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都赋》扶裕华

2、哀歌雪中藏

　　生做嫁衣，死做丧，往事已矣，人亡，旧时休要忘。
　　几里外的荒山人烟罕迹，只隐约可见一座草亭，亭柱漆黑泛旧，顶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芦草，芦草上又附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天是冷的，极冷。
　　但即使再冷，野兔们都各自出洞觅食，保持温饱，维持生计。
　　榕生百年，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如此寒冷的初春，粗壮的枝干包裹了三寸厚的榕皮，足以抵御千年的风霜急雨，即使如此却也是耐不住十年寂寞。若不是如此，那书生何必寒窗苦读十年，不见功名见潦倒，女子又何必凭栏忧思，不恨人情恨世道？所幸还有那十来座尚未铭镂的墓碑相伴，这也好，总不会各自心生寂寥，失了言语。
　　世间多少无名冢，时过境迁回首看时，谁又知道哪一个是哪一个的。
　　墓碑中有一座是新立的，也未镂名，只一株合欢绽放在顶端，仔细一看，却是历年的干花，香气淡淡，风一吹，似要飘走，却定定而立，仿佛长在那碑石上一般。碑前薄薄的积雪隐藏了沉沉的靴印，一排接着一排，未曾中断，雪雾中朦胧几条背影，白色的斗篷摇曳不止，配合着山风悲泣起歌。
　　春雾之朝，晨川静淌，远影孤帆，匆匆君归；别离之思，不诉衷肠，青衫湿遍，盼卿无恙；问君几何，畏难情殇，君言不觉，泱流止荡。
　　雪花不间断的落下，铺天盖地的雪雾迷蒙住几里长街，唯独这里干干净净，连一丝的白色也不见，两尊石像炯然有神地凝视着漫天雪雾，雪花落下来，一触到石像头顶便化作湿湿的水迹，恐怕此时最为悠闲的便是这两座石像了。
　　五彩花灯高悬，门里门外被来来往往的人流拥住，人，穿金戴银、绒裘裹身，多是些达官显贵，门内几乎不漏寒风，刺眼的红布将这方圆一里的雪光罩住，生气十足。
　　阎府虽不繁华，却也是富裕之家，况阎家子孙中又出了个尚书侍郎，虽不是什么大官爵，却也是亲自为天子办事的人物，上面天颜下见百姓，不大不小，刚刚正好。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女子早已迎进府门，过了厅拜了堂，已不再是闺阁小姐，外间的喧哗也不及心中的安然与期盼，凤凰红烛高照，高热的炭炉烘得椒房暖气十足，此时她等的正是那将要陪伴自己度过半生的夫君。
　　然，焉知，良人否？
　　送礼的人占了喜气，满面红光，桌上摆着酒觥器皿，半生来的美味佳肴也不及今日之盛，道喜声铺天盖地，比那乐师敲出的钟磬乐曲还要响亮欢愉，所以一同掩去的还有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脸色苍白，呼吸短促，从朱门外一路小跑，避过人群匆匆穿堂而过。
　　阎贤君是文官，更是个温文尔雅的公子，但众人皆知他不会饮酒，所以他以清茶代酒也没有人有异议，但为了维持“礼尚往来”的恭仪，他还是以酒觥盛茶在席间周旋，敬着满堂宾客。
　　一人上前，恭敬说道：“阎大人大喜，下官这里敬大人一杯，”他举杯不饮，向席间朗声道：“众人皆知，阎大人与姚相千金才子佳人，乃天地造设之对，兼之姚相对大人又颇为看重，此喜酒怕是晚了几日，害我等日日盼望，就等着今日之喜呢！”
　　席间哄然而笑，皆迎合那人。
　　阎贤君也笑笑，举了举杯。
　　那人又道：“今日我们必多讨几杯，好好畅饮一番！”说完，那人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阎贤君正待回礼，却不料一人不经意间闯进了他的怀里，低头一看，却是慌张的叶戟。叶戟的冲撞带给他不小的压力，他拼了十足的定力才稳住了指间的酒杯，可是他的身体却在迅速的后仰，所幸身旁的宾客反应过来拉了他一把才解救了忽然而至的危机。
　　阎贤君向客人揖礼道谢，转向叶戟道：“什么事情？如此慌张！”
　　别看他温吞公子，自家仆从在众人面前失了礼数，他照样也罚。
　　可是那叶戟支支吾吾，却不肯说明缘由，脸色更是逼得苍白一片。
　　叶戟经多年历练，已是个稍显沉稳的人，阎贤君见他如此慌张，想必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也存了些许猜疑，于是告了罪领着叶戟到了人少之处，轻声喝道：“别急，出什么事了？”
　　尽管如此，叶戟还是向周围扫视了一遍，踟蹰一瞬，叹了气才低声解释他的失礼：“公子，姚姑娘她晕倒了，在房里。”
　　阎贤君闻言，正想迈步子过去探视，却不料叶戟拉住他，并且摇了摇头。
　　阎贤君脸色一沉，疑惑的看向叶戟。
　　叶戟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是生病也不是其他，只不过是姚丛在婚房中紧张地一时闷晕了而已，此时也已请了位女大夫过来，料想不多时便会醒来。
