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如此相安 所谓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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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后的日光尚是稀薄，虽已是日头高悬之际，室内还只是淡淡地铺了一层阳光。
庭欢坐在窗前，间或抬头与这柔和的光线轻轻抱一抱，而后又低头伏在案前继续译着稿。
“谢尔顿引言：‘若万物皆赋意识，其驱动力的来源并非千古所奉之神明，而是自然，及其给予灵长类的灵魂层界的觉醒。’人类的第一次出生是为□□的诞生，而第二次，则是意念之界的觉醒。”
庭欢笑笑，接着往下。
“世间生命的产生，有其特定规律存在--或被计划执行，或仅是疏忽大意之偶果。论至前者，这一种降生是在人之意识所期许范围内的，有被预定好的轨迹--小至降生时辰，大至人生之道，所有被人为设定好之物，其内在逻辑亦遵循其人为意愿，偶或踏出既定思维亦能得到有效拨正。然，后者却不甚相一--它甚至是不被期待的。在预定之外来临，跳脱出人所欲掌控的范围，即便其表态完美且就之能引入客观世界所能给予之庇护，亦脱离不了它从未被期许、仅被视作意外之举的范畴。”
不被，期许吗？
庭欢笔尖一顿，心下恍若被刺。
不被期许的生命，是否，如她一样呢。不因爱而生，来了就是来了，来了就接受她，当初父亲就是这样的一种念头吗。
她抬眼，迎上几道日光。
若真是这样，那么南琛，将来的那个生命……
她戴了戒的那只手，就这么不期然地，抚上了腹……
就当她正暗笑自己如何想得这么久远的时候，另一个念头顿时而生--
她的眉头有锁上的趋势。
霍南琛向来谨慎，像是为避免任何一切的突发状况，每一次进行时都会做好措施，从未有过纰漏。而正是这种无可挑剔的谨慎，却才叫人心下凭空生刺……
庭欢唤了口气，随后闭了闭眼--她怎么能这么想呢。这么久了，就算他的心思向来不好懂，但她再傻也不会看不出来，他凡事思量再三也终究是，会为了她好而去啊。思及此，庭欢心下的疑惑
瞬时被愧疚感盖过，并不断告诉自己不可再想。
好不容易逃脱自我矛盾的怪圈，庭欢出去找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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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温水过喉，她也索性留在客厅里。
是的，她是为了等他回来。
说到霍南琛这厮，最近终于开始回复本职工作了。虽此前一再强调“我不忙”、“公司的事家里一样处理”云云，可总是有不能在家中全权处理的问题，所以呢，在休息了大半月之后此人才回归正常公事，但依旧每日八.九点才起，慢悠悠地信步去了公司，实在令她疑惑。
说起来还有一段小插曲。
某日庭欢先醒，迷迷糊糊中看了时间，接而猛然清醒去推身旁人：
“南琛，南琛……”
“嗯……”，懒洋洋的应一句，稍后才微睁了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笑笑，“再睡”。
“南琛，你要迟到了……”她坐起的姿势因他稍稍用力的扣压已然往下了一些。
只见霍南琛这时才将眼完全睁开，一个转身已撑到了她的上方，笑道：
“庭欢，你别担心，我在家里一样可以养得起你。”说罢还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可……”
“嗯？”他指尖威胁性地挑上她睡裙的边缘。
“唔……”她垂下眼，不再问一句，乖巧极了。
此后，她就算较他先醒，也只敢安安静静地躺着。她即使再笨，也懂得怎样的行为会引来他更深重的惩罚。她自此学得更乖。
庭欢挪了挪身子，欲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靠下。可突然，背脊出却生不适感。
她转了身去看。
《医史行医》--一本医书。
一瞬间细瘦的指此刻都好似被好奇蛊惑，不自觉地便将一大本厚厚重重的书捧过来。
书内几乎要囊括所有病症与其对症之法。
她一页页翻过去--是何病症、致发原因、呈现何种症状以及自医方法等等，她皆一一看过去，毫不遗漏，一如在翻看有情节的书。
在书某两三章的页脚，似有被反复摩挲过，而留下一两缕褶皱。
庭欢目光自放上去伊始，便再也离不开。
“……其原因之一为后天性所促。当女性所处阴湿之地，寒气无可散且常出现手足冰凉、难以升温的状况，加之生理周期长短不一、痛经症状持续严重时，暗示女性子宫已出现异常现象。影响此种症状的原因诸多，例如先天性发育不善、后天性水土不服等。”
“子宫内膜薄是指女性在有一定雌激素的作用下，在做超声时内膜不能达到8毫米。这些因素可导致卵子不能很好地着床，从而不能按照原计划顺利受孕。其原因有先天性发育不良、母系遗传因素或受后天外在创伤等……”
不能按照原计划受孕……母系后天外在创伤……
她的目光将这一行行文字尽数掠遍，指尖在日光下愈趋透明。在这一段段文字的题头，有那么明显的四个字--
阴极不孕。
“若因素为雌激素缺乏导致的子宫内膜薄,其促使子宫内膜增厚的方法有：抽血检查加之补充雌激素；若为其他原因，则需中医调理用药，方可一定程度对其内在进行修补，效果以时日鉴。”
效果，以时日鉴……
