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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枪响之后之人间 ...

  •   这一盘棋,他还是输了。

      刘雁戈并没太意外,毕竟他本来也没想赢。

      做人做到他这个分上,钱有了,权有了,美酒佳人,香车宝马都是唾手可得。活着就是走个形式,意思意思。

      红花会的事业大归大,肥归肥,但毕竟不是没有限制。他老子早年手脚不干净,留了不少案底。虽然时间久了,但难保暗地里没人看着。再说这到底是法制年代了,凡事讲究个和,虽然跟干他们这行的不沾边,但毕竟是没那么多漏子给他捡了。

      刘雁戈心底门儿清,面上看着是对凡事没个兴趣,暗地里是打算好好守好他这一亩三分地,当个地头蛇得过且过。

      但耐不住中间杀出个楚危。

      眼看着红花会越做越大,越来越张扬。刘雁戈心底是止不住的郁闷。虽然他让楚危插手红花会的核心事务,但本身却挺瞧不起甚至厌恶这人的,更别提重用信任了。但耐不住他老子喜欢,觉得这年轻人有情有义,有血性,是个人才。大手一挥就把人插在他儿子身边。

      可是老头子,这人的重情义有血性,可都不是冲着你儿子来得喂。

      刘雁戈面上挂着笑,一口一个楚哥地跟楚危虚以委蛇。心里却挺不以为意,由着楚危折腾。

      这个可怜儿,心里估摸着也是恨他恨得想在暗地里给他插刀子。但偏偏又死活不动手。心思藏得深得很,心里越是恨,面上越是云淡风轻,温良恭俭尽心尽力地收拾他大少爷撂下的烂摊子。

      因为他得熬,要么熬成婆,大仇得报;要么把自己熬皮,仇人依旧逍遥法外。

      从这个角度看,楚危也的确是个人才。能忍,敢忍,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甚至不去惶恐他地仇能不能报,腿上残疾能不能治,一条路走到黑,就为了他的阿谨。

      刘雁戈开头挺得趣,觉得楚危这是又虚伪又有趣,要比那傻乎乎的阿谨好玩多了,但渐渐地,他开始品不出其中趣味,觉得乏味而无趣。

      可楚危还在熬,熬得心血似乎都黑腥粘稠,熬得双眼黯沉如水。他在刀山火海无间地狱里行走着,似乎就要这样同刘雁戈作伴,再归不得人间。

      刘雁戈觉得没趣。

      他开始怀念那个在他眼中傻乎乎的阿谨。

      *

      他遇见阿谨的时候还小,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他老子在混乱的,还未建立起完善法制的中缅边境混得风生水起,看着丁点大的儿子怎么看觉得怎么纠结。干脆是眼不见心不烦,丢到国内就扔批人手看着就不管了。

      而刘雁戈当时已有了些未来的模样,□□的年纪,却对这个色彩缤纷的花花世界失了兴趣。早熟,孤僻,眉宇间的阴郁厌世让人见了都觉心寒。

      被他老子丢国内的手下一看不对头,当下就拿着些糖果饼干哄骗了一批小孩来陪他。

      而这其中就有阿谨。

      镇子里的汉人小孩虽不是没有,但毕竟还是少。刘雁戈左右看了,就把当中那个最最眉清目秀,粉雕玉琢似的娃娃留了下来。

      小孩挺茫然,看着一起来的小朋友陆陆续续的走了,想跟着一起走,又好像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攥着糖安安静静站在那的模样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刘雁戈挺满意,招招手就让旁边的大个子拿了盒饼干过来,指着那个漂亮的盒子就问:

      “把这个送给你,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这时候沿海经济大开发刚开始没几年,还不太辐射到滇地,糖果饼干这类物品虽然没贵到让人买不起,但也还算是个奢侈品,刘雁戈看这小孩衣服老旧,就猜他家境应该不是太好。

      小孩谨慎地看了看那漂亮的饼干盒子,又有些恋恋不舍地再看了看被他攥在手心里有些融化的糖果,出口的话语居然是拒绝。

      他细声细气地对刘雁戈说:“阿谨不要你的糖了,阿谨要回家。”

