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归》千夜离尘

3、二

　　谁啊？大清早的就来敲门，此刻我睡眼朦胧，门铃依旧响个不停。突然一个激灵，睡意全消，赶紧起身，边从楼上跑下去边想这个苏洛出门居然连钥匙也不带。
　　“苏洛你……你是？”门外站着一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大概30岁左右，比我矮些，带着无框眼镜，眼睛里好多血丝。不知怎么，看着门外的人不是苏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失落感。
　　“我是苏洛的律师。”语气冷冷的，目光也冷冷的。
　　“苏洛不在家。”
　　“我不是找他。”
　　“你不是找他难道是找我的吗？难不成你想跳槽？”我有些讽刺道。
　　“虽然我不是什么贵客，难道他没教过你要如何待客吗？”说完推开我走了进去，自顾自坐在了沙发上，就像是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气得我刚想叫他滚出去，他却说：“把字签了。”
　　签字？我有些疑惑道：“签什么字？”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
　　我接过他手中的纸张，看完却没签字，皱着眉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识字？”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这是苏洛的决定，我只是他的律师，他出钱我就为他办事。你不签也没关系，我会将这些股份卖了，然后进行有利的投资，等什么时候你的公司资金周转不过来，我再给你。”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觉得欠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我？他以为给了我这些股份我们之间就扯平了吗？”他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总是这样认为是对我好的，我根本不需要这些。
　　“你是这样看他的？”他皱起眉头，看着我的眼神让我不爽。
　　“那他是什么意思？我可没向他要过公司。”
　　“原来你还不知道，居然骗我，呵，真傻！”他一个人喃喃低语，我全听见了，却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看。”
　　他将报纸递给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苏洛订的报纸，他有每天看报的习惯。
　　一张报纸4页翻完也没看出个花来。
　　“你要我看什么？80岁老太的猫找到了，王某种了50万大奖，还是李某的生财之道？”
　　“对不起，是这张。”
　　接过报纸，见他一直看着我，真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突然心脏猛烈的震动了一下，视线再也无法离开那段文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却一遍也看不完整。脑袋里反复闪现过一句话，“开往纽约的航班Q7291坠毁，无一人生还”，无一人生还，无一人生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看完就签字吧！”
　　“这是骗我的吧？他是不是讨厌我了？可以明白的告诉我，不过只是一句话而已，用不着拿这些来唬弄我，告诉我他在哪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你这是后悔了吗？”
　　“我后悔什么？”
　　“看来今天是签不了了，那我下次再来，江氏公司暂由我打理，所有的事他已经安排好了，包括你。那么，告辞。”
　　他起身，我像个木偶似的看着他打开门，但他没有马上出去。而是背对着我，他说：“其实本该上飞机的人是你……他是我很好的朋友，说实话，我替他不值。你不知道我劝过他多少次让他离开你，他不肯。即使知道你跟另一个人在一起，明明他想给你打电话，却只是盯着手机发呆。明明难过得不得了，又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傻子都看得出他不开心，可为什么偏就你看不出呢？”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深吸一口气，道：“他不是不在乎我吗？”
　　“呵呵，你居然觉得他不在乎你？你真有够蠢的，不在乎你会时不时给你发信息？你不回他会失望。有时候一条信息声都会让他一惊一乍，打开却不是你的。不在乎你会因为你突然发来的信息高兴几个小时？不在乎你会把你送给他的手机保存得那么好？不在乎你当初为了抢那个案子，累得几天几夜不睡觉？那么疯狂的工作，饭都顾不上吃，后来还胃出血。你不知道他有胃病吧！他怕你也许会担心，只是也许。知道为什么你跟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从不打扰吗？他怕，他怕你会离开他。你真以为他会认为一个契约就能把你困住吗？你要走，难道他还会绑着你不成？那些日子，他很不安，他怕你也许什么时候就再也不回那个家了。他觉得是他的自私阻碍你得到幸福，可是让他放开你，他做不到，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他会痛，会痛得想要死掉。见过他醉酒吗？见过他和醉酒后哭吗？你没见过吧！没见过他哭得那么伤心，就像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他妈的，他在乎你，比谁都在乎。”他仰起脸用手捂着眼，话中带着浓浓的鼻音。我静静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想动，可是好像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面了。
　　过了会儿，他接着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人，明知道对方讨厌自己，却还要拼命的对他好。明知道对方心有所属，偏偏还一颗心全都系在他身上，明知道到最后也许什么也得不到，却什么都不计较的付出。你见过这么傻的人吗？最可悲的是为了保护心爱的人，牺牲自己也无所谓，而他一心一意想要对他好的那个人到最终却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他不在乎，呵呵，傻啊，真傻！”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感受，只觉得胸口好难受，像是要炸开了。我不知道苏洛他那么在乎我，我以为我只是他用钱买来的货物，高兴了哄哄，不高兴就丢在一边。我以为我对他没感觉，可是听到这些，我的心却在痛，钻心似的痛。

