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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二 关于戒台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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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
戒台寺。
白日里香火旺盛,香市繁华,此时已是人影寂寥,唯余香灰遍地,微风过处,层层掀起,纷纷尘埃。
寺庙通往神灵殿堂的长阶,分为两侧,中间是巨幅浮雕,上刻青龙盘旋,锋齿白虎,玄武寿龟,朱雀腾飞。
两侧长阶旁,一池清水,浅泛涟漪,清水池边上,数株松柳,红条飘悬。
冷风吹过,池边松柳,轻轻拂动,许愿红条迎风而起,离了树梢,有些飘落清池,随波逐流,有些荡过清池,落在浮雕处,落在长阶旁,落在长阶下,落在蓝衣男子的皂色靴子上。
俯下身拾起寄了香愿的红条,摊开掌心,任风吹去,这红条在风中铺展开去,隐约能看清水墨字迹,上有“祈愿任姑娘平安无事。”
蓝衣男子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抬步走上长阶。
他的步伐极其缓慢,周身却是淡风轻浮,略看之下,似是闲庭信步,细瞧而去,竟是蕴力而行,那温和眉目隐去锐利锋芒,眼风扫过每一角落,静谧寺院中,却似乎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在神殿之前的院落停下,一身着道服手持拂尘的道士与一黄衣黄服白色裤脚的和尚正在谈话,一齐抬头看了一眼这蓝衣男子,与其对视片刻,皆是双手合十,稍微弯腰一拜。
蓝衣男子轻轻颔首,合手回拜。
神殿之中,供奉菩提萨埵,乃地藏菩萨,眉心一点,头顶天冠,盘腿而坐,手端红瓶,慈眉善目。
蓝衣男子环视一眼,四个香炉,分镇四角,一檀木方桌置于旁侧,上有四个求签角杯,往右看去,一捐善木箱。
菩萨神殿规模不大,神像背后紧靠墙壁,神殿左门通往院落,神殿右门通往另一长廊。
缓步绕殿一圈,大抵如同寻常神殿。
留意其间细小摆设,却仍不知何处古怪,
待至右门而出,瞥向一角的白石香炉,倏地顿步。
——异常之处在此。
其它三个角落里的香炉边缘遍布灰尘,唯独这一角香炉边缘光滑无尘,分明是经常清理所致。
自然,这个香炉,如今的功用,并非焚香。
抬手按上香炉的边缘,暗自运力一转,果真能将其向外移动半寸。
神殿之内只听轰隆隆地一阵巨响,似乎整个殿堂都在随之而摇晃,地面难以平稳而立,四角香炉的烧香之灰簌簌往下掉落,而那菩萨神像端坐着的石台下,白烟弥漫,尘土纷扬,剧烈震荡之下,是裂开了一个黑黝黝的暗道开口。
掘于神殿之下的隐蔽暗道,或通往地上一阁,或在地下自有一室,向来是人口贩卖案件里常见的囚人之所。
想必,这灵武县之中失踪的多数女子,就在这暗道之中。
蓝衣男子走近石台处,方要弯腰而入,忽觉殿堂复又震荡摇晃,且远比方才更甚数倍,蓝衣男子一转身,一蹙眉,紧紧按住剑柄,竟见四角香炉腾空而起,半空里,炉底尘灰纷纷四散开去,那四个白石香炉直直向蓝衣男子飞击而去。
蓝衣男子侧身避过第一个香炉,疾速沉肩一掌推出,继而凌空旋身一脚踢去,尔后长剑出鞘,如若龙吟,剑气一闪,剑光陡长,宛若银练,只听最后一个香炉应声而落,砰地一声,香灰四溅。
翻身而下,稳落在地,空中忽然响起一声嬉笑:“向展大人问好啊!”
下一秒,神殿之中响起无数人的连声嬉笑:“展大人好啊!展大人!好啊!展大人……”
展昭眼神凛然,眼风向四周扫去,旋步左转,空无一人,倒步右转,唯听嬉笑,移步后撤,握紧巨阙,猛然转向来时的大门,仍然不见人影。
不知何处突然传来极其清晰的拍手一响,随着这一声拍手,殿堂之内的嬉笑声尽数低了下去,渐渐沉寂而默。
忽见神殿大门处凭空现出一个身着道服手持拂尘的道士,在一旁又现出一个黄衣黄服白色裤脚的和尚,二人嘻嘻笑着双手合十,道:“展施主好啊!”
