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血·我的双刀》青云殿清音道人

1、第 1 章 【一】

　　【一】

　　“嗖--”一支冷箭飞过。
　　“唰”--一个身影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双刀出鞘，优美的弧度足以使碧水自叹不如，而苍白的寒光又会使山峦不敢正视。这是他毕生所就之绝学--白虹贯日。身影腾空，如蛟龙出海，左手出刀轻拦，紧按着右手的刀就直劈了过去。人们只能看清这几招，而后便只见得寒光在四周来回地晃着。
　　对面前排的战马嘶鸣了一声，扬起前蹄，没敢前行。
　　可是他还是没能拦住那支箭。
　　箭从他耳旁飞过，他那最坏的打算--用身体挡箭都没有实现。
　　那耳旁呼啸的一声成了最悲痛的叹息。
　　残阳如血。
　　可中箭的人血却并非殷虹。而是青黑。

　　【二】

　　这一战，是渑之霁随宋襄公出征的最后一战了。
　　渑之霁本是渑城人，年幼时因战乱随父母奔逃至宋国，之后就再没见过父母。关于童年他只记得这些，然后，所有的印象便都是随一个被称为“剑圣”的师傅习武了。
　　来到宋国，还年幼的霁傻笑着来回看这繁华的城市，这个新的地方，他从来未见过的地方。小家伙还沉浸在欢欣之中呢，骤然回头，一直跟在身后的父母已不见，而两个高大的士兵提着长矛想他奔来。霁从未这样恐惧过，向后踉跄两步随即跌坐在地，泪光闪烁。
　　霎时间，两道寒光盖过了泪光。
　　等霁揉揉眼，再次看清世界，他已卧在一位白须老者的怀中，两个士兵已经卧倒在地。
　　他就是这样随着老者上山了。
　　看着老者祥和的面容，霁含着手指稚嫩地叫出了“爷爷”。
　　“爷爷”和霁在山中，亦或是说在自然中度过了七八年，霁最童真的七八年。他太小了，并不知道这“爷爷”便是剑法独绝一世的青萍道人。直到大概十岁那年，爷爷说：“你早晚有一天会长大，我也终会老去，你要有谋生之术啊”。
　　霁天真有茫然地看着爷爷，目光澄澈。
　　“我也没什么其它的东西可以教你，只有这剑法。”
　　霁第一次拿起这叫做剑的铁疙瘩。
　　握剑、持剑、身法、步法。两年塑就了扎实的功底。
　　然后是刺烛火。第一次，霁就将烛台戳翻了。他嘟这小嘴坐到了地下，爷爷点燃蜡烛，摸着他的小脑袋，笑着说：“你比爷爷强，爷爷第一次连烛台都戳不中。”霁又用小手紧紧地握住了剑。
　　一年后，霁也能像爷爷一样刺烛火了。
　　劈豆子。情形与刺烛火如出一辙，不过这一项，他只用了半年便学会了。
　　剑谱。这便见得“功夫”二字的精妙了。功底到了，剑谱自然学得快。不过青萍却觉得霁的剑法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
　　爷爷让自己一遍遍地练剑，他只觉得爷爷是让他熟能生巧，却并未看出爷爷目光的异样。
　　青萍终于懂了。霁的挥砍可以生风，而戳刺却十分别扭。
　　想起曾经戳烛火与劈豆子的经历，青萍捋了捋胡须，叫了霁，一起走进了那炼剑的石屋。通红的火光中，青萍对霁说：“你年龄不笑了，剑法也趋于成熟，是时候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了。”渑之霁惊讶的眼睛却看到青萍的锤下砸出了一对双刀。
　　霁随心舞起双刀，倒觉得比剑更为顺手。
　　有了这双刀，他甚至可以和青萍匹敌。
　　霁也创出了更为迅速的招式。
　　青萍看了，微微颌首：“既然你叫霁，那么这刀法就名为白虹贯日以传后世吧。”

