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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驴国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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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翻箱倒柜,偶然间翻得一档案袋,袋子已有风霜雕蚀,以钢笔书“航海”一词,后面还有一个单词已磨得看不清了。
开袋一看,果然古物。粗纸上用钢笔整齐地写着漂亮的英文,读之,似懂而非懂,便叹古今英文之别亦甚矣。故余访诸多老师、同学、字典等高人高物,费九牛二虎之力,终将其译出,译文如下:
格列佛先生,我的同行曾到过马国,将马国生动描绘,然而这不过是冰山一角。马国非国,不过是驴国的一个城市而已,马国之于驴国,犹长安之于盛唐,伦敦之于大英。而我的船抛锚在了一个二三线城镇的岸边,我便和底层“驴民”们生活了好久。
搭救我,也就是留宿我的人,啊不,是驴,浓眉上挑,大眼无神,常常叹气,终日拉磨。我曾问他为何不换些别的做,他告诉我拉磨是他的职业,还有别的驴在拉车、锄田什么的。
我便问:“那官员甚么的又由谁来做?”
他拉着磨,带着些许叹息:“那都是马的活,在这儿,马最高贵,驴最贱,像你们这些耶胡,也是被马瞧不起的。”
我便问:“那就是说,驴做不了官了?”
他沉默不语,像是默认。
我于是把嘴边的一句“是谁规定的马贵驴贱?”噎回了嗓子眼里。
然而我心中却有了一个朦胧飘渺的答案:或许是马吧。我也没再深究。
或许是驴和“耶胡”都受马排挤的缘故,我和他近几日处得很好,他便让我见一见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也是浓眉上挑,眼却有神许多,或来回打转,似在想些什么,或凝视一处,似在叹些什么。他的脸较父亲短了一些,就是iPhone4和iPhone5的那个比例,使他看上去更可爱。看小驴的眉眼模样,换成人在英国,也算是一个少年了。
对了,忘了介绍父亲和儿子的名字:父亲叫大德里,儿子叫小德里。我猜想,小德里会变成大德里,大德里生小德里,没有姓,或许名就是姓。所谓“驴不过三代”,大小就够区分了。
然而这几天,我却发现一些不寻常,大德里显然年壮之时,磨出的粮食却甚少。我疑是家里出什么变故,以至其魂不守舍。。小心谨慎地问了,答案是没有,我又小心谨慎地问了左邻右舍,答案还是没有。于是我想起了前些日我们玩“仪卡”(驴国的一种桌游)时谈笑甚欢,大概确乎没有了。然而我依旧不解,为何一壮年驴磨出的不及英国乡村的中年妇女。
但这疑惑终于在一天解开了。一日我午睡起来,见大德里正卖力地拉磨,白面也哗哗地出。看来大德里还是有能力多磨面的。看那面部,眉头紧锁,牙关紧咬,双目紧盯却依旧无神,似在怕着什么,又似在恨着什么。我好奇,往前迈了一步,吓得我赶紧退回。一只腆着肚子的骡子半垂着眼皮瞅着大德里,左后方还有一只驴,圆睁的眼瞪着大德里,手里还拿一条皮鞭。
我怕被那二位发现了抓去,便去房里寻小德里谈天,却见小德里正愁眉苦脸。我问他怎么了,他眉梢又向下垂了垂,说要上专校了。我问他专校是什么,他说是去学锄地、拉磨、拉车什么的当中一种,毕业了就在学的那方面工作。我问他,你想学什么。他说,想当文书。他又神采奕奕地讲述了村东头那个文书识文断字有多厉害、多潇洒。随即,他的目光又暗了,说他父亲,也就是大德里让他学锄地,原因是锄地辛苦最少,报酬最多。
谈罢,我从窗缝看了出去,那骡子腆着肚子走了,左后方那只驴一改刚才的神气,眯着眼,弓着腰,对着骡子媚笑着走开。那骡子一抬下巴,他往后抛了一个胡萝卜,大德里一下扑过去,吃掉了。
大德里对着骡子远走的方向大骂一句:“你妹的!”我不清楚他为何要骂妹妹,我猜想,或许在官员面前骂娘是犯法的罢,总之实质是一样,也是骂,骂谁不是骂呢?他随即嘟囔着:“不就是个骡子的小叔子,得意什么?”,大德里又向那个方向投去一个目光,似痛斥什么,又似羡艳什么,或许也预示了什么。
到了现在,我也大概知道驴为什么不能统治一国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又开始不平静了。但我却觉得这不平静喜忧参半。
小德里终于哭丧着脸上了锄地科,但他晚上回来后常和我说,他白天逃课去文书班,我也终随他欣喜了起来。
又过了几日,小德里开始魂不守舍,晚上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朦胧的眼常望着天花板。我按人类的经验判断,他该是喜欢上哪个小母驴了。我问他,果然是,而且十分是,非常是。他还说他没勇气表白。我于是在我脑海中搜罗了许多欧洲的爱情小说,于一部法国小说中找到了一幕绝佳的表白,告诉了他。
小德里甚是欢喜,次日告诉我他成功了,我便想这在欧洲早已见惯的所谓浪漫在驴国是没有的罢。我觉得每天晚上教他一招,那些东西怎么也能教到我船修好的那天了。小德里愈加欢喜了,我们的关系也愈加好了。
我本计划着最后一天教小德里最后一招,然后在离别的港口告诉他一个总诀,无憾离去。但这一天终究没有来。
那一天,大德里花了一笔从未有过的大手笔给小德里购了一大套漂亮的行头。我自是奇怪,便偷偷跟了去,却见那大小德里对面坐了一头大象。然而大象是灰黑,那物却是棕黄,大象无毛,那物却有毛,大象长鼻,那物嘴巴上面却是两大孔。定睛一看,原是匹马,且是匹母马。我终于明白了大德里那似乎痛斥什么,似乎羡艳什么的眼神预示着什么了。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本想着冲过去毁了这场毁小德里幸福的见面,然而在这时,船工拍了拍我,说船修好了。我只得悻悻地走了,未有一声再见。
我至今也不知小德里最终如何,只是默默祈祷他能娶到心爱的小母驴。
余译完了,可仍觉得这先生是看格列佛同志书卖得太好,因嫉妒而写成。余因此租了一架直升机,沿着他的海图走了一趟。余看到了一个高度工业化的驴国,高楼林立。但是余看到的依旧是一头骡子,后面跟着一头驴,用鞭子和胡萝卜驱遣着一群驴搬砖。
余这回真的知道了驴为何不能统治一国了。然而余在想,驴民们为何不成立一个像共产党一样的组织干一场革命翻身作主呢?余又想,或许驴不会革命。余最后想,或许这就是驴与人的区别罢。
二〇一三年三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