　　“昨天是我送他去的飞机场，他说，也许运气好没发生了。我问，要是发生了了？他看着窗外，那么平静，就像说的那个人不是他，他说，我就可以放手了啊。你没看到他眼里的悲伤，仿佛经过了几个世纪的酝酿，那么浓烈，浓烈到无论怎样都化不开。那是我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解到他对你的爱有多深，你根本不值得他那么爱你，你不配。”
　　我想大吼别说了，别说了，别再说了。可是嘴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他摔门离开的瞬间，身体无力瘫软在地板上，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茫然的看着天花板，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不相信看见的是真的，可是为什么泪水不听使唤的往外涌。一定，他们一定都是骗我的对不对？苏洛怎么可能会离开我，他是不可能离开我的。他是不是已经厌烦我了？是不是已经受不了我的脾气了？是不是决定要推离我了？肯定是这样的，肯定是我对他不好，所以他藏起来了，对了，看看他的宝贝还在不在。我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步履凌乱的冲进书房，将桌下的一个箱子拉出来，他的宝贝还在，还好，这说明他还没有离开，他是不会丢下他的宝贝的。我从没打开看过，上面没有一丝灰尘，他常常打开的，虽然那时也很好奇，但我坚决不会对他的任何事物产生兴趣。
　　小心翼翼揭开箱盖，掀开一张白布，里面好多照片，还有信。照片是旅游时拍的，信是我写的，每一封都完整如新，连个褶皱都没有，如果不是上面的日期，会以为是最近才收到的。送给他的围巾，一直没见他戴，原来是被放在这儿了。还有一束不知枯萎了多久的玫瑰，为什么连这个也放在里面？想想，对了，是大三那年送的，那天是情人节，我硬拉他出去凑热闹，一个可爱的小妹妹问我们要不要买一束送给自己的女朋友，当时我们都还是单身，也收到过情书，也被人表白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一个让自己心动的，或许是因为苏洛在自己身边就够了，最后还是买了一束，开玩笑说送给他，他还嫌弃不要，硬是我塞在他手里，警告他没回到学校不许扔，我以为他回学校就扔了。
　　刚把花拿起来，枯萎的花瓣却四分五裂的散落，只留下光秃秃的花杆。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不是他，所以连碰的资格都没有吗？
　　终于再也忍不住，扑在箱子上，失声痛哭。
　　苏洛你个混蛋，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你视若生命的宝贝都不要了吗？你出来啊！我求你出来好不好？我再也不惹你伤心了，以后我照顾你好不好？我给你做饭，我给你打电话、发信息，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只要你现在就出现好不好？你说什么我就干什么还不行吗？
　　“叮咚，叮咚……”
　　我赶紧起身，泪水来不及擦，被桌角绊倒也不觉得疼。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苏洛，一定是苏洛回来了，他听到我说的话了，他原谅我了。
　　拉开门的瞬间，从来没这么绝望过。
　　“对不起，虽然我很不想再见到你，不过这是他交给我的最后一件事，我得替他办完。”
　　我双手颤抖的接过信封，上面写着李易辰亲启，是苏洛的字迹。明明很轻，却感觉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了手上。我怕打开它，我怕只要打开了，他就再也不回来了。可我想知道他会说什么，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最终我还是打开了。
　　取出信纸，他清秀的字体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平日里我很少和他说话，大都是他一个人在说。以前他不怎么爱说话，别人都以为他很内向，只有我知道，他是个开朗的人，在我面前，他总是有说有笑，不是那种带着疏离的假笑，是发自内心的笑，我一直很喜欢看他笑，有种温暖的感觉。

