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木》春河

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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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楠单手托着脸颊往车窗外看，已是黑夜，只能看到铁道边擦亮的路灯一盏盏在视线里滑过，更多的景象，是在黑漆漆的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面容。桌对边的妇人正在哄小女孩睡觉，轻声哼着童谣：“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宋楠的视线转到了妇人身上，他记得从前妈妈也是这样每夜唱着歌伴自己入眠的。
　　妇人见女儿甜甜睡去，松了口气，朝他歉然道：“小哥，真不好意思，叫你听了烦哩。”
　　宋楠轻笑道：“没，挺好听的。”
　　妇人仍有些过意不去，从座椅底下的袋子里摸了个苹果出来，硬塞给他。宋楠怕惊醒了小女孩，只得收下。
　　许久后，当宋楠听到四周一片轻微的鼾声时，他才发觉夜已很深了。
　　他啃着先前妇人给的又红又大的苹果，嘴里凉沁沁甜嗖嗖数着外面的灯光，竟没有半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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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汉良走了之后，宋瑶便去镇办的厂子里当会计、打零工，常把串珠花之类的活计领到家里来跟儿子一块儿做。日子苦是苦了点，但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倒也不觉得特别累。
　　宋楠早慧，知道家里的情况，因此在学校里读书相当用功，放了学就在路上捡点易拉罐之类的回家。镇上的居民也东一家西一家的没事就帮点他们，好歹平平安安过了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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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瑶一身傲骨很是傲气，说过做过的事即便叫人看了就怜惜也绝不低头，她从不同宋楠说起过自己从前的生活，在与蒋汉良离婚后更是将家中一切有关蒋汉良的东西扔了出去。
　　宋楠跟镇上其他孩子玩，被镇西李姨家的小丁嘲笑“是没爹的野种”，也不会回家向宋瑶哭诉——那时是蒋汉良刚抛下妻儿几个月的工夫。后来小丁回家自己说漏了嘴，被李姨拧着耳朵上门来道歉，宋瑶才知道儿子被欺负了。
　　她萌生过要回家的念头。
　　十二岁的宋楠已知道母亲是怎样一个骄傲的女人，他说：“我们不走。我们照样可以活得很好。”
　　宋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没有声息地沿着两颊止不住地淌了下来。那是宋楠记忆里母亲唯一一次在自己面前流泪。
　　小少年宋楠替她揩去泪水，说：“妈妈，十年以后我让你衣锦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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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前半生的兴衰荣辱将一笔勾销。后半生的显赫富贵是触手可及。
　　现在想来，命运该是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宋楠已经把苹果啃完了，对边的妇人抱着小女孩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一片寂寥。窗边上一颗螺丝钉弹了两下，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铁皮碰撞声。他捡起螺丝钉，想起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宋瑶在镇办的五金厂安螺丝钉，一厘钱一个，干了一年，两手手指生了厚厚一层茧。
　　妈妈，你如果没有那么早走，那现在，你是不是正在串珠花、我在做试卷呢？宋楠怔怔地凝视着对桌小女孩安详的睡颜，心下茫然。
　　长夜漫漫。月明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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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在朝向B市的铁轨上不眠不休，奔跑了几十个小时，终于在一阵阵汽笛的轰鸣声中滑向了B市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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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楠下火车的时候，B市正在下2004年的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崭新、高大的站牌——老式的绿皮火车在他身后轰隆轰隆远去，仿佛逐渐离开了这个和它毫不相干的现代世界。
　　宋楠着一身单薄的白衬衣，还有磨得微起毛边的牛仔裤，在站牌下站得笔挺。
　　和他同车的那个年轻妇人一手拖着行李一手牵着小女儿，跟他告别：“小哥，小哥，我们走了啊。”
　　宋楠摸了摸小女孩柔软的短发，笑道：“一路顺风。”
　　母女俩的身影顺着人流消失在了不远处。
　　宋楠默默注视着她们，好像和百水镇的最后一点交集也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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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我们回B市了。
　　宋楠拎着简单的行李，只觉得袋中的骨灰盒似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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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火车站时雨渐渐止住了，外边是一片春光明媚。
　　人潮汹涌，各色车马川流不息。
　　宋楠隔得老远就看到一辆白底红字军区牌照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愣了愣，便穿过马路来到车边，轻轻敲了敲驾驶座边的车窗。
　　隔了几秒钟，车窗徐缓摇下。开车的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军人，没戴军帽，剃了板寸头，剑眉星目，军装挺拔，肩章上印着两杠一星，是个少校。
　　宋楠问道：“您好，请问您知道往首都军区怎么走吗？”
　　军人打量了他一番，直视他的双眼，道：“宋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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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楠点头道：“是。”
　　军人啪嗒一下把车门锁打开，朝他努努嘴：“后面，上车。”
　　宋楠下意识地按他说的做了。等到上车以后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宋楠的？”
　　再怎么成熟到底也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啊。军人从后视镜里瞄了眼端坐着的少年——双眉紧蹙，薄唇轻抿——他笑道：“我是宋将军的警卫员，是他吩咐我在车站等你的。”
　　宋楠轻轻舒了一口气，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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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迪车在B市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上七歪八拐地灵巧穿行着，很快就开到了军区高干家属院——地处一环，位于这个国家的权力中心。
　　警卫员刘贺和宋楠不咸不淡地聊了一路，说到假如宋楠真自个儿往军区摸得话，说不准今晚得风餐露宿了——宋国睿和夫人平时都是住在家属院里的，每周也就开大会时会去司令部，宋国睿夫妇俩已经准许宋楠这小孩儿一个人风尘仆仆千里迢迢来B市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放他一个人在皇城满大街地摸索，搞得灰头土脸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刘贺又悄悄从后视镜里瞄瞄宋楠。
　　少年洁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一丝赧然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