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二十九 ...
-
【30】
“谢北安是个残疾人,说是残疾也是委婉的说法,其实连腿都没有。”我闭上眼睛去想谢北安的样子:“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她很喜欢笑,但是她在十五岁的时候因为车祸诱发骨髓炎,被截掉了双腿。”
见杜宁看我,我笑了笑道:“哦,你不知道我说什么吧,就是我因为被撞,后来骨头里起了很严重的感染,危及生命,于是就被砍了双腿来保命。”
“然后呢?”他低头看我。
我笑笑:“然后我就在床上躺了五年,二十岁那年,我开始沉睡,每天清醒的时间少的可怜,那段时间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
“我梦到我到了一个婴儿的身体里,认识了一个叫做杜宁的哥哥,他叫我桃子,我们一起生活在青遥城里,过了很幸福的七年,但那在谢北安的梦里只有七天,后来到了妖族之后,师父说让我丢弃那边的身体,他说留着谢北安,拖累的是谢家全家。”我依旧一动不动:“后来我妥协了,你知道我喜欢你,却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你。”
他也没动:“为什么?”
我伸手捂住小腹,笑道:“因为你是这些年来第一个陪我走路的人。”
他叹了口气。
我将被子拉到下巴上,轻声道:“该做的都做过了,你走吧。”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等你历完劫就来接你,洪轩王不会碰你,你不必担心。”
我合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那晚我拥着被子蜷成一团哭到天明,他们看到我的惨状,以为我是因为王上的话而悲伤,可我知道我是多么疼多么害怕。
生过孩子之后,我每晚就会腹痛,那时候还有法术,有武功的底子,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杜宁强行使我恢复记忆,使我本该平静孤寂的人生骤然改了轨道,我清楚我活不久了,并且会死的很凄惨。
那天我将染血的床单丢到了后院的枯井里。
这期间所有人都知道王上没来看过我,但两个月后,我出现了怀孕的症状,给王上戴绿帽子可不是一般的罪名,洪轩国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作为首开一例,我被判了车裂,乔家财产全部充入国库,乔家之内所有人十年之内不得经商不得入朝,念在妤娘娘侍奉王上有功,遂给了乔家一块地,让爹娘自己去种地了。
我不怕死,真的,但我的爹娘有什么错?只因为我的疏忽,便失去了所有。那时候我还恬不知耻的想,还好有姐姐照拂,还好有姐姐。
我没想过我的死法是这么让人觉得难堪,行刑那天,没人来看我,包括我的姐姐。当然,除了阿周。
乔家被抄,阿周便脱了下人的身份,但他有些积蓄,我听说他又帮我爹娘买了一些仆人照顾他们。
我被两辆马车绑在中间,侧过头看人群中静静站着的阿周,他穿着一身白衣,眼睛澄澈温柔,我从没发现过,他竟然如此不似凡人。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中充满的悲悯和安抚。
赫容,或者说……裕礼,便是陪伴我一起历劫的阿周。
我笑着说:“赫容,别看我,我不喜欢,回去吧。”
他垂下眼睛:“我不看,但我要替你收尸。”
我看他蠢蠢欲动的手指,知道他要用法术帮我,便道:“不要管我,这是我自己的劫难。还有,将我的尸体留下来,等沐昭来收。”
他沉默了一阵子,背转了身子:“是,小姐。”
当阳光从天空上直直的射入我眼睛,我听到有人在陈述我的罪责,有人大声说:“行刑。”有人在有粗俗的乡言骂我。
那都没什么,我庆幸的是我所在乎的人都没看到我被扯成两段时痛苦而扭曲的脸。
当然,还有那片暴露在阳光下的鲜红的印记。
马车开始行动,还不是那么疼,我开始想师父最后一晚师父狠狠的打了我一巴掌,他要我记住这一巴掌,他知道用这一巴掌能保我一世平安,我却辜负了他的苦心。
痛楚最先从腰上传来,从前听他们说撕心裂肺,今日感受了一下,竟然觉得真是那么形象,我那么疼,那么疼。但是造成这一切的人却不知何处。
我偏头问赫容:“他呢?”
