在江湖上最经常发生、最寻常存在的,只要出现在泰斗山庄就会闹得江湖人人皆知。我到泰斗山庄的那天夜里,发生了两件事,一件就是我师父将一只竹筷刺入心脏自杀了,只是这件与另一件相比实在不算什么,所以江湖上并没多少传闻。另一件,我想很多人一定记得,十年来没人能忘了它,海夫人深夜砍下海庄主和儿女的头颅,抱着它们上到庄中最高的塔,狂笑着跳下,四个头颅流出的血混在一起再难分开。
有人说什么,说什么的都有,也有人无语,什么都不说。
泰斗山庄那夜乱如狂草,谁都找不到头绪,谁都辨不出什么。帮我给师父收尸的几个家丁听说庄主死后,也都惊慌忙乱地奔去后院,我自己在灯下擦净师父胸口的血给他换上了干净衣服。那件白衣是师父的最爱,白得一尘不然,白得冷绝透彻,我想海夫人也一定是那么冷绝透彻地绝望了。
外面的火把照得整个庄子如在白昼,窗纸上闪过一个个凌乱慌忙的身影。哭喊、咒骂、惊愤问天交织的罗网一层层,将人裹挟着推向疯狂。我坐在床边地板上,紧抱着师父没了右手的右臂,头靠着他的肩,看着那些身影听着那些声音。想象在不远的一个房间里,很多很多的人围着海庄主一家的尸体,有亲人、朋友、师徒、下人、陌生人,他们悲痛、震惊、愤怒、恐慌、不解。而这里只有我一人陪在师父身边,我算师父的什么?亲人?朋友?师徒?小人?也许只是陌生人,我没有答应师父可我真的没有掉眼泪,只是恍然不觉地乱想着一切,才想到我甚至连师父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那么墓碑……是啊,师父说过他的尸骨是要葬在盛世冥城的,又何须墓碑?
外面安静下来,大概是海家那些老人出来说话了。他们努力冷静下来,拿出长者的气势和威严,安排一切,如何收尸,如何下葬,如何告知庄外人,如何跟海夫人娘家人交待……一切都有方法,却没有原因。十年来,没人能说清海夫人这么做的原因,谁都不是海夫人,只能推测而已。十年来,人们提到这件事,也总是不忘了议论薛君铭在其中有什么关联,有人说海夫人与他有染,有人说与他有染的不是海夫人而是海庄主……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与他们的死是否有关联,他似乎忘了他们,似乎完全没有一丝悲痛、震惊、愤怒、恐慌、不解。第二天一早,他推开房门出来时,仍是一身华美紫袍,步履从容地走过挂满白幔的长廊和门厅,对看门人说:“打开门,我要出去。”
“薛君铭!你……”身后的白胡子老者被他事不关己的态度气得不清,可没证据说事就关他,只能斥问,“你出去做什么?”
“找我的风筝。”他客气得像个怕惹祸的孩子,“昨天我的风筝线断了,飘出去……”
“滚!”老者气得发抖的手握不住拐杖,“开门!让他走!”
“多谢前辈。”他抱拳一礼,像逃离学堂的孩子般跳过门槛,紫色的身影消失在了下山的路。
我突然感到他留下的气息如同师父死前,我明白他要去做什么了。
他下山后沿着唯一的一条路走到了镇上,正逢集市,他便走走停停,在人群中一会盯着糖葫芦看得小孩子们都笑话,一会窜到绒花摊位前跟老板谎称要买绒花送娘子让人家给挑最好的,一会跟一群苦力挤坐在包子铺前要了几笼包子请客,一会终于挤出人群在某个没人的巷子里坐在地上发呆,一会又混进了看杂耍的人群叫好扔铜板。我想他是真的疯了,或者说他真的想疯了。
傍晚集市上人群散去,他有些恍然若失地四处徘徊,最后看了看天色,将买的一堆东西都给了街边的小乞丐,然后向来时的路走去。
他没有走回泰斗山庄,而是踏着乱石荒草走向崖边。
我本可以看着他跳下去的,他也本可以不再犹豫地跳下去。
然而他犹豫了,而我叫住了他。
“你是谁……”他望着我,有些吃惊。
“你的风筝不要了?”我把集市上买来的风筝从背后拿了出来。
“风筝?”他大概明白了我是从泰斗山庄来,来劝他,他笑着摇摇头,“这不是我的风筝,我的风筝是蓝色的,这是……”
“这是紫色的,我觉得和你很配。你一辈子还就只要一个风筝么?这个给你,就是你的风筝了。”
他望着我,从吃惊到无奈到释然,走过来接过风筝,欢喜地看着它:“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