　　【三】

　　霁背上行囊和双刀。青萍说：“下山吧，自己谋生吧，但言是青萍之徒，便可谋职。”
　　霁这才知道爷爷叫青萍。
　　霁来到襄公宫殿门前。
　　近臣传话进去，此人乃青萍之徒，不求荣华，愿做卫士以求温饱。
　　近臣又出来了，说襄公同意一见。
　　可交戟的卫士还是不让进。
　　霁疑惑地看着他们。“银子”两个字都写脸上了，可霁读不懂。霁只知道国王让进了就进啊，曾经练剑的山上哪那么多世故啊？于是他就两掌把两个人打飞出去了三尺多，然后冲进宫殿，跪坐在襄公案前。
　　若说霁是个粗人，那是因为他从来没听说过礼节这个东西。若说霁不是个粗人，那是因为青萍除剑法外，还教他学道，他因此有一身清逸之气。
　　襄公看了看他，此人眉宇清朗，不像是坏人。他不过粗鲁了点，还是可以调教的。
　　大臣们正想这襄公要怎么处置这个无礼之人。突然听“轰”的一声。
　　宫殿虫蛀，襄公头上的大梁像失了魂一般骤然砸下。群臣惊惶，宫殿中瞬时凝上了一股寒气，众人掩目之时，大梁却停在了襄公头顶上方三寸之处。
　　渑之霁说过的，他要护卫襄公，至死不弃。
　　从此霁真的成了襄公的卫士，左右不离。
　　襄公喜欢他的单纯，他的忠诚，以及他眉宇中的清朗，也知道他是一个可塑之才，常在晚上与他在庭中散步，二人似乎更像是一见如故的挚友，因为他们灵魂中有太多的相似。
　　“你认字吗？”襄公问。
　　“认得一些。”霁答道。他当然认得，他的父母都是文人，小时候教过一些；青萍也常教他诵《道德经》，从这里他也学了不少。
　　“听说过《周礼》吗？”
　　“没听过。”
　　以后的散步，便总是二人映着月光读《周礼》，霁不懂的地方，襄公便讲给他听。
　　襄公常说：“礼是为人之本，亦是治国之本，人无礼则生邪念，君无礼则生祸乱啊！”
　　霁在一天天地改变着，在无声无息之中，他自己却从未察觉。

　　【四】

　　襄公不常出征，因为“攻人而无由者不义”，出征常是不得不打，而每次出征，霁都在襄公左右护卫着。就在这不多的战斗中，便传出了“无人见得寒光，以见得双刀之敌皆卒”的说法。但他确是不常出刀，因为他和襄公一样，不至于不出不可，就决不抽刀。
　　那最后一次的战斗，襄公“渡水不击，阵乱不击”受太多人嘲讽，但唯有霁懂。
　　想到这些，渑之霁伏在襄公的棺木上以泪洗面，直至眼泪流干。
　　襄公的内臣劝他再出去谋职，做一个忠臣，好让襄公含笑九泉。
　　他再次打好行囊，临别前，从襄公案上的卷轴上拆下一片竹筒，镶在了刀鞘上。他回头一望，终跨出城门。
　　那片竹筒刻的是“周礼”
　　城外道上，杨花飘飞，似绒似雪，更似泪滴。

　　【五】

　　霁到了卫国。
　　其实霁到卫国之前，楚王相中他技艺之高，早已派使者送信，但他料想两军方战毕，去楚国有叛国之嫌，便把信揣在怀里，权当没发生过。
　　或许那是也是信息社会，在霁到卫国之前，这消息就传到卫国了，卫国人早就知道了霁武艺高强。这可是一番夹道相迎，好生宠幸啊。当天中午他便随卫公左右上朝。朝上，他总觉有些异样，却无法用语言说出。
　　夜晚。□□院中。只有他一人独步了。
　　月凉如水。
　　他常有莫名的落寞。
　　次日，卫公出猎，随其左右。卫公也正想试练一下他的武功，就带着他渐渐向深林处行进，几乎所以卫国人都知道，那片林子常用老虎出没，但霁不知道。其实就算他知道，他也会跟进去的。
　　看着两人马上的背影，一个大臣刚张了张嘴，就看到另一个大臣冲他使眼色，他“咕噜”一下子就把话咽回去了。
　　霁果真出手不凡。
　　现在树林里是两个喘气的：霁和貌似惊惶的卫公，和一个不喘气的：断了头的大虫。
　　这个场景之前发生了什么，卫公也没看清，只是觉得耳旁“呼”一阵风，原本静谧的树林里，树叶“唰唰”地响。霁保护君主已经成为了本能反应，而就在他腾空而起的一瞬，卫公狡黠地笑了一下，随即面容就有如受了惊吓一般。
　　“爱卿，无恙否？”
　　“无恙，大王莫惊坏了身体啊。”

