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纪事》方无癫

2、初归京都 虽已

　　虽已过六月，白日尚好，然夜半仍带着些萧索的寒气，顾飞白斜在软榻上接过月映递过来的茶轻轻的拨着茶末，下首立着一袭黑衣劲装的少年，少年启唇道“连荷香，京都牙峰郡人士，熙乐十六年生，父母双亡，听信人伢被买入琼花楼，趁看守不备私逃出来，这才撞上主上。这几日在园中也尚安稳，并未发现不妥。”少年报备完毕不发一语暂等上首之人吩咐，顾飞白彷如不闻呷了口茶缓缓道“月眠如何想？”下首叫做月眠的少年低头沉思片刻轻声说道“看着似是极干净，然而太过于干净反而有异，倘若她有能耐逃出来又怎会被人伢三两句欺住。”月眠也是父母双亡摸爬滚打着过来的，倘若没有顾家当年的救助怕是早就白骨惨惨了，是以多少有些体会。见月眠仍一脸若有所思，月映轻咳一声而后接过顾飞白手中的茶盏，月眠这才晃觉失态正待告罪，顾飞白摆手道“罢，你且看好她，倘若她有不妥告知我便是”略一沉吟又道“宅府那面有何动响？”“禀主上，如夫人依旧整日在念佛堂吃斋念佛，二小姐前几日春祭拔得头筹得了京都第一才女的名头，络少爷昨日因在朝堂上瞌睡被升上罚去了半年的俸禄，”月眠一顿，又道“老爷似是有意想让越少爷下月生辰之后南下阳城。”说罢抬头望了眼顾飞白，见他片刻失神之后便再无异样心知主上虽然早有预料但终归有些担心幼弟。顾飞白沉思片刻道“派人告诉白止，晋州的事情让他尽快理清，月底我便会回府宅，剩下的事情让他看着办。”

　　月眠消无声息的退出，月映张罗着为顾飞白打水铺床，顾飞白坐在桌前指尖轻敲着桌面望着烛火陷入沉思。。。

　　话说这日顾飞白从阳城归来，马车刚驶入东门，顾飞白正端着月映准备的酸梅汤，忽然一阵剧烈晃动，半碗酱色的酸梅汁便洒在月白色的袍子上，纵使月映眼疾手快的挡开了大半，黏腻感仍让顾飞白不觉皱了皱眉，冷冷的朝车外问道“飞扬，何事”，柳飞扬掀开帘子见顾飞白一身酱渍，月映则忙活着翻找更换的外衫，心下了然，“公子，刚才有人冲到马车前，飞杨闪躲不及，这才惊扰公子”谦逊的口吻却无半点认错之态。眉峰一挑，顾飞白冷笑道“飞扬怕是忘了当日之誓，如此记不住身份倒不如早些离开，我顾飞白怕是担不起你这等身份的护卫”刘飞扬未料顾飞白竟会为如此小事动怒，不觉哑然，身旁的月映也是一愣，“我。。。属下疏忽，日后定谨记身份。。。。”柳飞扬双手抱拳，低垂的头也没能挡住眼中的隐忍与怒气。顾飞白挥了挥手打断柳飞扬的话，“行了，走吧”。