　　李易辰，我本想叫你易辰的，可是我已经没那个资格了吧！也许当初用手段逼你和我在一起，就已经失去资格了，不，或许更早。但是，我还是想这么叫你，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今后……易辰，对不起，把你困在身边这么久，明知道你讨厌我，却总是缠着你，我很抱歉，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没有办法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哪怕只是朋友，我也会嫉妒，我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我害怕，害怕会失去你，尽管我从未得到过你，可你也从不属于谁。当你知道我喜欢你时，我以为你会避开我，甚至觉得我恶心，那晚我一夜没睡，脑子里冒出许许多多的念头，我担心极了，也害怕极了。直到见到你，你没有对我冷言冷语，也没有避开我，平日里怎样还是怎样，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敢问，只能战战兢兢，仿佛一个囚犯在等待宣判死刑一样。过了一个星期，你依旧该怎样还是怎样好像我吻你这件事只是我自己做的一个梦。既然你不提，我自然就把这件事放进了心里，我甚至以为你可以接受我，我以为你对我也是有感觉的，直到他的出现——方齐然。我想我这辈子都争不过他了，你看他的眼神就如同我看着你一样，只是我们的心情完全不同，你那么开心，而我那么难过。和他在一起，你可以笑得比阳光还灿烂，我是那么羡慕他，羡慕他能让你那么开心，又无比讨厌他，怕他会从我身边把你抢走。看着你们如此形影相随，心里好痛，痛得我真想跑到医院去打一针麻醉剂。后来听说他要出国留学，明知道你很难过，我却开心极了，那样我又可以和你在一起了。你送他走的那天，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我有课要上，其实我根本没去上课，而是一个人坐在寝室里，想着你们相拥的画面，想着你用不舍的眼光看着他离开，想着他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却没有回避，心就一阵阵抽痛。想着你们也许约定等他回国后就在一起，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

　　看到这里，霍然看见纸上有几处水印，是他的眼泪吧！突然双眼有些模糊。他吻我的那件事，我之所以装着没发生，是因为在他吻我那瞬间，心居然猛烈地跳动起来，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那种感觉太陌生，所以我选择了忽视，也许更是一种逃避。那天去送方齐然，我们并没约定什么，只说等他回来要通知我，我的确舍不得他走，也是真的在乎他，但那不是爱，可我以为那就是爱。狠狠眨了几下眼睛，继续看。

　　我能怎么办？只有放弃不是？可是若能放弃，也不会把你困在身边了。他走后我们又像以前那样在一起，只是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变了。爱说话爱笑的那个人不再是我了，每天聊天的主角总少不了他。其实那时心里不只一次想问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提他，是觉得我不会痛吗？

　　那个时候，我以为方齐然就是我的真爱，很早以前我便不再相信这个世界还会有什么真爱。父亲一次次的出轨，母亲也有了新欢，明明还是一个家庭，却没有家的温暖。但从方齐然的身上我找到了那种感觉，我以为那就是我心目中的爱，他回来之后才知道那只是一种依赖，对亲情的渴望，与爱情无关。因为爱就在身边，只是自己没有发现，因为他从不曾离开，也没想过他会离开我，为什么我要等到失去他才明白他对我有多重要？

