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江瑟瑟》朱字

3、第三章 满城沙 悲伤的，凄

　　经过一天的快马疾驰，她的车队在云飞襄带领的军队的保护下安全地进了燕城地界。血红的残阳还挂在天边不肯落下，灰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刚刚进入燕城，就看见燕城的城主和守将带着满城的百姓军士站在进城的大道两旁。一见到那辆覆满了风尘，但装饰了代表琰华长公主身份的吉兽的大车，道旁的百姓们就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有的人眼睛里还含着泪水，那神情是感激的，兴奋的，但又肃穆而庄重。行在车前的礼官张了张口，却没有把那句曾喊了无数遍的“长公主驾到，路人退避”喊出口。百姓们只是眼望着从他们面前经过的大车，似忘了要高呼那句“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就连跪在人群之首的城主，也只是眼含着泪，默默向着大车弯下了腰，再目送着它滚滚而过。
　　她想把车帘放下，可手一直在抖，她想不出她做了什么事值得满城的百姓对着她如此郑重的行礼。满城的风沙迷了她的眼，那双见过战场上惨烈拼杀的眼这一刻再也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晶莹的泪珠就这样顺着她的脸颊滚滚而落。那些看见她落泪的百姓们骚动起来，那原本无声的落泪渐渐变成呜咽，再渐渐变成号啕，悲伤的，凄厉的，激动地，感怀的，整座燕城只闻一片哭声和着呼啸而过的风声。
　　车队就在满城百姓的簇拥下和满城的哭声里缓缓驶过，那些见惯了生死的铁甲兵士们也不由面露哀戚。
　　“画清拜见公主。公主一路辛苦了，快入内休息。”宫装的妇人早早地等在驿馆门口，就为了能早一刻见到自己一直惦念着的公主殿下。
　　“画清姑姑。”一声姑姑之后就再也发不出声音，她下了车，看着从小护着她长大的姑姑，差点不顾公主的仪态，想一下抱住她。可她还是个公主，所以她只是执起画清的手，紧紧地握住，只是握得愈紧她的手就抖得愈厉害。
　　一群人拥堵在门口，云飞襄看着眼睛有些红，脸上还隐隐有着泪痕，手抖得都有些抽搐之感的琰华，心下黯然。倘若他身上没有背负着他云家的一族荣辱兴衰，那他没必要顾虑那么多。云飞扬早在昨晚她下了逐客令之后就一人默默走了，也不知又要游荡到哪里，只在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了一句莫名的话：“你们都是可怜人。”一旁的校尉只看见自己的将军紧紧握着身侧的长剑，像是随时都会拔剑杀敌一样。
　　当琰华与画清终于平定下心绪，月亮已经挂在东边的天上很久了。圆白如玉盘的银月撒下皎皎月光，皑皑如高山白雪，清清似深谷清泉。月圆，人也应圆。
　　进了暂歇的驿馆，入目的房屋是西北边地普通的厚重低矮的墙壁和平整的屋顶，还有小小的窗。沙土的颜色上似刷了白色的石灰，隐隐透着灰。大大的院子里只有孤零零的一棵树，垂着萎靡的叶子，根下的泥土像是新翻过的，还有被水润湿的痕迹。驿馆的胖子大厨早已准备好的饭菜一直热着，都是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做出来的据说都是公主殿下爱吃的菜。房间也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乎找不到一丝灰尘，在这常年风沙缭绕的塞北边城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定是时时都有人来打扫的。
　　“素琰华啊素琰华，你何德何能呢？”她在心里感叹，这满城百姓的心意，她又如何能承受得起。
　　用了膳，又与画清细细说了这一路的历程，只前一天遇袭的惊险没有细提，含糊隐去了。画清却是听得心惊，在心里琢磨是哪一方居然如此胆大妄为。只是在这边塞漠北本就没有可用之人，真要查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就只能看云大侠和云小将军能不能查出个水落石出。画清将心中想法与琰华一一道出。素琰华默然看着闪烁的烛火，半晌才道：“怕是大哥他已经去查了。画清姑姑，大哥虽是意在快意江湖，不屑这宫闱争斗，但凡是攸关我性命的，他是不会不管的。”
　　“云大侠看似放荡不羁，却实乃重情重义之人。公主也宽心，此事必定会水落石出的。”画清拍拍琰华的手，站起身来，“公主早些安寝吧。一路劳顿，又遭此番惊险，早些休息也好养足精神。”
　　琰华握了握画清的手，将她送出房门。本想邀她与自己同寝，但画清却是绝不会同意的，还会在外间的摆上小榻，以此将就一夜，可这样怎能休息好。
　　吹熄了蜡烛，却不似黑寂的燕雀岭，清亮的月光照进房间，还能看见蜡烛的棉芯冒着一缕轻烟。琰华想起许多次她坐在车里撩起车帘，看着那斜挂在天边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沉下去，就好像她的人生一样，在经过那短短的一年的辉煌后，她不可避免的会渐渐沉下去，最后陷入一片死寂。那隐隐泛着红光的太阳含着嘲讽的笑，告诉她：“这只是个开始，只是开始。”但是，但是！假如这是我的宿命的话，那我不愿意在还没有争取过我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就放弃得到的希望。假如作为公主的宿命就是永远挣不脱这身份的枷锁，那我也无话可说，可你却别想我就这样遵从你，别想！就算最终的结局是惨烈的，那我也要争取，我也要反抗，我也要试一试，最终也不过一死而已。
　　素琰华躺在床上，看着蜡烛棉芯的那一点红光消失，那一缕轻烟也消散在月光里。
　　满屋的银辉渐渐消逝，第一声鸡鸣响起时，公主暂歇的驿馆传出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厨房的烟囱飘出缕缕青烟，再随着逐渐明亮的天光散去。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时，琰华掀开被褥，自己起身着装。这时还没到她素日起床的时辰，她的贴身侍女此时应该还在为她准备洗漱用的东西吧。
　　等琰华梳洗完毕，立即有人来报说城主求见，已在大堂等候。琰华即刻整理着装向大堂走去。
　　等在大堂的燕城城主见到琰华就忍不住眼圈一红，没等她走到正位就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跪拜下去，“燕城燕一护代燕城百姓叩见琰华长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那声昨日进城时被满城的哭声替代的礼呼现时由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家代替满城的百姓喊了出来，其中包含着的深意和引起的震动并不下于那路过原先的城池时沿途迎接的百姓的呼喊。
　　“城主快快请起，您这样的大礼琰华愧不敢当。”琰华快走几步，扶住跪在地上的城主，想要将他拉起。但老人家却再一次叩拜下去。
　　“城主，快请起。琰华实在当不得如此大礼。”
　　“再没有人能比殿下更担得。”老人再次拜了一拜终于被琰华扶了起来。
　　“城主，琰华实想不出有何作为能受您如此礼遇。实在惭愧。”
　　听到此处，现任的燕城城主，那个将塞北荒地治理成为塞北第一富裕之城的老城主，再也禁不住老泪纵横，满湿衣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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