　　没待马车驶动一阵嘈杂传来，忽听少女绝望的声音“若是再逼我，我便在这了结了自己。。。”掀开车帘看到两个相貌猥琐的男子正扯搡这一个少女，少女披头散发，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满是青紫，猥琐男子边推搡着边满口的污言秽语“小丫头，入了我们楼，管你什么贞洁烈女，最后还不是得乖乖的伺候爷们，识相的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否则别怪大爷对你不客气。。。”说罢露出一口黄牙大笑。顾飞白心想：大约又是逼良为娼的戏码，如今的世道，穷人家孩子多了大多都要饿死，生了女儿又无多余的耕地，大多就会卖掉，换了的钱够一家几口撑些日子，被卖掉的女儿运气好的进到大户家当丫鬟，若是不走运的便会被卖到青楼出卖皮相，无论如何都好过最后一家几口全饿死，思及如此便不想多管了，人各有命，顾得了一个又如何顾得了剩下那千万个呢。车夫打马向前之时又听少女忽然仰起头惨然而笑，眼里却蓄满了泪水和决绝，猛然从袖口中掏出一块瓷片，瞄准胸口便要刺下。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众人尚未回神只际，一声温润清雅雌雄莫辩的嗓音响起“飞扬”，没待顾飞白声音落下，柳飞扬便劈手打开了少女手中的瓷片，转身便将少女护在身后，头刻还一脸张狂的推搡着少女的猥琐男子此时正痛苦倒地，伤势较轻的那个先是一愣，随后则指着柳飞扬喝道“我。。。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连琼花楼的人也敢抢，你们，你们等着”说罢竟扔下倒地的男子飞也似的离开了。此刻倒地的男子此时已昏死过去，一口黄牙也被打断了好几颗。往日并未看飞扬下此狠手，他武功虽高但心中始终顾念些江湖道义，出手大多都是手下留情的，是以顾飞白
　　从留他之日便知晓此人表面不羁，看似不畏世俗，但骨子里却保留着些刻板。是以今日这般的重手，多多少少是因为顾飞白的话，他也是借着这两个不长眼的撒火罢了。
　　顾飞白换好了外衫正由着月映归置着靠枕调整到最舒适的姿势，柳飞扬抱着昏过去的少女信步走来，隔着帘子道“少爷，这姑娘便是刚才冲到马车前的人，受了些惊吓现下昏过去了，该如何处置。”顾飞白眯了眯眼道“暂且先带回去，醒了自
　　打发了便是”随后便闭着眼假寐。