　　我可以不在乎，至少你还在我身边，没有抛弃我。毕业后你带我到你家去玩，你父亲一次次赞扬我，直到你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被你父亲轻视决定干出一番事业让他刮目相看。只是不知你有没有发现，每一次去过你家后，你对我就多一分冷淡，而对事业又多一分热情，我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父亲在商业圈里就像一个王者，手握大权，从小便是我努力想要超越的人，哪怕他对感情不专一，但在工作上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我把感情与事业分得很开，既不希望感情影响到事业，也不想因事业而失去感情。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太年轻，以为对谁好，谁就会对我好，直到被人背叛后，才知道，这个世界对别人好的人都是需要理由的，但唯一的错误是，我不该把苏洛也归为那一类。后来，苏洛进了公司，不得不佩服他在经商方面的天赋。不久，公司里开始流传谣言，也许他会取代我的位置，而父亲也多次邀请他吃饭，虽然饭桌上父亲面带笑容夸奖他，让他尽力帮助我，却不知在我眼里完全变了个样，我居然嫉妒他。在公事上，我鸡蛋里挑骨头，连我自己都知道做得太过分了，可就是忍不住。公司里越来越多人站在了他那边，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把所有的活儿基本都交给了他，其他职员敢怒不敢言，但他从来不抱怨什么，就算连着几个晚上不睡觉，就算累得自己无法开车而去搭公车，在公车上补眠也不怪我，是因为爱我，所以不管我怎么对他都无所谓吗？直到公司的文件被盗，而他成了嫌疑人，更可笑的是，我查都没去查。他来交辞呈的时候告诉我真正的人是谁，可我没信，等到公司真出事那天，才知道他是真为我好的。却不曾想会因此和他签下契约，那一刻，又仿佛觉得自己掉下了陷阱，只是期限都还没到，苏洛你就要毁约了吗？

　　明明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却又不知从哪儿说起。啊，不知不觉天快亮了。回忆像放映机把我们从开始到现在通通放了一遍，我很庆幸自己能够遇到你。你知道我是一个孤儿，从小除了院长待我如亲人一般，其他人只会欺负我，你是第二个对我那么好的人。当我知道自己爱上了你时，我也不敢相信，我以为只是自己太依赖你了，可是看到你我会忍不住心跳加速，你和其他人亲近我会有一股想把你拉开的冲动，我知道这不是依赖，这是爱。有时候甚至都不敢看你，怕你会知道我的心思，我只能把这份感情放在心里。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么下去，可后来还是没忍住，就算把你困在身边，我也不后悔，只是没想到你真会和我在一起，倒不是说你不讲信用，5年来有你的陪伴我很满足，也许是上天看着我幸福久了，所以要把它收回了，我承认我很贪心，如果可以真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不过我知道那是一种奢望。当那天你喝醉酒回来，握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那段时间我总是不安，我们也很少说话，但是那天说了好多话，怕是那两个月加起来都没那晚多。说着说着你睡着了，而我睡意全消，轻轻握着你的手，告诉自己我们还有契约，你还是我的，就那么睁着眼到了第二天。如果你说你要离开，我是不会拦着你的，更不会提契约的事，我所做的事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只是想找个借口让你陪着我。
　　天亮了，好快，你还在睡觉。其实我喜欢看你睡觉的样子，虽然看不到你的眼睛，但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你是真正和我在一起的，而不是因为契约。有时候我会很早醒过来，然后一直看着你，直到你要醒来才去做饭，很庆幸你从来没发现过。
　　那，李易辰告诉你一件好事，我决定提前结束我们的契约，是不是很开心？还有啊，以后我不会再缠着你了，我们，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我数三声，你没拒绝就算你默认了啊，3，哈哈，我们还是朋友。我要走了，可能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活得很好。所以，你一定要幸福，我走了。

　　最后还有一张纸，我爱你，还有对不起。

　　手中的信落下，我是在做梦吧？一定是吧！为什么还不醒过来？梦和现实是反的，只要我醒过来，他一样还在我身边。为什么还不叫醒我？苏洛该叫我吃早餐了，苏洛，苏洛，我要去找他，对，找到他告诉他，我不准他离开我。我发疯一般的冲出去，认准一个方向没命的跑，大声喊着苏洛，眼里满是泪水也顾不得旁人的眼光，我只想找到他。
　　“苏洛、苏洛、苏洛，我知道你在骗我，你出来啊，你出来啊！”
　　“嘀……”
　　在昏过去之前，一辆车撞了过来，我却笑了，也许这样就可以醒过来了，就能再看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