方才看向这二人时,只觉隐隐不适之感,现下再一看去,终于知道何处让人觉得不适。
二人分明是男子的身形,却是女子的容貌,而初见这二人时,他们脸上的女子容貌,也与此刻现出的面容没有半分相同。
而这嬉笑着的问候话音刚落,眼前寒光闪过,道士手持拂尘移了过来,香灰浮荡在他的旁侧,如同腾着灰云,驾着灰雾,只见他身旁的那些香灰似是附了灵魄,团成一团烟雾,烟雾散去,缭绕四周,又笼在一处,聚成一体,往展昭迎面扑去。
侧身一瞬,展昭一抬脚便将香炉横踢而去,拦挡住烟雾,随即扬手拂出袖箭,三箭破空而出,见得那道士捂住脸消失在空中。
展昭却觉身后凉气一起,迅速转身扬剑向上刺去,见那黄衣服的和尚飞快往后飘去,心念一闪,扬袖出箭,其速之快,远比那和尚退去之速更甚,其力之重,远比那道士凝聚烟雾扑面而来更狠,只听唉哟一声,那黄衣服的和尚跌坐在地,同样是捂住了脸,整个人已是消失了一半,展昭即刻上前扯住他的衣襟,将他一把从另一个空间给拽了回来,还顺道把他给拽得站了起来。
细瞧之下,和尚这张女子之脸却并没有被自己的剑划伤,想是太过在意自己的脸,见有利器向脸刺来便会下意识地护住,此人才如此容易被制服。
低头瞥见一双灰色的鞋子隐约在和尚的左脚一旁露了出来,展昭默了几秒,抬起皂色靴子,一脚踩了下去。
又听唉哟一声,那道士的拂尘摔落在地,跟着那道士也现出形体。
展昭一手拽着和尚的衣襟,一脚踏着道士的鞋子,确是颇为奇特的一个画面,但再为奇特的感觉都已过去,展昭瞪着眼大喝了一声:“尔等何方鬼怪?竟敢作恶人间,还不速速道来!”
说罢,忽觉此情此景,此话此语实在太过好笑,硬生生将笑意给憋了回去,仍是肃穆着一张冷脸。
和尚和道士苦着一张女子之脸,连声讨饶:“展大人饶命、饶命,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是、小的是……”
声音嗡嗡嗡嗡缭绕在展大人的耳边,缭绕得他头晕得很。
展昭抿了抿嘴,看向那道士:“你来说。”
身着道服的道士的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半晌,才道:“小的叫灰沉,原本是祁山一带的无面人,住在祁山里的一个小村庄,我们与这村庄里的人世代为居,他们看着我们也是看惯的,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可是后来有个山外的人来到这个村庄,见着一个无面人,竟然吓得昏死了过去。至此后,村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也异样了起来,一旦山外的人来到这里,我们就得躲起来,可也难保不会吓到人,家中妻与子,老与少皆是难过万分。几个月前,小的实在是受不了这境况,就和这黄沉,带了几个孩子过来,扮作你们凡间所说的道士和尚,求方丈收留我们,没料到方丈年老,看了我们一眼,就吓得去了。后来这寺庙日渐衰落,我们自知作孽过深,就想让这里香火重新旺盛起来。可是我们没有脸,再怎么样也会吓到人。想着姑娘的力气比较小,我们就将这县上的姑娘捉了几个过来,暗地里临摹她们的脸,给自己装上去,一开始只是一个两个,临摹完了就将其放回去,可是后来发现如果这些姑娘不在我们旁侧,自己脸上这面容也会渐渐褪去,而祁山的家中,那些无面人也等着我们将面罩带过去,就想着那些在寺中的姑娘也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所以、所以……”
展昭剑眉一蹙,厉声而斥:“所以你们就将这些姑娘给囚了起来?你们可知,这些姑娘家中如同你们一般,也是有父有母,有老有少?你们可知,她们的父母兄弟也在家中祈愿她们平安归来?你们可有胆子再说一遍她们没有受到伤害?!”
灰沉与黄沉憋着一张被吓得快要哭出来的脸,带了哭腔道:“小的知道、小的知道,可是、可是……”
展昭沉声喝道:“你们如此作为,就算这寺庙香火旺盛,那方丈的在天之灵,怎会安息!祁山家中那些等待你们归去的无面人,当如何看你们!”