　　柳飞扬将少女放在了后面的马车上，顾飞白吩咐月映去照应着，而后启了启唇隔着帘子轻声道“飞扬，随我去趟琼花楼”闻声，柳飞扬侧头回道“是，公子”。

　　时隔四年再次踏进琼花楼，不知故人依旧。顾飞白站在楼前心道。
　　话说这琼花楼是京城第一花楼，然它出名并非全因美人。这楼分三层，每层皆代表着不同的身份，平常恩客也就在一楼吃酒赏花，二楼则尽是达官贵人出没，这第三层则是搂住私有，倘若有姑娘幸得楼主青睐，有朝一日能登上三楼献艺，不仅是莫大的荣幸，甚至能在京都乃至整个庆国声名远播，纵是入宫承恩也是当得的。
　　再来说说这琼花楼之主。此人虽声名远播却鲜少露面，有人说这琼花楼在庆国已存五十余年，想必楼主定已年过古稀，是以如此低调倒也情有可原。而曾的楼主赏识的女子，大多都进入豪门，巴不得别人都忘了自己的出身，加之又得了楼主相助，又怎会主动透漏出消息，是以楼主的身份又多了些扑朔迷离。初闻琼花楼时，顾飞白也是带着七分好奇三分傲气想着来探探虚实，结果派出去的探子却都如同石沉大海般没再回来，顾飞白这才一凌，忽然明白，自己如今根基尚浅，断断不是那琼花楼几十年基业的对手。自此之后便，自此之后便潜心培植自己的力量。到如今，四载有余，不知如今的自己又是否可以一撼这棵大树？思及如此，顾飞白心中不免有些兴奋，连带着表情也生动起来。一旁的柳飞扬见此不免生疑，后来再想，顾飞白纵使天资聪颖又颇有手段也不
　　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初来青楼，多少还是有些稀奇兴奋的。然而他确不知，纵使这小主子虽不过十四岁，但这琼花楼却却不是第一次踏入了，别说第一次，便是第二次都算不上，十年以前，这琼花楼甚至可以算是顾飞白除了湘园以外最长呆得地方。后来当柳飞扬知道此事之后不免感叹，原来自己才是最天真的的，毕竟自己混迹江湖多年却始终因为刻板倔强的性格鲜入烟花之地，料想自己比顾飞白长有五岁，竟还不如个娃娃熟门熟路，不免心生感叹。
　　人人皆知琼花楼得黑白两道照应，所以纵使是来寻欢的王公大臣也不敢在此造次。现如今不仅抢了琼花楼的姑娘，还打了琼花楼的人，想必罪过可是不小。顾飞白气定神闲的坐在一楼的花厅内，许是白天晌午的，琼花楼里一片冷清。琼花楼的执事
　　芙蓉婷婷走来，“这位小公子，现在时间尚早，姑娘们都还歇着呢，小公子若是寻花，晚些再来便是”不卑不亢的语气加上那双凌厉的凤眼不愧是琼花楼里有名的铁娘子，“芙蓉姐姐这是认不出飞白了吗？飞白可是专程来告罪的呐”脸上堆满笑意，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飞白？飞，白，飞白？！顾家表少爷顾飞白？”芙蓉尽量维持着从容不迫的表情，能让从容不迫的芙蓉都如此惊慌，当年的行径怕也是轰动京师了，顾飞白心里不免自嘲了下。“顾家表少爷不是回阳城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伯父说再过两年飞白便到了束发之年，不可再像以前那般不问世事，遂叫来京都学些本事”顾飞白天真无邪的回答，忽略芙蓉眼里的疑惑，接着说道“可是飞白刚回来就又惹祸了，芙蓉姐姐，在路上看到个漂亮姐姐，可是有两个坏人在欺负她，差点逼着那姐姐自尽，飞白见了不忍所以便叫护卫打趴下了那两个人救出了漂亮姐姐，后来其中一个人说他们是琼花楼的，我便过来找芙蓉姐姐赔罪了，伯父若是知道我刚回京就闯祸定是要责罚我的，所以，芙蓉姐姐你一定要帮我保密啊”说完，还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芙蓉，见她晃了一下神，即刻发觉自己失态芙蓉赶紧捻起手帕假装咳嗽“小少爷，这可叫芙蓉为难了，毕竟楼有楼规，入了我琼花楼的人若非有四品以上官员的信笺是老死不得出楼的”芙蓉嘴上如此说，心下却不免思趁，这顾家表少爷面上带笑一连客气，言语中却带出琼花楼放任奴仆当街逼良为娼，还差点闹出人命，虽然手中握有卖身契，闹到官府也说不出个不字，但终归是在街上，琼花楼再硬气也堵不住悠悠之口，加之顾家也非寻常人家，自是犯不着得罪，一番思量口风自然也松了松。“可不是嘛，瞧我都给忘了，明日我便叫表哥书信一封送来，芙蓉姐姐觉得可好？”一脸笑意还不忘拉了拉芙蓉的素手。芙蓉不觉扫了眼二楼东厢悠悠道，“这。。。如此便依了小少爷了”。顾飞白将芙蓉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心道‘怕是自己那四品闲职的顾家大少此刻正在二楼东厢美人在怀呐。’又寒暄了几句，就在顾飞白转身准备离开之时，
　　刚才街上的猥琐男子一瘸一拐的进来，一眼便认出是先前当街打了自己的少年正要发狠，芙蓉抢先道“冯四，还不见过阳城顾家的表少爷”，说罢便紧盯着冯四，生怕他说错一句枉费了自己周旋半天。冯四往日也是个会见风使舵的人，现下却不知是被打的伤了脑袋还是怎么的，结结巴巴的说道“阳，阳，阳城顾家，庆国第一商号的阳城顾家？太傅独女嫁去没多久就被克死的阳城顾家？”说罢，顿觉食言，赶忙捂上嘴瞪着眼睛看向芙蓉求救，芙蓉心下也以突，不免有些气恼，这冯四向来口吃伶俐，来往的官员士绅多能被他哄住，如今怎么这般驽钝，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打打圆场，只见顾飞白仿若未闻般嬉笑着对芙蓉说道“芙蓉姐姐可知在这京城中什么可助你得势，又是什么可引祸上身？”顾飞白心里一阵冷笑，面上则笑的更甜不等芙蓉接口便又道“都是一张嘴哦，若是这张嘴管不好，引火烧身可是谁都救不了的，尤其是这种，人多口杂的地方。”说完带着柳飞扬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剩下一脸惊愕的芙蓉和冯四呆呆的愣在原地，脑海中满是顾飞白方才未达眼底的笑意和带着甜腻口吻说出的字字诛心的话语，背后莫名惊起一丝凉意。回想起四年前的事她不免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