“以药物调理的温宫之法，常见之材有红实、当归、阿胶、益母草等，其效果最佳当之红实。”
红实……
“……其温宫止寒……趋内凉气，手足冰凉之症可缓……”
她想起在英国时，那一月光几晴的阴湿天气是如何将她几乎日日从小腹疼痛中惊醒，她恍若都可见到那些海洋湿气是如何一缕缕地侵进她的体内。而回到了这，自从与他的关系缓和以来，哪一次的生理周期前他不会为她准备几杯红糖水，哪一杯中会忘了放进三四颗身体褶皱却那么柔软的红色小实。呵，她在母亲的血泊中降生，自然浸润的是她母亲身体以往的习性。
大出血，宫寒，水土不服，后天性促使……
所谓逃避，不过是在真相几欲喷涌而的那一刹那选择用某种方法克制，却要知道，闸门终究无法抵得过浪潮狂妄的天性。
之前的她心中已无端生一芒刺，是她用尽千万意念力往这根微微突起的刺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厚重防线，才得以暂时遮盖住心中温软之地唯一的那一方突起，才得以暂时安慰自己“没事的，其实是你想多了”。可此刻，捧在她手中的书如似有千斤重，而那一本书中仅有的那几页褶皱恰如一只手在她的心中揪了一把，自此浪潮开始汹涌，此前的平静尽数崩塌。潮头势无可挡，她终究再也无法作一逃兵，对心中波澜视若无见。
她看着窗外晃若明火的日光如何一点一点地消殒了光，看这初春的红霞究竟敛了几许在他季的张扬，变得这样温平清淡。每当这时候，那个身影都会在此刻出现在门廊，肩头缀留两方薄薄的夕照的影，脚步平稳，眉目疏朗，可已然能将她惊动。
可今日，那具身形步入她眼中的一刹那，却惊不起如似往昔的波澜。
他接近，在看到她捧着的那本医书之时，更在看到她翻到的那一页时，眉间已然有凛上的姿态。
“嗨，你回来了。”
她走上前，看着他，清清淡淡地笑了笑，眼潭干净。什么情绪都没有表露。
她开始解他的领带——拉松，再托着系链轻巧一滑，紧绷的缎面在她手中变得更为柔软。就在她欲自他颈上拿下领带时，他的手一瞬间握上了她的指，而后轻巧一拉，她片刻入他怀中。
“今天都干什么？”他就温温柔柔地问一句，似乎对方才一切了无见闻。
“译稿译到中午，看书看一下午。”
“还有呢？”
“等你等到现在。”
他的眼闭了闭。
“看了什么书？”明是知道，却依然不疲问着。
“你放在沙发上的医书。”她也好声回答，不急不燥。
也许彼此都对这场对话的意义失去了摸索的兴趣，但依然你来我往地一问一答。其间深意，其实想来都会令人心头一涩。
“那么，看了医书之后呢？”他稍稍离了她，看着她的眼柔柔地道。
“知道了红实的功效”，她笑笑：“还有，我也许不孕。”
她这么平静地道出这一也许将成事实的事情，齿间没有颤音，眼中没有落泪，更无表露一丝半点的脆弱情绪。
可这样的她才让霍南琛不安。
他看定她，只见她再次将唇轻启：
“每一次生理周期前，你给我的红糖水中，都放有红实”，她顿了顿继续道：“趋内凉气，手足冰凉之症可缓……温宫止寒。”
她缓慢地一句句说着，情绪温和，如似一切都与她无关。
“生理周期长短不一、痛经症状持续严重时，便表女性子宫已出现异常现象。影响此种症状的原因诸多，例如先天性发育不善、后天性水土不服等……当年妈妈生我时遭遇大出血，她一个月之后才醒过来，我亦被送进重症监护室。而伦敦，气候常年阴湿。”
“子宫内膜薄可导致卵子不能很好地着床，从而不能按照原计划顺利受孕。原因有先天性发育不良、母系遗传因素或受后天外在创伤等……”
“家族性遗传病史，曾经我就知道，只不过一直都没放在心上。”
“我今年二十五岁”，她闭了闭眼：“可你定会对我说，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这一切，一切的起因自后果皆从她口中娓娓道来，平淡若细水，却这么地堪堪可穿石。
他看着她，看到她依旧是那副表情，却更看透了那副表情下究竟有几多隐忍与不安，有多少泪已然汇入虚无的长流，还有那虽无表露却不可否定其存在的，那股隐隐的绝望。
下一刻，他吻上她的眼。
良久，他唤她，“庭欢。”
“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糟糕”，他的唇离了她的睫，接着道：“生命本体的降生，即通过一定的规律来到至今所处的位置。而在此之前，它的孕育确切存在着某种计划性，而非一种完全意外的模式。一种规律是由自然逻辑而定，一种规律则由人所发现、接而确定。通俗来说便是，所谓命运，即，遵从自然同时，亦需明白事在人行。”
她有那么一瞬的震撼，而后抬眼望向他。
“所以，你译出的译稿都告诉了你这么一段话、这样的一个道理，为什么到现在你却忘了呢？”
他也是真的厉害，用她译出来的译稿中的内容来化解当下她的心头结，其震撼力与安抚性堪比世间任何话语。
他一点点地列出她身体现如今的症状中与往昔的不同点。
“你看，生理痛近来是不是在减轻，持续的周期是不是也在规律起来了？你每一次都可以认真地喝药，怎么会没有效果呢？嗯？”
连他都可以感知到，何况是她呢？确实，哪还有像一年前那样，生理痛可以痛到医院里去，手脚也不至于彻夜都冰凉。以往一夜都是乱梦，近来夜夜几乎可以安心睡到天亮，她整个人状态的转变，其实她是有感觉的。
他吻了吻她的唇，而她，转而伸手抱上他。
也是，南琛，最坏的不过是曾经那样了，如今又还能坏到哪去呢。
如此，已足可相安。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如此相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