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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溯初 不为第三花 ...


  •   岛本是荒芜而赤露之物,孤亘在海某一处的尽头。若无人发现,无人踏足,便永远都不会有人寻至此处。它是寂寞的绝好喻体,却比寂寞空旷上那么几分,较孤独的回声逡巡得更远。

      好在,它有潮,与之相拥。

      如何会听不懂?如何,会不能懂。这句话自法文的小小舌音中滑出,本就如潮般予岛之温柔抚摸,听似简短,却言意深深。顾庭欢她再不敢去懂,又如何逃得过他这么近地逼迫,这么坦诚的告知?

      不能,她不能逃,亦逃不了。

      她要的救赎是他,他便给,她要的确定是他,他便用言辞如此直白之物亲诉。她要的解释、要的缘由,在这一刻,在潮与岛抵死相拥的这一刻,她可尽数都不要。

      她要他,如此大的野心在这一刻尽数饱尝,她还要什么解释,还要什么缘由?

      是,她怕他不懂,可他全懂。她的隐忍与难堪,她之欲.望与需索,他再清楚不过。他知她的不稳,于是予她安定;他知她心中的无所依托,便予她庇护。若要说懂得,没有人比他霍南琛,更能懂得她,顾庭欢。

      ……

      她哭得久了便愈趋疲惫,先前神经的紧绷也慢慢在松缓。在他的体温里,在他的气息里,她不知觉地浅眠了过去……

      霍南琛看着眼前人慢慢闭了眼,凝视了许久,最终触了触她的鼻息,收到平稳的讯息后,便轻缓起了身,为她盖好被,便出了客房卧室的门……

      ……

      遂冬穷夜,他只身置身于花园中。

      白海棠开得静谧,清寂的芬芳绕在光线痴缠的树影里;而玉兰也在轻声地眠去。花园中心的喷泉,流水如石莲花蹙沸而起,水声清晰而透明。

      还记得肖慎言某年冬季进他家花园看到这些繁盛开着的白海棠与玉兰时惊讶的表情,而后急急来问怎么大冬天的这花儿还能活生生地开着。他当时只是轻笑了声,眼底有那么一瞬的动容,而后轻答了句“以血为料”便撂了他独自离去,天知道当时肖慎言摆出了个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的血腥的表情……

      让花在过季时还能盛开,这并不是难事。没错,相比于牵引一个人的回归,这,并不是难事。

      犹记得当时霍尽辰三番两次打探他是如何动了情,他三两句撩拨过去也轻巧地多次化解了这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算有难度。

      呵,初见时是怎样一番场景呢。

      四年前,亦是一个冬日的凌晨,刚从叶家谈完合同的他,途经横廊时偶然瞥见一只细而瘦的身影……

      远远的距离,浓厚夜色与雾气覆盖下那抹身影更显迷离。而视力之好虽如他,在那一刻也竟是能看得清。

      是个女孩子。

      他不诧异这寒凉冬日里园中竟有白海棠与白玉兰开得繁盛,只是有些微讶那人就简单披了件薄外套,穿着单薄的睡衣裤,便在花园中赤着脚来去。

      更深露重,也竟不觉寒。

      只见她手中承了只玻璃杯,从这树海棠的片片花瓣中轻巧接了露水,便过去玉兰花瓣下承……花瓣轻巧缀于枝头,露水灵巧衔在瓣下。她指尖托着杯,看着露水一滴滴沿杯沿滑落,而后汇聚在一方空间中相拥……

      下一秒,她便微微倾了身凑过去,在一朵玉兰的花瓣下伸了细小的舌,灵巧地一接,便将一滴将落之露承入口中,而后微闭了眼,似在口中品尝,亦似在回味其清透纯冽的芬芳……

      如此灵动的一场私舞,尽数被他看进眼中。在那一刻,他的心确是微微一动。

      想来有如此兴致在深夜做出如此清透之事的人,即使是形容世界末日也定不会只用“Armageddon”这在《圣经》之中如此生硬而刻古的词来。“the beginning of the end”,这样言意十足的禅语才担得起她之绝佳选择。