      在他心里,家的意义远比一颗糖,一盒饼干重要,糖果所带来的的甜蜜的确诱人,但比这更诱人的是家所能带个给他的温暖安全。

      ——哪怕他那所谓的家不过是个破旧的废弃木屋。

      这时的刘雁戈还没有以后那么阴晴不定,他看着那颗糖,还有小孩恋恋不舍的表情,顿时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一颗糖而已。。。。”

      然后就不吭声了。

      他旁边的大个子不愧是刘雁戈语十级,脑子里一转,就明白这大少爷是又闹脾气了。赶紧把小孩伸出来的手按回去,还在他手里多塞了几颗糖,然后和和气气地揉了揉小孩的头说:

      “阿谨别生气,这个……小哥哥刚来这里没多久,都没有小朋友愿意跟他玩,阿谨多些来陪他玩好不好?来来,看叔叔这里有好多好多的糖糖……”

      可怜他一个牛高马大,光看脸都能吓哭小孩的糙汉子,现在居然沦落到拿糖果诱拐小孩,想想都为自己摸了一把辛酸泪。

      好是好在这小盆友心思单纯,也没去计较什么,小眼神看看那糖果又看看板着脸的刘雁戈,犹犹豫豫的答应了。

      而眼看着天色不早,小镇人家先后燃起了炊烟,阿谨犹豫了一会,还是走到刘雁戈旁边,小心翼翼的往他手心里塞糖,然后奶声奶气地对他说:

      “小哥哥你吃糖……”

      刘雁戈皱了皱眉头,没去接。

      小孩锲而不舍,手里不接就往口袋里塞:“这个糖好吃的,阿谨以前吃过,甜的。”

      ——……糖当然是甜的。

      刘雁戈觉得这小孩有点蠢,但没把糖从口袋里掏出去。

      阿谨轻轻呼口气,似乎眼睛都因此变得更晶亮亮的:“小哥哥你记得要吃哇,这个好吃的。”然后他浅浅笑了笑,“我家要吃饭啦,阿谨明天再来找你玩。~”

      刘雁戈听着,勉为其难地说了句:“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吃饭。”

      阿谨却是摇头:“这个不行的,阿哥要急的。”

      刘雁戈看看他,不置可否地哼了声。

      阿谨认真的看着他,声音软绵软绵的:“阿谨明天一定一定会来找你玩的……”

      刘雁戈含含糊糊地嗯了声。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阿谨却并没有来。

      刘雁戈觉得自己有点蠢。

      索性他也没对那小孩抱了太大希望,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也就当做打发时间。干脆让大个子在他遇见小孩的地方搭了个小棚子,天天跑过来候着。

      神色是越来越高深莫测。

      大个子手下眼看着小老板又要粗暴,赶紧的就去侦查了一番。

      而这一查,倒还真让他查出来些事。

      这漂亮娃娃倒不是本地人,是前两年跟着家里人来滇地旅游时候走失的。苗寨里总体经济水平不高,镇子也没什么独立机构,阿谨的去留一度成了寨老的心头大事。想把孩子带回家,又怕养不好。寨老头发都愁白了几根。而在这时,住在寨子不远的少年楚危闷不吭声地就把孩子带回家养了。

      寨老虽然是觉得一个大小孩带着个小小孩实在有些不妥,又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法,也只好由着楚危去了,只能明里暗里多帮扶着点。

      阿谨也就这样住了下来。两个人穷是穷了点,但好歹过得温馨。

      到问题到后来也就出来了。小孩脏兮兮的时候看不出来,一洗干净了就发现这孩子长得白净可爱,又听话乖巧,实在是招人喜欢得很。镇上人没能力去养不代表外面来的人没有。

      就在刘雁戈遇见阿谨的前天,就有对外来的无子夫妻提出要收养阿谨。

      楚危一个少年,能给阿谨的东西实在不多。两个人在一起都是一顿饱一顿饥,温饱尚成问题更别说读书识字了。这时有人提出这个建议,楚危也犹豫了挺久。但当他想好准备回绝那对夫妻时,阿谨不见了。

      刘雁戈见到阿谨那天,刚好是他离家出走的第一天。

      一个八岁不到的小娃娃,拿着几颗糖能上哪去?

