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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衾归 “倒是有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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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了浴室,在镜前停了步子。
故衾,他回来了呢。
三年前,在她没有感知任何前奏的情况下就被遣往英国。独自一人只身在外,难免是不好过的,她又是素来不擅与人交往,即便换了一个环境也只是像原先般安安静静地一个人过。
而那时的心境又异常地使她苦不堪言——
被迫离开这处家,更因,自此便失与霍南琛的联系。
当时两人已相处一年,虽平淡且不温火,却是于此期间她被他尽数教会何为情意、授予她何为疼惜。待她得以领悟所谓情与爱之时却已身在异乡,是想要回去都没有可行的通径。回想当初与他分离时亦连道别都没有,因为,已是来不及。
而后,她就在一个小时内被送上飞往英国的航班。当她今后回想起才猛然反应,若不是一切早已有人谋划,她又怎能做到如此迅疾地别离。
她写信,却封封如同泪沉大海,杳无音讯。她试图打电话,却始终无法拨出。她做尽一切有可能联系到他的事,最终都在泪眼中化作虚无……
家族生变,情人断音。
那年,她22岁。
好在只身在英国的她遇到了他沈故衾,一个温润的男人,便可借由其间之安慰自其取暖,终不至于门寒衾凉,心沉泪干。
相遇时那是在秋的一日。
伦敦大学的林荫道上落叶纷繁,梧桐叶铺满行道。她走在落叶坠落的林道上,在俯身去拾一片落叶之时微觉近处有那么一道目光在看着她,却不使人紧张。
她缓缓起身,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暗色针织外衫内套着白衬衫,胸前的衣襟有两颗扣兀自开敞;往下一袭烟灰色休闲裤与棕色皮质短靴,很学院的装扮,却有男人的味道。
他就这么看着她,嘴角有笑隐,而后轻说了一声“你好”,就让庭欢当下消散了沉郁,亲切感顿生。
二人自此相识。
……
庭欢泼了一捧水上脸,水珠坠落之余她更清醒了几分。看着镜中人身着睡衣,手指抚上质地柔软的衣角……
这衣如何上身、又是谁换,她心下实是透彻。
而起床后才发现,整栋房子只余她一人。
她拾起柜上的自己的衣物,穿上里衣,套上棉裙,待一切完毕,而后便踏出了这处,他的家。
·
雪花坠降,细细簌簌地落下来,地面已是银白四覆。他撑着一把黑色伦敦伞,站在路旁。黑白相嵌之中,自成冬日之白中最显眼的风景,却自然至极。
他在看着她走近……
落步依旧很轻,一身素白棉裙的色与雪的白几成一体。发上有细碎的雪花轻缀,每走两步雪花似乎在轻晃着,互相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声音……
人还未到跟前,他却已然注意到她笑容在逐渐提起。
她也看到了他。
她略微加快了步伐朝他走来,直至在他面前站定,有些许微喘……
“故衾……”
她的眼是亮的,就这么眼里含笑地看着他。
下一秒他便伸了手,脚踏前一步,倾身抱了她。
“庭欢,我回来了。”
两三秒即收,很克制的拥抱,却有很动人的温情。
她无丝毫防备之心。只因是他沈故衾,懂礼守礼,亦知进退之方寸与量度。
她笑容扩大,喜悦的情绪一展无余。
他如何不知。
他陪她度过了最脆弱的那一段时光——听她零碎的倾诉,用并非安慰性的言辞与她谈心,是真正如亲密的朋友一般。在相处之中他尽心对她照顾,将她所诉说的细碎之事拼凑成章,因而知她的跌宕与艰辛,不易与心下之难,因而懂得她,因而,疼惜她。
犹记得一次,她生理痛来得嚣张,在为她擦拭额上的汗时,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很急切地便抓了他的手腕,而后一声声地轻唤着一个名字,似是这般疼痛便能减轻,似是这般,生命就得以得到抚慰。
她轻唤,他有那么几分钟动作停滞。
是的,那名字不是他沈故衾,而是——
南琛。
霍南琛。
而后见她在疼痛中流了泪,亦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落泪,只知她哭声尽数隐匿在喉间,只有身子轻颤间方才暴露了她。最后,她泪落直至疲惫,在他的轻言相安中睡去的前一秒,她说,“我找不到他……”
……
“那么,带我去走走吧。”他轻声说道。
“好。”她亦回以一笑。
……
雪在下,地面的雪犹如在吸收着声音,一时间彼此静安无语,唯余脚下踏雪的声……
“故衾,你见过在冬日里开的海棠和玉兰吗?”她偏头看着他,静静地待他回答。
“嗯……没有。”他轻摇了摇头,很是坦诚。
“那,我带你去看看?”言语之中有跳跃的音。
他对她轻柔一笑表示了意愿,而后微微走至她身后三寸的距离,跟着她往不知名的方向走去……
是一处公园。
狭长的通径已被雪尽数覆盖,变成条条雪白的缎带向园内延伸。亭台之上亦覆了雪,微微遮盖了其平日中略显跋扈的飞檐。而湖面几乎成冰。
很有古味的一处公园,较英式建筑的线条更为收敛,其韵味却更为悠长。
他随着她的步伐来到一处转折地。
转角处极为隐蔽,几让人注意不到,而转过了这个点,却是一片豁然开朗之境,令人不禁要
惊叹这狭隙之地竟还有如此好景——
