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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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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州位于大渡河之北,西邻吐蕃,南依大理国,是为大宋与南诸民族交往的重镇。茂山地处黎州西北角,崇峰矗矗环峙,罕有人迹,居于此,实是与世隔绝。岚烟自茂山而下,经成都府路向北,至秦州转道西行。蜀地雄险秀奇天下称绝,岚烟却无心流连,渭水迢迢,沿途景致渐变浓烈,隐然有豪气生。
宋仁宗嘉祐二年五月丁未。
大名府为河北东路的首府要郡,庆历二年定为陪都以御辽寇,北首便是辽国燕京,热闹繁华自是不必多说。
岚烟立于罗城外,仰面而视,只见城楼鎏金匾额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大名府”。午时的日头赫赤赤,岚烟赶忙尾随一辆牛车走进了城门。
一进大名城便是五丈宽的大道,道旁商铺林立,茶坊酒肆里人声嘈嘈,挑担卖馓子枣糕的小贩皆拉长了嗓子用奇言诡语吟叫。街上还搭有山棚,用棘刺围遶,奇术异能、歌舞百戏便在这棘盆中表演,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岚烟并非不爱这热闹,数日奔波早已将她的山野之气消尽,而大名究竟不比寻常,此刻她眼里仍满是新奇。话虽如此,但救人可是片刻也迟不得,几经探询,岚烟终于穿过城坊巷陌来到了这两扇紧闭的朱门前。
岚烟正欲上前叩门,朱漆大门恰由里向外推开,一小厮领着几个医士模样的人面带愁色地走了出来。
“多谢先生了。”小厮深深作揖。
“岂敢岂敢,我等医不了夫人的病又怎能承此大礼。要说夫人的病也实在怪异,如此脉象我们非但从未见过,连听也不曾听过,医书上更是无此记载。不过,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啊!”领头的一个医士作揖还礼。
岚烟心中笑道,“真是庸医!医不了病只会说些装腔作势的话骗人罢了。”
医士踏下门阶,眼底隐有笑意。“定是收了不少铜钱,可恶!”岚烟心下一动,迎上前去,“怪病?我看不然。师父从小便教我百疾必有因,我看先生只是医术不济罢了,又何苦要说病怪呢?”
领头的医士一下子涨红了脸,瞪向岚烟,“姑娘家怎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你能医好江夫人的病?”
岚烟微微一笑,莲色襦裙于款款春风中轻摆,“那便试试看吧!”
岚烟由小厮领着,进了垂花门,见院内青砖墁的十字甬路足有七尺宽,两侧夹植榆槐,绿阴如盖。穿过抄手游廊,便到了正房前。小厮进房通报,岚烟与那几个医士于阶前等候。不一会儿,小厮便出来领他几个进门。才入堂屋,便见一男子端坐席上,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相貌清俊,岚烟心想,这便是声贯中原的武林盟主江纬了。果不其然,小厮向那男子拱手报道:“老爷,便是这位姑娘说能医好夫人的病。”江纬见岚烟不过十六七岁,稚气未脱,一双眼却是灵动如水。“夫人数月前染上怪病,初时只感乏力,前几日竟浑身瘫软,只得终日卧于床,昨日连饭食也进不下了。”江纬神色凄然,长叹一声,“大宋名医竟无一人道得出夫人的病因!姑娘,你若真能医好夫人,我江府珍宝你尽数拿去便是了。”
岚烟见江纬鬓发霜侵,不禁有些许怅然。江纬尊为武林盟主却同样难逃一个情字的纠扰,而自己与师父隐居深山不问世事,虽无如此轩昂壮丽的大宅,无成群的仆从,倒也未尝不是幸事。
岚烟浅笑道:“我自小与师父居于黎州茂山,山间奇花异草多可入药,由此制得的丸药自然是凡世俗物不能比的。师父教我医术,常带我下山行医,至今还未有什么病不能医好呢!”
“是啊,盟主。这小姑娘一看便有拔俗之质,不妨让她试一试,也让我等见识一下这仙药,对,仙药的法力。”那几个医士互相使了个眼色,齐声说道。
“也只能如此了。”江纬强掩疲态地站起来,“我与你们一同去。江全,前面带路。”
陆萦萦本是前任武林盟主,鸿武门掌门人陆大钧的独女。十七年前,陆大钧旧疾复发猝然离世,临死前将掌门之位传给大弟子江纬,并将女儿许配与他。江纬虽出身寒门,人却机敏能干,深得陆大钧的喜爱。江纬接任掌门后亦是将鸿武门发扬光大,同年即被推举为武林盟主。江湖风雨飘摇数十载,鸿武门却始终屹立于雄霸之位。
岚烟进了正厢房,便有一股清甜的迦南香袭人而来。陆萦萦着一身雪白中衣卧于软榻之上,秀眸微闭,面色苍然,竟别有一番楚楚之姿。婢女轻揽绛纱帐,端来小方枕搁于榻上,岚烟便挪过江夫人的手来搭脉。陆萦萦脉象实是怪异,寻常医士自然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岚烟略一沉吟,起身说道:“盟主,夫人脉如解乱绳之状,散散无序,肾与命门之气皆亡。倘若再不及时医治,恕小女子直言,恐怕捱不过三日。”江纬心下一惊,目中旋即露出凶光,凛然直叫人生畏。那几个医士登时脸孔苍白,“这小姑娘竟如此大胆!大名城谁人不知江盟主对夫人用情至深,盟主一怒,保不准我们也要受牵连。”岚烟自小长于山林是野惯了的,但今时面对江纬,亦是恐惧至极。她硬着头皮向江纬拱手道:“盟主息怒。小人并非没有救治之法,只是……”江纬轻笑一声,“姑娘有什么法子直说便是,无需顾虑。”岚烟自袖中取出锦盒,将盒中丸药示于江纬,“盟主,此乃尊师亲炼的灵祚丸,可治百病。这灵祚丸得来不易,我身上仅此一颗,本是尊师赠予我救命用的。自然,医者医人,若这灵祚丸能续夫人的命,当是上天赐予小人的福报。不过……”岚烟倏地跪下,“不过,灵祚丸药性凶猛,初食剧痛难忍,亦会咳呛失血,然一个时辰后便有奇效。”江纬犹是心生狐疑,却也明白夫人命难就矣,不过一搏罢了。
岚烟长跪于屋外青砖上,正房内传来凄厉的叫喊声,那几个医士早已跪不成形,“什么灵祚丸?我看就是砒霜酖酒吧!这下可好了,盟主定会把我们一齐杀个干净给夫人陪葬啊!”岚烟直直盯着门上的朱雀铺首,却是恍若未闻。恰在此时,东边的抄手游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岚烟循声望去,只见一玄衣男子向她奔来。那男子离她不过几步之遥,岚烟却看不真切,只那敲打青砖的笃笃步履声竟似要踏进她的心里去。
“少爷,老爷吩咐过谁也不能进去,冒犯了。”江全死死抵住门栏。
江允握紧了拳,房内的声嘶直让他冷汗涔涔。多少年,多少年他不曾有过这样的痛楚,久到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然忘记了。然而那种恐惧究竟铺天盖地的袭来,他踉跄退了几步,转过头,他便看见了她。
她跪坐在他面前,眼神清冽,袅袅春风拂起她的发丝,他竟有一刹那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