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六夜 年年有余(下) ...
-
将军走到小年面前,笑眯眯地说:
“我看你刚刚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吧？离合登不远了，咱们再歇歇，日落之前就能进城。”
小年也不客气，跟着余广安走回茶寮，端起茶碗连喝两碗。余广安解开包袱，取出两个油纸包搁在桌上：
“慢点喝。这是我从姚安带回的糕点，先吃点垫垫肚子吧。”
小年伸手抓了两个，啊呜啊呜塞进嘴里，像一只贪食的小狗。看着这样童稚的小年，余广安只觉好笑，同时又不禁感慨圣意难测，苦了这么个小孩子。
“你叫什么？”
小年抬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余广安一眼，不答反问：
“你叫什么？”
余广安又乐，觉得这个小孩真是好玩的不得了。
“我是征西大将军余广安，你随我回军营，给你安排个轻松的活计，累不着你。”
小年闻言翻翻白眼，对他说：
“谁能累着我？我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恐怕会成为第一个不到二十就修成正果的人！”
余广安笑笑，当他是胡言乱语，又问回第一个问题：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小年。”
“姓什么？”
“我是孤儿，没名没姓。”
小年头也不抬，努力往肚子里填糕点。道士没有口腹之欲，跟着他天天只能吃白水煮青菜。后来道士走了自己又没钱，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这么可口的点心，他还是第一次吃到，非要吃个够本不可。
余广安却毫无触到别人伤心事的尴尬：小年都不在乎，他尴尬个鬼？
“我麾下的兵都叫余家军，既然你没有姓，不如就跟着我，叫余年怎么样？”
“随便你，名字不过是个称呼而已，叫什么都一样。”
小年依旧不抬头，余广安见状无奈笑笑，制止他胡吃海塞。
“别吃太多，这些到底不是正经的饭食。等回了军营还有接风宴，有的是你吃的。”
小年闻言抬头想想，把桌上点心包好塞进怀里，霍地站起来拉着余广安往外走，
“那你还磨蹭什么！你的部下一定很想念你！！”
余广安妥协的随他起来，随手在桌上扔下几块碎银子，带着小年骑着自己的爱马追风向合登赶去。
到了军营，小年竟算得上是如鱼得水。
见惯了生死的军人们早就没什么忌讳，常人眼中的妖术，在他们看来不过是逗乐解乏的杂耍。军中生活常年枯燥，突然来了个跳脱活泼的小孩子，还玩的一手好把戏，没几天就成了大家的新宠。
再加上小年年纪还小，大家怜惜他年幼，别说欺负他，简直能宠上天去。
这其中之最，当数得上余家军的头头，征西大将军了。就连调动千军万马的虎符，都能随随便便交给小年变戏法玩。
而小年似乎也很黏着将军，每日里都能看见他跟着将军进进出出，像将军的一条小尾巴。
就在两个人都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意外却来了。
两年后一晚，半夜敌军偷袭，是小年第一个察觉到军营外的动静，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破锣，敲锣打鼓的闹醒了一营的人,才避免了更大的伤亡。
然而那一晚血战惨烈，小年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居然受了惊。
他法术再高强，道心再坚定，不过还是个孩子。这一晚是他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残酷，当场便厥了过去，事后还做了几天的噩梦。
余广安当晚在后方指挥，没顾得上小年，事后自然是懊悔不已。受了惊吓的小年几天里都是浑浑噩噩，余广安干脆到哪里都带着他。就算是晚上，也要把小年搂在怀里，期望这样能够减轻他的恐惧。
每个夜里，余广安都将小年瘦瘦小小的身体抱在怀中，怜惜地用目光描摹他小巧的五官，只觉得一颗心都化成了糖水，在身体里肆意流淌。
自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孩生机勃勃的表情，他就对他上了心。而如今，他只希望从此之后都护着小年，别让他再受任何的伤害。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小年还是时好时坏，神志恍惚。
突然有一天，余广安的帐篷里忽然闯进一个仙风道骨的长须男子，外边的卫兵竟无一人反应。
余广安起身挡在小年面前，抬手按住剑柄，戒备的看向来人。
小年却不领情。
他一咕噜从坐榻上爬起来，扑进长须男子怀里，看得余广安又妒又恨。
“师父！您来看我了！”
原来这个人就是小年的师父空山道人，算到小年近日有一劫数，特来相助。
空山道人表情冷硬，手却温柔的覆上了小年的头顶，张口道：
“大道之心在于看破，如今你经历过人间的杀戮，差不多也该悟道了。我今日来,便是助你得道成仙。”
听到这里，小年还迷迷糊糊，余广安却瞬间明白过来。
他紧张地看着小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觉得，小年对自己是不一样的。他不仅仅是自己的弟弟，不仅仅是一个可爱的小兵，他于自己定然还有其他意义。
可是现在,小年要走了,却没等到自己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小年从小到大对师父言听计从,这次自然也不会忤逆。他只是转过身去抱抱将军，就像从前高兴或不高兴时做的一样，对他说：
“将军保重……”
话音未落，空山道人一挥拂尘，两人已消失不见。
余广安愣愣的看着空无一人的帐篷，仿佛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无法相信，前一刻还乖乖躺在被窝里的人，已经不知身在何方了。
又三年。
征西大将军带领的军队势如破竹杀入常年扰边的塞外胡人军中，亲自擒住大单于，结束了长达十年的战争。
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却不愿回朝接受封赏，反而挂冠而去，不知所踪。
黄沙漫漫的锡阳古道上，有一个小小的茶寮。
三年之前，这里的老板是一对年老的夫妇，现在却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伟岸男子，以至于过路商贩提心吊胆，以为遇上黑店。
没人知道这人曾经是驰骋疆场的征西大将军，谁能想到征西大将军不要高官厚禄，只为了在初遇心爱之人的地方守候曾经的回忆？
小年离开已经三年了，余广安觉得自己成了行尸走肉，失去了所有的情感。漫漫余生里，只想在这里，一点一滴回忆曾经二人相处的情形，直到……
“老板！你这桌子也太小了！！我给你拉长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六夜 年年有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