这时分,凭空忽然现出十几个孩子,脸上也是女子的容貌,然而已经渐渐褪去,待到飘落在道士与和尚的身旁,已然是无面人的模样,十几个孩子一齐抬起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向展昭看过来。
——这世上,当真是没有最奇特,只有更奇特。
展昭一手用力紧紧拽着和尚的衣襟,一脚加大力度踩着道士的鞋子,瞬时间脸色微不可察地发白了。
——不得不说,展爷的定力,诚然很强大。
听得一个孩子的腹中传来清脆的童音:“灰叔叔,黄叔叔,小橙一开始就觉得,这样很不好了。”
再听得一个孩子的腹中传来清晰的女孩子撒娇的声音,是典型的孩子在看到爹娘做错了事后觉得万分丢脸,拽着爹娘的衣袖不愿见别人的别扭:“爹爹,求你了,求你了,我们走吧,走吧,走啊……”
下一秒,神殿之中响起无数个孩子的恳求声:“走吧,我们走吧,爹爹,黄叔叔,走吧,灰叔叔,爹爹,我们走吧,爹爹,走吧……”
清脆的童音回荡在神殿之中,震得香灰在地上不断跳起,整座神殿上下动荡不停。
黄沉与灰沉的脸上呈出更为痛苦的面色,一个痛苦地看向自己的衣襟,一个痛苦地看向自己的鞋子,道:“展大人……”
展昭的眼底忽而有清爽笑意泛出,他松开揪着黄沉衣襟的手,收回踩着灰沉脚背的皂色靴子,道:“罢了,展某放过你们。听着,现在去将那些姑娘放出来。”
灰沉蹲下身揉揉脚背,黄沉伸出手摸摸胸口,再一齐抬头看着展昭,已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肉脸。
——再见着几次说不定就习惯了。
展昭再次暗压内力镇定心神,听得黄沉腹中道:“小的已经没有脸面见她们,也怕吓着了她们,那神像下石台的开口处进去就是一个暗道,通往地下一暗室,展大人去将她们带出来罢。”
语毕,这些孩子几个人拽着灰沉,几个人拽着黄沉,逐渐消失在空中。
其实也是可怜之人。
凡世之人看不见他们的脸,就以为他们是没有心的。
一片寂静的神殿之中,神像下石台黑幽幽的暗道开口已经掩在了昏暗的夜色下。
刚走近了几步,只听开口处一阵轻微的响动,接着响起十多个人的脚步声,似乎听得一个妇人中气十足的响亮嗓门:“姑娘们小心些!”
一个发髻些微凌乱却还算齐整的妇人从里探出头来向四周瞧了瞧,看见一个蓝衣男子站在神殿之中,隐隐夜色下,眉目清正,干净坦荡,叫人心生喜欢。
那妇人在道口喊了一声:“可是展大人?”
——就算是展爷的名声挺响亮吧,但响亮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个诡异的状况。
展昭静默有顷,抱拳回应:“在下展昭。”
大嗓门的妇人在道口处往外一扬手,十几个低着头的姑娘先后从道口里跟着她走出来,妇人加快脚步走至展昭的旁侧,那十几低着头的姑娘就加快脚步跟着她的身后,一群姑娘向展昭快步走来,当真是鱼贯而出,展昭垂下眸,稍微地、默然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这妇人乐呵呵而亲切地一掌往展昭的肩膀上大力拍去:“水姑娘果然说得不错,展大人果然在今夜会到戒台寺来。展大人这果然一来,绑着姑娘们的绳子果然消失了!”
展昭微微攒起眉心,道:“水姑娘?”
妇人的眼里浮起嗔怒之意:“说起这个,就不得不说起老身家那混小子,对,老身家那混小子就叫鲁全,前些日子竟然瞒着老身到这灵武县,直到前日老身才一封信把他从云桥客栈给叫出来。在这戒台寺等他时,就遇见了水姑娘。和水姑娘聊了一会儿,她说觉得这灵武县有古怪,这灵武县的戒台寺更古怪,老身一时兴起,就跟着她在寺中晃了一圈,就寻着那白石香炉能开启这条暗道。进去之后发现有几个姑娘是没有五官的,硬是把老身给吓了一大跳。这水姑娘当时就说她无法救这么多人,就算救着了也打不过那两个和尚和道士,就算逃出去了也还会被捉回来。老身问她有什么法子,她说今日有大宋回赐西夏的人马到灵武县,之中有两个人,一个叫展昭,一个叫白玉堂,展大人和白五爷嘛,混小子也曾提过的。水姑娘就说你们说不准能救了这些姑娘,说不准顺便还能把灵武县的狗知县给一刀了断,这灵武县的知县老身也不是很清楚,听她这么一说也不是个好人罢,又问她是不是直接跟你们说,她好像说了一句,好像是……如果直接跟你们说,一是证据不足,起不了让你们杀人的心思,二是这么做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如找个法子把你们一个引到灵武县狱去,一个引到戒台寺来。”
鲁大娘一口气说了一打话,咽了咽口水,就算是没水喝,口渴得紧,还是要说个痛快:“老身一听就来气,这么个紧张的时候,她居然还说一点意思都没有,结果又听她来了一句还可以试试你那混小子,看看他会为了老身和石家小娘子做到什么地步……噢,这位是石家小娘子,就是给老身送信给那混小子的,不想也被捉了过来。”她伸手指了指一旁一个杏色衣服的姑娘,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头,哈哈大笑:“没法子啊,老身这么一听,登时就觉得很有意思,问她打算要如何做,她说这就要保密了。既然要保密,老身怎么会亲眼看到混小子到底做了什么,老身正想说不干了,老身自己去找你们,她接着来了一句只要展大人出现,你跟着展大人,看他们如何逼问那混小子,自然能试出他来。最后她还跟我保证那混小子一定不会干出什么违律的事情。老身本也担心这些姑娘,再一想,反正也是迟早要等到你们,不如就留下来陪她们,由水姑娘自个闹去,嘿,还能治治那混小子总是不跟老身商量就做出一些傻事的性子。”
两三大段连珠炮一样语速的话,听得展昭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是全然的思维断层,不能连续,混杂难理,如同乱麻。
——这样一说,此前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在水氏的布局之中?