一树树的白海棠在雪中开得寂静却繁盛,一树树的白玉兰亦开得温柔且纷繁。这雪在降,花在绽,雪覆着花,花化作雪,分不清这谁又是谁,分不清这花是花非。
他有惊叹,眼内亦有被震动的情绪浮起。庭欢看着身旁人的表情,缓缓道:
“故衾,冬日中能开这棠兰二花的,我就只见过三处……”她略微停顿,
“一处是这,一处……”她垂了眼,隐了目光的同时一同隐了这半句话在喉,没有说出,“还有一处,是在我的舅舅家……”她继续,“在这三个地方,在往昔的冬日里,我曾见证过,几场这样的生命。寂静而不屈,很灵动的一种存在方式,也很动人。”
沈故衾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那处省略,却无细细追究过去。从她的尾音些许不平中以及目光闪烁间他便明白,其间之关联必有她之不能忘的,那个名字。他明白,因而他体贴,生硬地以她不知拒绝的性子为逼迫叫她说出故意隐藏的言辞,这样的行径,实为太过残忍。
“而在夜里,若将花下的露水接来放在瓷杯中,进而加热、煮沸,以此露为净水去蒸泡清茶,是最好不过。”她眉眼微动,“以碧螺春最适,绿雪也是很好。当然,龙井也不错……”说话间她的眼波都起了澜,流转间真的是有股不自知的风情在。
他看着她清透的笑容亦被感染,心下一如被冬日之雪一并净化般,变得澈净无余。
“若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品尝。”
“嗯……倒是有碧螺春,只是少了棠兰之露,这样,可以吗?”她在很认真地问他。
他笑道:“好。”
……
“故衾,进来吧。”她开了门,对尚站在门外的他说着,一时间心下突生一股感动。是连如此细微之处都可以做得这么意至礼全。
他接到她的邀请后才真正进了室内。
视线所及,很干净的一处居室——
淡色为主,无有浓烈,有清晰透净的味道在。空间不算大,约莫七十多平米,整洁的室内环境让人心下生有好感。
原来,她就住这儿。
“故衾,你先坐吧,我去泡茶。”庭欢朝他笑笑,而后向流理台走去。
他看着她转身的身影,一个沉吟便跟了过去。
只见她微微踮脚开了头上方的柜,从中抽出一只瓷质瓶来,再轻轻关了柜门。取出旁边的瓷勺,深入瓶中舀了一勺半的茶叶放入手边的精致瓷壶中,而后微微轻晃,滤了第一遍的茶水,接而再次倒入沸水,盖上瓷盖。一时间,只有瓷与瓷相互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空灵,很是动人。
微皱的茶叶在沸水之中慢慢摊平了身子,顺着水波浮旋间渐渐下落,只余下几根茶叶在水上飘旋。多数下落,而后慢慢在水底舒展,颜色浅碧新嫩。不久便有茶的清香缓溢,渐渐地充盈至一方小小的空间中……
他就这么看着她,如何泡茶,如何承接,动作轻柔却娴熟,不禁心下生出一股温柔来。
庭欢转身便看见沈故衾微倚在门边看着她,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她走近他,将手中其中一
只承茶的瓷杯递给他……
他接过她递来的茶,放在鼻下感受了芬芳,然后唇贴过去轻抿。一时间一股清新中略带涩苦的味便在口腔中散布开来,过后便开始回甘,余香悠长,有很透彻的青叶之气在,大有催人再饮一次的欲.望。
在她的注视下他将目光投向她,而后嘴角的笑扩了扩,道:“庭欢,味道很好。”
她眼中有喜悦溢出,似是很满意他的认可与欣赏。
“碧螺春因汤色碧绿、卷曲如螺,而又于春季采制,故名,碧螺春。记得《茶解》中曾道:“茶园不宜杂以恶木,唯桂、梅、辛夷、玉兰、玫瑰、苍松、翠竹之类与之间植,亦足以蔽覆霜雪,掩映秋阳。我想碧螺春之芬香与其青叶之气的由来,大概也有与这类香而不浓,甜而不腻之物相间种植有关吧。”
她微微笑着,有很单纯的欢喜。
……
“故衾,真的很谢谢你能来看我。”她的笑容中有由怕烦扰了他而产生的歉意。
“庭欢,你不需感谢什么。而且你忘了,我的家其实也在这,不是吗?”他是在安抚她,因怕她的太过敏感以至于将事事都当做是自己侥幸得到的恩赐,由此不敢去接受,也不敢去相信。
她看着他的眼,目光中充满着感激。而这样一种感激是她从来在面对他时都存有的一种情绪。一如他的照顾,让她至今都记在心里,且时不时地都要向他表达谢意。
说来也好笑,在英国时,两人虽都不是多话之人,但他常听到她对他说的一句便是,“谢谢你。”让他常常很惆怅……
但终归他也是心中清明之人。感激这种感情,她是只能给他,这一种感情罢了。她虽性子温平,在其心中却是真的自有一番天地,知进退亦知判得失,泾渭之界向来明确。而如此一人,才更易被生命中细末之处惊得梦中都会大痛。
他朝她伸出臂,做出拥抱的姿势。她稍微一愣,却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很矜持的拥抱,却是溢满了她无法言表的感激。
是的,她顾庭欢是何其幸运。在命运苛责的间隙还能有幸在异乡得一不计回报与得失的人的付出,这样的一场友人之欢,怕是今后这长长一生都很难再与之相遇。所幸,她顾庭欢得其上天垂怜,才得以在今生与他沈故衾,共此这一隙相会的烛光。
而庭欢,即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这亦不足以成为此间欢情之阻拦。因而今夕不论是何夕,亦可与你共饮茶同尽欢,不为下一次的重逢,只为感谢此经之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