赫容背对着我,轻声说:“在来的路上。”
我望向天空,再没开口。
直到我喊出一声,我才发现,这是我最后一声嘶吼,再后来,我便连嘴也痛的张不开了。我看到赫容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行动。
我想我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车裂来惩罚我,因为这个是他们能想到最屈辱的死法。
生生扯断,那是对虫蚁都残忍的刑罚,洪轩王想告诉我,我连虫蚁都不如。
洪轩睢景家的人,都是狠绝的人,这样的人才能做得成帝王。
我能清晰的听到肌肉撕扯的声音,让我觉得死亡真的那么近,那么疼。
赫容终于无法忍受,转头为我施法,我看到他的手在半空一挥,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在杜宁的怀里,他靠着床头,一动不动,我睁大眼睛看他的喉结,许久许久,他低头,正对上我的眼睛,他有的是欣喜:“你醒了?”
我动了动内力,发现这是我从前的身子,料想乔姝已死,我便问:“赫容呢?”
杜宁依旧有些不愉快,他说:“去为你修坟了。”
“哦。”我推开他的手臂站起来:“是这样的杜掌门,你早已休妻,所以我们现在这样不太合适吧。”
杜宁皱着眉毛道:“从来就没有休书,我写的信恐怕早就被调换了。”
“什么?”我抬头看他。
“那日你负气离开,我本意去找你,但是前方战报紧急,我便写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杜宁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眼角:“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你。”
我知道是谁做了手脚,可她为什么那么害怕我同杜宁在一起?
杜宁见我不说话,便问:“你……当初为什么要瞒我?你明明知道你若是告诉我你是桃子,我便不会那么排斥你。”
“也不会爱上我,”我接着他的话说:“我了解你,如果我以桃子的身份回来,你一定会慢慢把我当做妹妹,然后淡忘那份执着,可我不甘心。”
他沉默了一阵说:“也许你说的对。”
“哥哥,”我这么叫他:“你知道吗?其实我比你还要大四岁。”
“嗯。”
“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知道吗,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少年,我从没见过这样子的浓重的眉眼,像是要刻进我心里,但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心,直到有姑娘来问我,你可有婚配,我沉默了很久,告诉她,早有定亲。是我自私,剥夺了你该有的幸福。”我转头看他的眼睛。
“后来再次见面,我是多么为难,因为太喜欢所以小心翼翼,因为太珍惜所以害怕断掉一点联系,”我深呼吸了一下,柔声道:“杜宁,我那么爱你。”
杜宁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低头看我,之后挑起嘴角笑道:“我可以认为阿靖,哦不,桃子是在想我表露心迹吗?”
我挑挑眉,抬眼看他:“从小到大,我表露的还少?”
他伸手将我搂进怀里,长长的叹了口气:“从现在开始,我用后半生还你。”
我用门牙扯了扯他的前襟,冷冷的说:“但愿你以后不要说我‘轻易’的和你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扳着我的头让我抬头看他,他有点哭笑不得的表情:“你真记仇,我口不择言是不是还要割舌头?”
我依旧是冷冷的表情:“要!”
他一愣,我已经抱着他的脖子把嘴巴凑了上去,咬他的舌头。
我听见他无奈的笑了一声,一把将我抱起来,我惊的松了口,他却又凑了过来,轻声笑道:“你老是这么放肆。”
我觉得吧,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有必然性的,就比如我和杜宁每次想做点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就会有各种各样意外发生。
杜宁抱着我刚上了床,门就被乓乓乓的拍的震天响。
“谁?”杜掌门表示很不爽。
“杜长安,是我!”
“是灵凤。”我抬眼看他。
他认命的翻身下地去开门。
一同来的自然还有舅舅,灵凤到底是小女子,见到我就已经噙着泪扑了过来:“你去历劫都不告诉我们!十七年!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安抚的拍拍她的后背:“无妨,赫容一直在照拂着我。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灵凤哽咽的点点头。
舅舅没理会一旁的杜宁,他站在我面前,袍角在微微的颤动,他说:“沐昭,舅舅问你,这次历劫,可有心得?”
“有,”我站起来,面对着他,认真的说:“不论福祸,都要珍惜。”
舅舅难得的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低头道:“灵凤,我们走吧。”
灵凤疑惑的抬头,舅舅摸了摸她的发顶:“她已经明白了她想要的,我们不需要打搅她了。”
我冲着舅舅行礼:“舅舅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