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失莫忘 阡陌》木下木上

6、6 狐者，生性

　　六
　　有人叩门。
　　穆阡没半分好气：“谁。”
　　“在下苏子陌。”门外是一向斯文有礼的嗓音。
　　在圆桌上趴着，把头换了个方向：“不见。”闭了眼，额角一跳一跳的疼。
　　耳际有木质触到桌面的声响，不由惊讶抬头。漆木餐盒摆在眼前，碟装的美味山珍尽数自行落到桌上，安安稳稳。
　　没有人。
　　目及之处没有人的踪影。
　　面对诡异的场景，一般人的一般反应是吓得浑身发抖，尖叫着连滚带爬，但毕竟穆少爷不是什么一般人，只一愣随即便开了口：“我说......不见。”一抹混合着不明情感的无措与惊讶掩饰的极好。
　　“嗯？少爷看到我了？”让人火大的文雅嗓音若无其事着反问。
　　早上只吃了甜粥就一直熬到现在的胃腑实在扛不住佳肴的诱惑，穆阡不知不觉便缓了神情，伸出手去：“算了......不用隐身了。”

　　看着一桌子狼藉杯盘，穆阡心满意足的舔舔嘴角，回身时刚好看到案后男人略带慵懒的放了书。
　　“少爷吃饱了？”极目雪白。银瞳端端正正看过来，是一如既往的似笑非笑，“那，有什么想告诉我么？”声声引诱，步步靠近。一双眼睛原本便生得好看，丝丝缕缕的银白光华游龙一般在眼底兜兜转转，平白的有种晕眩错觉。
　　被诱惑着，大少爷目光呆呆直直，一五一十的说了个明白，无非是父子二人心性各异而起的争执罢了。苏子陌听来听去不由叹了口气，眨了银白兽瞳，抬手握了男人的下巴：“还以为是多大的事......”还没说完便被逐渐清醒过来的那人抢了话头：“大丈夫理应报国立业，难道不是大事？”不顾被人桎梏的下巴，墨蓝眸只管瞪上来。
　　尖尖的狐狸脸上满是揶揄，狭狭的眸尾端轻扬：“你是那样的人？若不是和火儿打赌，你会去主动请缨？什么天下百姓，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吧。”
　　发现实在无法反驳，穆阡敛了成扇睫羽，平日间熠熠的眸掩在阴影下，半是赌气的咬了下唇，不再开口。
　　苏子陌看着有趣，不由玩心大起，抬高男人下巴俯身便覆上去。因惊讶而微启的双唇反倒给了男人长驱直入的机会，灵巧的舌刷过碎玉牙齿，续而纠缠起大少爷水红的舌来，指尖顺着脊骨在男子僵直的后背上游走，半是玩笑半是挑逗。
　　“苏......唔......”从巨大冲击中回过神的穆少爷刚挣脱开又被压制，呼吸不稳，无法开口，一张白皙俊脸涨的粉红。
　　苏子陌见好就收，退了攻势。唇角扬起，嗓音丝丝缕缕的沙哑：“穆阡，不错哦。”
　　“苏子陌！”即便开口也是语不成句，觉得男人笑容太过刺眼而慌张低头时却好死不死的看到肩上散落的黑发间夹杂的缕缕银白，这下眼睛都不知该看哪里了，心里暗暗骂自己不争气，理亏的又不是自己，干嘛躲躲闪闪。
　　不知为何，苏子陌眼睛有瞬间的失神，随即便恢复常态，浅浅的在穆阡额间印了一吻，眸目中的笑容依旧明显：“穆阡，你不用太上心，别忘了，我是狐妖。”然后，去时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穆少爷怔怔的坐在桌旁，若有所思。
　　明明是很碍眼很灼目的华丽笑容，弧度完美的不带半点缺憾，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矛盾的觉着这抹笑容底部的基调总是太过苦涩，太过无奈呢。
　　狐者，生性魅惑，妖者，生性多情。

　　吹熄了灯，紧绷一天的神经怎样也唤不来半分睡意，也难怪，闭上眼就是那人不断逼近的倾城面容，温泽银眸勾心般上挑，薄唇间隐隐是水红的舌......猛地起身甩头。真是的，不好好睡觉想什么呢！！一抹烦躁染上墨蓝眸，抬手便把被子拉过眉骨。
　　辗转反侧，终于入梦。
　　白雾，那人在木桥上长身直立。银发白衣，眉目如画真绝色，一双眸与往日大不相同，分分神情看的明切，杜鹃啼血般凄楚。樱花唇色点点粉，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想上前细问才发觉根本无法动弹，焦躁的大声呼喊也的不到半点回应。眼见雾愈大人愈浅，最后只剩下潮湿的苍白铺天盖地。压抑，沮丧，无助，绝望，如潮水般汹涌。像从来不知道无声比喧嚣更可怕一样，穆阡也从不明白苍白比漆黑还孤寂。
　　吞没声音，掩埋视线。
　　“少爷......起来.....”
　　“少爷，起来了......”外界声音刺破幻象，屋里居家摆设映入眸中，从模糊到真实。抬手抚触汗湿的发际，努力平缓呼吸，开口，是微软沙哑的声音：“知道了，一会就去。”
　　屋外火儿停下叩门的动作，乖巧的在一旁候着。
　　丹青绸带束了身后的发，穆阡拉开格扇迈步出来。墨绿长衫摆间用暗银丝线勾就朵朵富贵牡丹，流转光华。

　　正厅侧堂，诺大木桌上餐点成圈摆开围在自己位旁，平日的几人现下却不见踪影。压制住因梦境带来的烦躁，回身看向侍立一侧的火儿：“他们......”
　　“曹伯苍溟约着去城郊踏青，用过饭便走了。老爷一早把苏公子唤出去还未回来......”看着自家少爷不善的脸色，火儿小心翼翼却依旧伶俐。
　　穆阡眼底寒上几分，未说什么，随便吃了些东西见实在没有胃口便回屋去了。火儿看在眼里，灵动的眉目中染了丝丝缕缕的担心，可少爷的事，自己又怎插手得了......

　　茶杯抵在唇边才发现是前夜冰冷的茶水，一时火起直丢到地上，水渍碎瓷乱在一处。骨质纤长的手紧握发白。
　　聪明如他，烦躁源头早已一目了然。不是与父亲的争吵甚至不是那个似是而非的梦境，只是不明白。
　　半开玩笑的吻，那个人，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