　　阎贤君虽然在朝为官，但在京都是位很有名气的年轻公子，才貌双全兼之温雅之姿，姚丛不能不不由自已地从心底里仰慕。而姚丛既不是个纤弱的女子，更不是胆小怯场之人，竟然因为两人的婚事而紧张得晕过去，说不奇怪却又很奇怪，究竟原因为何，阎贤君也想不明白。既然叶戟拉住了他，就说明事情不是很严重，阎贤君也心安了些。
　　可是叶戟此时的动作表情却比之前更显焦急，或者说他的慌乱全由于此，甚至嘴唇都白了些，见状阎贤君慢慢问道：“还有什么事情，说吧。”
　　他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公子，越姑娘来了……”见阎贤君脸色瞬间沉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急得跺脚，又改口道：“不是，不是，是越姑娘的妹妹来了，她的妹妹来了！”
　　说完他抬头去看阎贤君，只见自家公子的表情微微一变，由一脸沉静换做温雅，但是叶戟却分明看出来他的身体略显僵硬，眼睛也直直望向自己的身后，于是叶戟随着他调转视线便看见了自己口中的越姑娘的妹妹。
　　阎贤君和叶戟只见过越姝，从不曾与越姝的妹妹有过见面之缘，此时此地，站在他们眼前的年轻女子容貌温婉如越姝，却比越姝多了份清冷少了份大方，正是越姝的妹妹，不过一并来的还有三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
　　这阵势是……？兴师问罪？叶戟眼角抽搐，哪里有他家公子那般强作镇定。
　　只见越姝的妹妹向前一步，恭敬揖礼道：“云清见过阎公子。”
　　其余三人亦向阎贤君揖了礼，叶戟注意到她们手中的布裹，一时也看不出来是什么，就见那四人欠身时斗篷的下摆各自在积雪上扫出一条浅浅的凹痕，抬头却被她们各色的容貌震摄住。
　　国色天香容，花容月貌色。
　　阎贤君面上沉静，内里却期期艾艾，于是回礼道：“姑娘好。”
　　随着四人的步入，席间刹然间悄静了下来，众人心怀各异地观看这种难能可贵的场面，皆惊艳不已，半数以上的人都知道这四位美貌女子的身份，剩余不到一半的客人随意想想也能猜得到。秦楼楚馆多出美人，京都为最，这四位便是都中楚馆的女子，今日在阎府得以同时一睹四人之艳容，实属难得。
　　况且为首的女子正是千金一面的玉手越云清，其余三位也都是楚馆中的翘楚之姿。怎么？今日姑娘们是要在阎府唱楚楼？但是素来听闻阎公子与馆中的越姝姑娘交好，不曾听闻他与越云清之余有什么往来，怎的今日不是越姝而是其妹妹来贺喜？
　　“公子贺喜，云清出身卑微，没什么贵重之物，亦身无长处，只区区绵薄之礼，不知能否为公子丑献一曲，以解昔日与姝之约？”
　　一语尚落，众人便异声四起，各话各说，一时场面混乱。
　　还真是要弹唱楚楼啊！
　　“等等，贤……”忽然一年轻公子刚想踏步上前探问情形，却被身旁之人拉住喝止。
　　“你此时出去，必定将场面弄糟，今日是他大喜之日，你难道想毁了壬恭的名誉？”只见那人眼色瞧他一使，这年轻公子方才的盛气便在眉间烟消云散。
　　方才出言那位年轻公子，约莫十六七岁，此人面貌非凡，斜眉入鬓，满面盛荣，一看便知他性情冲动，不足后者沉稳，见阎贤君陷入窘境，便想出言挡道，替他辩解，无奈被朋友制止，只能在一旁紧张观看，是不是扯扯后者衣袖，静观其变。
　　这本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可阎贤君却坦然应承，温言道：“辛苦姑娘，请。”
　　事实上阎贤君心里略为不安，若此时开天窗而谈的话必然掀起轩然大波，今日是他大喜之日，满鹏宾客皆是贵主，其中朝堂之人居多，相较之下，他只好不驳了越云清的面子，折本逐末。
　　此时，早有见色行事的仆人端来座椅，在席间置出一块空地，又搭上绵薄的遮雨伞方才退下。四人款款落座，优雅之姿若风拂柳，一时琴瑟之声便破雪而出，宛如未出阁的大家小姐殷殷期盼，柔和绵密的曲声缓缓响动。
　　众人见阎贤君如此态度，他竟是一点也不避讳，虽觉得事情不妥，但毕竟他们只是客却又不便开口，于是都跟随阎贤君一一坐下来听曲。
　　今日之事，怕是又要被传遍整个京都了。
　　众人静静地听曲，一半听着明白，一半听着糊涂，会听曲的人多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听得懂，而听得懂的又未必知道此情此景弹奏这曲子的意思缘由，所以真正懂得欣赏的只有阎贤君一人，可真正明白又未必是一件好事。叶戟往常常伴在阎贤君的身旁，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便听了个大概，却也没有再想到其他。
　　曲子弹到一半却嘎然止住，阎贤君等人正疑惑间，一阵悠扬的箫声从廊外传来，众人转眼向吹箫者望去，只见回廊尽头雪地上缓缓行来一披着白绒斗篷的年轻女子，她满身的装束与悠扬的箫声结合，尽显温婉大气，她的脸被斗篷的阴影遮住，一步一步的走过回廊。众人都在猜测着女子的身份，唯独一人在看见她时眼角的光芒一亮，心头一震。
　　远处的女子忽然止步不再靠近，就着廊沿坐了下来，众人眼里皆是不解之意，然而此时的越云清却小小的笑了，尔后配合着箫声，琴瑟再起。
　　人容易走进死角，因为有极易被察觉的弱点，一旦弱点被别人掌控，那么就会自然而然地沦为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