      可霍南琛是什么人?一次相遇即使掺着所料之外的插曲,也只是一场所计划之生命中的小小插曲罢了,连意外抑或惊喜都不算,要说自此便动了心那就真是更扯了。可在这次初见之后,他之所谓的可掌控的生命,还真就出现了这么个无法预知的她,直叫他瞬间便跌进情爱场,自此释放出潜藏的所有情爱与温柔,不为第三花的盛开,亦不为留其待凉生,只愿移尽庭未阴,止那风老杏花白。

      ……

      第二次会面,亦是在叶家,那场私人晚宴上。

      席间推杯换盏,声光相乱,此种场合他素来不喜,更别提酒类之物,他是极少碰的。可此场晚宴中是为S.U与叶氏将合资案谈妥一事庆祝,亦为两家之后得以顺利联手的奠基,身为主角的他,不可推脱。

      他的体质不似正常人,两三杯纯葡萄酒一下,身体便会发烫。他不一样。酒一入,身体温度便会降低,无法解释的离奇。他言语三两句拨去阻了前来邀酒之人,余下一切交给肖慎言打理,自己领带一松,便出席去找透气的地……

      过道很空旷,有深夜的气息。他的脚步极清浅,浅至离她五步的距离她都还未察觉……

      呵,好巧。

      眼前人背他而站。同一个季节,亦是身着薄薄睡衣裤,手中还拿着杯水,就这么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身子不免显得瘦弱。

      很隐蔽的一个转角,不得不说她很会找地方。可以不碰着今日来访的贵客,亦可找方独处之地。而灯光刚好打得很巧妙,没有在这转角处留下太多灯影,自然他的身影也未在落地窗上反射出痕迹。因而她没有发现,站在身后的他……

      她身前的落地窗上覆了厚厚的雾气,凝结着,有细小的水珠在滑落……

      他看着她抬手,伸出左手的食指指尖,而后触到玻璃面,在那水雾中极慢极慢地,写下了字——

      [ H . R ]

      恰好的是,他懂。

      H.R,希腊文中,悲伤之意。

      五秒过后,字母笔画的落脚处晕了开来,而后汇聚的水珠成为一股细流,沿着玻璃面一路坠落……

      他在那一刻,心生异样……

      下一秒,他从身边经过的侍者的托盘中拿了杯温水便走到她面前,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轻巧抽去了她手中那已变凉的水,再将温热的杯放进她手心。不过两三秒的事,她足足反应了有半分钟……而后思绪回转过来之时,便才听到他轻声说了句,“女孩子喝冰水,不是好习惯。”眼中含笑。她无言以对,亦是被突如其来的事打断了思维,直待她那句“谢谢”才刚出口时,只见到了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奇妙的事。在他之人生中,即使规计完满,亦有落锁的一天,平白便闯入了一个她,叫他自始自终未动的眼波都起了澜;而自然顺应如她,却在今后的长长一生中,有了这么一个注定的他。

      是的,那一刻的异样,它名作,心疼。

      精神世界向来在中世纪时期被看作上帝多重完满且无缺的意象与影射——虽是眼不得见,但籍由其造之物便可通其意、解其局。换言之,他与她彼此之间之灵犀与默契虽是肉眼不得见,却是借由实存之人与较为虚幻的命运一说,其实亦可窥其七八分。

      既然是注定,又如何可用言辞来剖析、来深入?不能。最无出意外的轨迹是由命运来划定,而人,只负责如何将它走得更好。

      他们自此相识。

      ……

      她是个极为自矜的女孩子,是自矜,便有其不懂应对他这个人的时候。而这种时候实在是太多。

      他与她不常见面。他亦很耐心,手把手地教会她如何走进有他的世界,亦教会她情与意。他一点一点地攻城略地……她虽静澈,却也有让他棘手的地方——

      他牵起她手的刹那她身子都会紧绷,而后轻轻告诉他“抱歉……我不懂得该怎样做……”表情很是愧疚。而他竟也很认真的告诉她该怎样去牵手,怎样曲指、如何相扣、摆动的幅度如何变得自然……