连她自己的性命都算计了进去?
莫不成,她一直有寻死之心?
不对,若有寻死之心,断不会留到现在。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水氏知道自己躲不过青阳人的追杀,等不到回赐人马至这灵武县来,在死前谋划此局,既能救了这些被囚的姑娘,也能救出狱中那些受冤之人,也不算枉死一场。
——当真是如此么?
鲁大娘见他不发一言,等了少顷,忍不住急急道:“展大人,你是不是跟老身家那混小子以及水姑娘打过照面了?老身在这暗道中寻思着水姑娘要是去试探那混小子,肯定是先在戒台寺跟他说老身和石家小娘子被捉了起来,可这接下去想,就觉得越来越不对,水姑娘该不是逼着混小子做了什么事吧?”
展昭沉默地看了鲁大娘一会儿,看得鲁大娘心里忒着慌,刚要开口继续问,便听得展昭迟疑着来了一句:“鲁大娘,鲁全陷害陈老爹杀了水姑娘。”
鲁大娘的脑子刹时一片空白,完全无法运转。
这叫人如何脑子不空白?
想想看,鲁全性子憨直,不可能陷害人;陈老爹性格老实,不可能杀了人;而水姑娘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然而,一个有意思的人就算再过喜欢做有意思的事情,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命给搭上。
更何况,鲁全是鲁大娘的孩子,陈老爹是鲁大娘的朋友,而水姑娘的死,鲁大娘又怎会愿意看到?
此刻她似是被天打雷劈的一种精神状态,完全可以理解。
但事情已经发生,为今之计,一是找到鲁全,二是前往作案现场。
此时此刻,再问什么都于事无补,
最初的震惊与慌乱过后,鲁大娘已是渐渐镇定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回过头看向她身后依旧震惊无比的姑娘们,道:“一日未曾进食,都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这算得上是很严肃的一个建议,饿着肚子的时候,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脑子完全无法运转。
——但,所谓苦中作乐,强颜欢笑,其实是很多人的本能。
鲁大娘转过身,一掌狠狠地往展昭肩上拍了下去:“展大人,愣着干啥,还不搬柴火去!”
戌时。
穿过寺庙通往神灵殿堂的长阶,进入地藏神殿,神殿右门的长廊中传来一个妇人愤慨的大嗓门:“任姑娘,陈姑娘,你们说得可是真的?那混账当真这样欺压灵武县的人?怎么当上知县的啊?要是老身就一刀剁了他!”
听得一个银铃嗓音的姑娘道:“鲁大娘,这世道哪有几个清官好官?天下的乌鸦还不一般黑!”
再听得一个姑娘道:“还是有几个的罢。”
又听得一个姑娘道:“好了别说了,总共就那么几个在那里,你前世积了多少德能碰上?”
眼前。
一群十几岁的姑娘蹲在篝火的旁边烤肉,中间有个眉目大方的妇人卡擦卡擦着铁钳子不晓得在干什么,一旁有个持剑而坐的蓝衣男子,忽而睁开眼来,朝着自己微微而笑。
白衣男子抱剑倚在神殿的右门处,一扬眉,嘴角稍稍一勾。
那眉目大方的妇人抬眼瞥见白衣男子,卡擦卡擦着铁钳子的手停下来,将铁钳子往下一放,捋起袖子一擦嘴,咧了咧嘴:“嘿,展大人,你等的朋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