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蹊言

2、入质

　　长在深宫里的君决烺，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战争。折戟、短剑、以及鲜血。独独没有尸体，战士的灵魂化星而陨，留在世上的躯壳，被虔诚的掩埋。

　　“太子殿下，再往前走就要入齐国的边境了。”

　　“……”

　　君决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点头，空气里的血腥味混着黄沙在车帘挑起的时候倒灌进来，鼻翼间满是令人作呕的味道，无声的昭示入质着现实。再向前走，自己就已经不再是太子了。

　　而是敌国的一个质子，一个维持两国目前微妙平衡的枢纽。

　　君决烺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白皙，却无力。缓缓握紧五指，略显清瘦的手指收拢在一起，又再度松开。手心上什么也没有，除了用力过猛的红痕。呵！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一个不尴不尬的身份。看似处在权利漩涡的中央，实则毫无力量。一个不小心踏出平衡范围，就会被翻卷咆哮的汹涌浪潮打个粉碎。

　　车辇不徐不缓的向前，间或一声皮鞭抽在马背上的声音，配上马匹的响鼻，把时间拉的很长。就在这漫无止境的摇晃中，终于入了齐国的第一个城池。

　　“殿下。”侍卫再度掀开车帘“已经到了边境，还请您万事小心。”

　　君决烺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小心，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躲得过，他被送来做质子，并非就代表他在宫中毫无用处，原本是韬光养晦的装聋作哑，却不想偏偏事与愿违。现在的境地才真正九死一生。

　　“魏国太子驾到，末将还真是有失远迎啊！”那汉子一身铁衣，屈膝拱手权当做了礼。

　　“将军无需多礼。”君决烺面上自带三分笑意，从那车辇上悠然下来，伸手去扶。

　　君决烺的手刚伸到半空，那汉子却自发的站的笔直了，时间掌握的刚好，反倒像是君决烺在给他行礼了。君决烺也不生气，只是温和笑着把那手收回来背到背后。

　　“将军果然是豪爽之人，来人呐，取我佩剑来献给将军。”

　　话音一落，侍卫们都是一愣。

　　“嗯？还不快去？”君决烺双眼微眯，衬着那原本白玉一样的温润面孔，竟刹那间透出了妖异的颜色。

　　“是……”

　　君决烺又恢复了那一脸春风般的笑意，只一手接过那剑，另一只手却轻轻的把那剑鞘褪去。霎时间寒芒点点，那剑在这炎热大漠中那剑却犹如一泓清水，寒气飕飕冷光四溅，随着剑鞘的退去，原本似水的剑刃上却朦朦胧胧泛起一阵迷蒙的白雾，围着那剑刃收拢，最后竟然在剑刃上凝出一层寒霜。

　　“这清霜剑乃是天降的玄铁为刃，又以精火淬之，再辅以龙鳞打制，完成后为去其戾气，供于青棱山上七七四十九天，国师祭祀之后才取回，实乃当世至宝。”君决烺顿了顿“如今赠与将军，宝剑配英雄，免得在我身畔委屈了他。”

　　“初次相见，殿下就以如此重礼相送，怕是有些不妥啊”话虽这么说，人却上前几步，隔了些距离仔仔细细端详起那剑来。

　　“将军不必推辞，唯有当世无双之英雄，才能配的上这剑。”

　　“此剑果为神兵利器……”那将军略一顿，眼底却没有丝毫独占之欲，唯有一片欣赏之意。克制这自己不再看那剑，一边拱手向君决烺致歉“末将着实当不起这无双二字，眼下殿下舟车劳顿，还请到军营之中略一梳洗，可惜我们这里条件着实简陋，只有请殿下和兵士们一同……”

　　话没有说下去，意思却明确的不得了。

　　侍卫气的脸色青白，咬紧下唇不敢出声

　　君决烺一脸却面不改色，依旧笑意盈盈，谦恭有理的略略矮身“将士们戍边多年，能与这般铮铮硬汉同进出，实为三生有幸，还请劳烦将军带路。”

　　那将军略一点头，一伸手做出请的姿势，脚步微错和君决烺差不多并肩而行，却恰恰又领先几步侧身而行，既带好了路，亦没有让君决烺离开视线一分一秒。君决烺好似对这带了几分监视的行为浑然不觉，只是维持这面上那三分笑意，脚下不停紧缀而行。

　　原来这便是下马威？君决烺笑的愈发温和，心底却暗自冷笑。

　　这人看似粗野，心思却极细。赠剑之举，本为试探，若是被那利益晃花了眼，又自视甚高，自然推拒两下便顺其自然收下了，但要真收了……那先就落了人的受贿口实，而他赠剑时所说之言，实有刻意挑拨之意，敢问当世，何人无双！心思缜密之人必会揣测敌国太子的赠剑别有深意，这剑看似倾情相赠，实则弊大于利，另外拿人手短，这短暂下榻的几天里自然不会太过刁难，若是那人让自己有机会四下走走，自然再好不过。

　　如今没有收，除了说明那人头脑清明之外——一个边城小将就有如此头脑，皇帝要么知人善用，要么昏庸无能。而看看如今自己的处境，后面那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如此，只能说前路茫茫，更要多加小心。

　　“殿下，这里便是您下榻的营帐，您身份尊贵，出入之间恐有差池，这二位专门负责保卫您的安全，大家伙儿都是粗人，得罪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

　　君决烺沉静的点点头，没有半点恼怒之色，浅浅一笑“有劳将军。”

　　“那末将就告退了。”那将军一抱拳，慢慢退出去，到了门口才中气十足的一声命令“好好保护太子殿下，若是出了半点差池，小心你们的脑袋！”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所谓保护不过监视……和软禁。君决烺对眼下的情况早有预料，只淡然坐下，一口口抿着自己带来的茶叶泡出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