      而说起接吻,亦是很久之后了。

      犹记得吻上她唇的那一刹那,她眼角都有泪光闪现。他看着她,停顿了一阵,知这对她突兀,亦知她从来不曾有过此间经历,便不再继续,唯等她缓绪……她也是动人得紧,虽是心生紧张、退却连连,却在看到他温柔的目光后托出一句“那么,你来……教我,好不好……”

      他心下生笑,那一声“好”最终淹没在彼此触碰的唇齿间,在吮吸的空隙他也真的不忘“教”她——如何换气,如何轻吻,眼睛该闭上,手该如何放……最后她稍有一点点会意,也便微微伸了舌碰了他的……可毕竟也是女孩子,能接吻于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挑战了,自那之后她虽是渐渐习惯了他此番之柔情,却也还是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在缠绵中脸红身僵,没有半点长进……好在他也不逼她,接吻的次数亦是数得过来。没错,正因他懂她,因而不迫,正因他的心疼,所以不逼。她的一路他心已熟知。

      好在她并非完全没有反应。

      在那一场雪花盛开的夜晚,在海棠与玉兰清香四溢之时,她将“Grace”缓缓系上了他的袖口,黑晶石的光芒比任何一刻都要动人。他知这袖扣的涵义,且他一直都知,她那一路疼痛与惊慌下是隐藏着怎样一颗温柔心,她那生命之中的流离与跌宕是如何破不了她对生命向有的虔诚。她虽不谙情与爱,可最终是如这冬日中的海棠与玉兰一般,沁出了细细的芬芳……

      “南琛……”

      极细小的一声轻唤,让他从情绪中抽离。

      视线移过去,只见她站在喷泉旁,鞋都忘了穿,就如过去那样,在低寒的温度中披件薄衣便出来了,手指还抓着衣角微微在颤……

      他精准捕捉到了这些,瞬间眼底闪过芒光。下一秒,他便来到了她眼前站定,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便抱起了她。她的一声轻呼被含在喉间还未托出,就觉得身子破过阻碍的空气被凌空抱起,而后身体触到他的温度时,她已经到了室内……

      他抱着她坐在床边,携了杯温水就放在她唇边,有很逼迫人的目光……庭欢微微一凛,感受着唇边的压迫,便在他的目光中慌张地低了头去含水……

      他看着她吞咽,一口一口地入喉,直到半杯温水尽数被饮下。直待她微微抬颈的一刹那,她才发觉泪已落下……

      她脆弱至此,泪已流过无数次,却在见着眼前人时不免变得更加不由自主。

      是要在一处安心之地时才可卸下满心防备,尽情地哭一场,一如刚从死亡处逃生的人,一看着人烟便会即刻虚脱。因为有了依靠,才知可不再继续流浪无托,正因遇着了可安身的家,才让她一夜间再度落泪,只为与他尽此间欢谊,其他她再也不敢求。

      他低头吻她的眼,含尽她的泪。听着她一遍遍唤他的名,一如一只濒死的幼兽,有无尽的酸苦与无助潜藏心内。她在这夜再度吻上他的唇,颤抖一如无法摆脱恐惧,辗转的其间有泪溢进,酸苦彼此尽数饱尝……她真的要叫他看清她有多么恐惧,有多么孤独,有多么害怕,有多么想他……

      她笨拙地去解他的衣扣,慌乱间解不开的就使了劲去拔,他按着她的手不让她继续,她就吻得更加用力来向他昭告她的决心……

      她要这样确定——以身体,不再以泪与沉默;以情.欲,不再以言辞与表情。她就是要他看清,在分别的这三年里,她一样盼望着回到有他的家,是真的要他看清,她的情与爱是较曾经有了更为深切入骨的印记……

      她吻上他的喉结,而后滑至他的锁骨,泪拖下濡湿的痕迹,情与爱也在散溢。他帮着她解他的衣扣,他看着她动作,他看着她此刻倾赴的疼痛、他懂她的不安,以及眼内的一切言语……

      他将她放在了床上,抚去她因用力而额上生出的细汗,下一秒他便覆了她的身,吻上了她的唇……

      她的回归他一直在等,他的坦诚她亦一直在猜测。那么这最后一步,亦要由他来领,直至将她带回,有他的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溯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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