      刘雁戈想着那个偷偷往他手心里塞糖的小孩,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饭都吃不上了,干嘛不跟他回家呢?

      这小孩蠢透了。

      刘大少爷想归想,还是跟大个子手下表示了一番他对阿谨的兴味。

      红花会盘踞当地多年,小老板一声令下,很快就把小孩给找着了。

      阿谨在镇上兜兜转转,最后竟又靠着本能转到了离家不远的小林子里。然后很不负众望地……迷路了。又紧接着因为又累又饿天寒露重,很快就发烧倒在林子里。

      刘雁戈:“……”

      等医生给阿谨开完药打完点滴,小孩才迷迷蹬蹬地醒了。他看见刘雁戈先是眼神一亮,接着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小哥哥……阿谨不是故意的……”

      刘雁戈冷哼一声,接着听见咕噜一声。

      刘雁戈:“……”

      阿谨:“QAQ……”

      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是顺理成章,刘雁戈喂饱了小阿谨再去问他要不要跟他回家。

      阿谨的表情瞬时就暗淡了下来。刘雁戈半晌才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些什么。可那声音那么小,小得似乎那是什么难有期盼的事。

      刘雁戈只听清了一个家字。

      以及从阿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断蜿蜒下来的眼泪。

      晶莹剔透,盈满心事。

      他说他想回家,可阿哥不要他了。

      刘雁戈沉默。

      他到底还是没有说出类似我来当你哥哥之类的蠢话来。

      之后的事情更加顺理成章。

      刘雁戈把阿谨送回了家,多日不见阿谨的楚危简直是找人找得肝胆欲碎,看见小孩又是发烧又是哭的最后还是没舍得骂一句,只抱着孩子不敢撒手,像是找回了什么要不得的宝贝。

      似乎是在印证什么叫人间自有真情在。

      之后的日子……救命恩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七年转瞬而过。

      *

      将阿谨留在火场里,刘雁戈并未有过多思考。他仅是顺从求生的本能地抓住了楚危的手,逃出了起火的工厂。

      他虽不怕死,但却很惜命,而其中惜的从来是自己的命。

      这并非说他对阿谨毫无感情。恰恰相反,在刘雁戈将近十七年的生命里,阿谨是异常浓艳的一笔华彩,到这还比不过他对这个世界的执念。

      他也并非对这世界有多少的眷恋,不过是下意识的逐生,冷心冷眼的无趣的习惯旁观……以及对着肮脏世界的无声讽刺。

      越是肮脏恶毒的泥土里,越能开出妖艳惑人的花朵,比如罂粟,比如曼陀罗。

      像阿谨这样干净漂亮的孩子,尽早的夭折也未必是一种不幸。

      更何况楚危本来就没打算救他。

      他想救的,想要的,从来只有那一个人。

      所以刘雁戈对楚危毫不愧疚。

      他有什么好愧疚的?楚危对阿谨的喜欢,可不是什么纯洁无暇的兄弟之情。干净的孩子,为什么不让他一直干净下去呢?

      何况……楚危喜欢阿谨,他就费心思给他找了几个相似模样的小男孩;楚危在火中伤了腿,他给他找医生;钱,枪,权,该给的,他分毫不少。

      他自认 ,仁至义尽。

      刘雁戈知道他与楚危是敌非友,嘴上喊的亲热,暗地里却不知藏了多少杀招。

      他也知道楚危恨他,却仍旧留着这匹受伤的孤狼,日日欣赏着他的表演,挖掘他眼中埋藏极深的憎恶恨意。

      人间已这样丑恶,又何必再留着干净的孩子?刘雁戈看着手下传上来的关于楚危种种异常行径的报告,无声的,讥讽的,愉快的笑了。

      少年刘雁戈少有怜悯,却通数用在了阿谨身上。

      即便无人领情。

      ——人间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枪响之后之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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