　　【六】

　　朝堂上，就摆着那个虎头。
　　“赏！”
　　一大盘金子就端到了霁的面前。霁双手接过，连声道谢。霁从未想过保护君主会得到赏赐，所以他就把金子放在家中，就没理会这金子。
　　两个大臣看到了，互相点了点头。或许是称赞吧。
　　一次打虎，足以使他受器重。
　　他渐渐适应了卫国。
　　就在他觉得可以告慰襄公英灵时，他随卫公上朝就听到了朝堂下议论纷纷。
　　“众位爱卿，何事如此急切？”
　　“臣以为，身藏匕首，虽可防身，亦能伤己啊。”涘之刚，那个曾经的大红人带头说。
　　“是啊！”底下又是一阵。
　　霁听得脸都绿了，但它懂得在卫公说话之前他得把嘴管住。
　　“渑之霁，你怎么想？”
　　“臣以为，匕首伤身，以其无情无义，无礼无德。而今大王带我不薄，定当知恩图报。”
　　卫公拍了拍霁的肩膀：“不愧为能臣，不愧为忠臣啊！”
　　霁那颗如弓弦般绷着的心终于舒开了，不过这回脸绿的是涘之刚了。
　　霁感动一丝不安，却转瞬逝去。

　　【七】

　　他安稳的日子又过了好长时间。
　　突然有一天，他正在院落中练武，骤然听得马蹄声从远处朝自己这里奔来，如急促的战鼓，直通心口。
　　他赶忙回屋，刚定睛，就看一个红帽缨的人拔刀喝到：“搜！”紧接着，身后那一批带盔甲的士兵就闯进去了。霁傲然立住，自己一生磊落，搜便搜吧。
　　他一身的正气却让那红帽缨显得如此之猥琐。
　　俗话说：“英雄气短”他那一身正确没撑多久，屋里就出来一个人，“扑通”就跪在红帽缨前面，一抱拳：“大人，屋内发现多一盘金子，质色上乘。”
　　“带走！”红帽缨一挥手。
　　朝堂上，他这回可真被批斗了。但这一回，他也真蒙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多了一盘黄金，卫公赏他那一盘他都快半年没愁了，进小偷也不能赠送黄金啊？
　　涘之刚那小子又出来了：”还礼仪廉耻，还道德素质，说什么官腔，玩什么套话？我呸！我呸！我呸呸呸！呸！大王，您也看见了，他现在是您的心腹，将来必是大患啊！“
　　这回脸绿的是卫公，
　　......
　　霁阴郁地离开了朝堂。
　　涘之刚斜眼看着霁，还不忘补一句：“居心叵测！呸！”

　　【八】

　　霁再次打好行囊，不过这回的心情可与上次大不相同。
　　他回头望一眼宅子，踱上了大街。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没想明白那盘金子咋回事呢
　　他踱到了城门口。
　　回头一望终于明白了。
　　墙角处，红帽缨一脸奴颜媚骨的笑，对面是涘之刚。涘之刚收起了一副“大义凛然”，手里捧着一盘色质上乘的金子，红帽缨欣然接过。
　　他踏出城门，再也不想回头。
　　又是杨花飞雪，点点如泪。
　　他又想到襄公，深深地叹气。

　　【九】

　　此后，他又到过齐国，燕国、魏、晋、韩、中山。奔波的原因，你懂的。
　　他迫于生计，来到楚国。楚王等了太久了，终于盼来了这一天。进城门，霁就看到了一派歌舞升平，欢迎得各种热烈。
　　但结局竟如出一辙。

　　【十】

　　他来到一条水边，眼前又浮现襄公的面容。他取下那片竹筒，让它顺水飘走。愤然拔刀，在江边刻下四字”礼崩乐坏“。同一把刀，刺入了霁的胸膛。
　　江水殷虹。
　　他不知这条水叫汩罗，也不知后来那个人叫屈原。

　　【十一】

　　他忽然从梦中醒来。
　　看了看身上，没有血。
　　用一夜，梦了一生，真的很神奇。
　　但他没有时间想更多，因为他要赶去上班，而且今天领导视察。他是不怕视察的，因为他作为核心设计师一直兢兢业业，但至少服装上要多准备一些。
　　单位。领导来了。如潮的掌声似曾相识。
　　他缓缓起身。只见领导身旁有两个同事，一直嘘寒问暖，如向日葵般盯着领导。他们灿烂的笑脸使他想起那黄灿灿的金子。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提职申请为何一拖再拖。
　　看看电脑上的设计图，恰似双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