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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颜丹青讨厌夏天。
      她对班主任解释,“因对紫外线过敏,故而夏天也只能穿长袖长裤。”
      老师体恤,同意丹青不用着夏季校服。
      丹青的旧日同学一脸鄙夷的揭穿,“颜丹青早年也穿短袖短裙,身上和脸上一样雪白,哪里有过敏?颜丹青是个撒谎精。将来也会像她妈妈一样变成一个狐狸精。”
      时间一久,关于丹青和丹青妈妈的传言愈发被添油加醋,同学们渐渐都不肯同丹青接近。
      和初中时一样,丹青又落了单。
      如果是以前,丹青或者还会不甘心这样无理却又坚持的集体性排斥,那段日子,她曾经一次又一次的努力,试图消弭自己与别的孩子之间的隔阂,当然,最后并没有成功――成年人的世界固然市侩而冷漠,孩童势利起来也冷酷难当。
      而现在,丹青已经习惯了。
      最重要的是,丹青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
      不是因为老师若有若无的放任疏离,不是因为同学不加掩饰的鄙视嘲笑,也不是因为父亲辞世后经历的种种拮据困难,是因为母亲。母亲在放弃她自己的同时也推开了女儿。
      起先丹青还不明白,为甚么母亲可以这样自暴自弃。
      后来,渐渐体会到甚么叫做生活迫人。

      真的,父亲去世前后,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人走灯灭,这些词语的意思忽然变得具体而鲜明。
      父亲公司的合作人做假帐逐渐侵吞财产不说,最后更留下大笔债务自己携私逃跑。母亲霍沉香根本对生意一窍不通,所以无处追索,勉为其难收拾烂摊子,变卖首饰房产,求亲告友看尽冷脸,最后一咬牙再不肯求人。
      怎么办?一切从头学起。丹青记得那段日子母亲早出晚归,四处奔走,每每回来已是深夜,疲倦的说不出话,直接冲个澡倒在床上昏迷般的入睡。
      丹青就是那时候学会生活自理,照顾自己的同时还要料理家事,九岁的小孩,已经知道怎么去缴水电煤气费,怎么用洗衣机、高压锅,开门七件事件件拿手。
      霍沉香实在太忙了,要应付追债,要学会追债,要自己跑业务应酬客户,还要抽空上夜校充电加油,整个人如同停不下来的陀螺,盖因生活的鞭子一刻不歇。她来不及照顾幼女,每天塞点钱给女儿嘱咐她自己解决三餐,脏衣服和家事留着妈妈回来会做……当然她无暇做个顾家的母亲,可她已尽力,然后有一天她发现家中似乎来了田螺姑娘,不但窗明几净,偶尔早归还能吃上新鲜饭菜。原来,这个田螺姑娘就是丹青。
      丹青记得母亲当时的表情,她看看煤气灶前垫脚的矮凳,又看看围着几乎拖到脚面的围裙的女儿,半晌,扭过头去。母亲哭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许是太累,母亲终于病倒,一下子歇了一个多月,先前的努力尽数白费。等病好了,母亲也作出了决定,她们的生活又发生了改变。

      颜丹青的妈妈是狐狸精!
      开始,丹青觉得困惑,为甚么妈妈不再努力打拚,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中午起身细心熨贴的打扮停当,然后便开始讲电话,声音糯软,声线低低,不时咕咕轻笑,收线后很快便出门去了,亦要深夜才回来。
      母亲照例还是给丹青钱,数额比先前多了许多,丹青没有乱花,反而小心存起,依旧自己买菜做饭。
      有一天母亲临出门又拿钱给丹青,忽然一把扯过女儿的手细细端详,然后皱眉,“你还在自己做饭?”她戳戳丹青指尖新烫的一个水泡,“以后不要做了!女儿家手变粗了,多少钱也买不回来。”
      那时候丹青在学校已经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心里委曲此刻再也藏不住,低声回嘴,“我不要钱!我自己做!”
      母亲一愣,“你自己做?好,好。真有骨气!”她忽然讽刺的笑了,“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母亲的表情那样陌生,丹青觉得后心发冷,寒毛都要竖起来。
      此后,家里的境况慢慢好转,母亲逐笔还清旧债后结束了公司业务,没有再转做一头小生意,也不出去应征找工作,可依旧应酬不断,每天打扮的光鲜亮丽出门赴约,名声愈发不好。
      丹青在学校里慢慢被孤立,出门老觉得周围邻居在身后目光闪烁冷言冷语,毕竟是个孩子,完全得不到外界的鼓励,内心原有的坚持也开始瓦解。
      母亲看着家里逐渐凌乱,又瞟一眼丹青的成绩单,脸上似笑非笑,“看来,还是霍家的基因比较厉害。明天下午钟点阿姨会来,丹青,你放学后早点回家等门。”
      等母亲出门后,丹青进到母亲的房间,梳妆台上满是昂贵化妆品,她自一片狼藉的化妆棉下轻轻扶起一具像框,照片上父亲搂着妻女笑得开怀。
      镜中的女孩脸容洁白晶莹,眉目璨然婉转。
      “丹青乖宝快快长大,长得和妈妈一样漂亮!”爸爸笑声朗朗,丹青童音咿呀。
      “不不,不要,我不要像妈妈!” 丹青滴下泪来。

      那几年,她们母女的生活总算过得还不错,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迅速恶化。
      丹青常常在想,如果那时候自己不是一昧的排斥母亲,而是愿意靠近、聆听和理解,也许她们母女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田地。
      这么多年来,丹青从母亲身上学到两件事情,那就是女人长得美真是一项资本。还有就是美人迟暮更加触目惊心。
      时光如飞刀。刀刀催人老。
      霍沉香因为生活毫无规律,不讲节制,老的尤其快。
      其实她还是那么美,虽然覆上岁月的痕迹,却仿佛开至荼蘼的花朵,更加带了几分惊心动魄燃烧殆尽般的艳丽。
      所以约会她的人依旧不断,但明显不如往日。
      从丹青初二开始,母亲留在家中的时间愈来愈长,大概为了打发时间,她开始对女儿发生兴趣,日日监督检查丹青的功课,而丹青已经对学习不甚积极,十分反感母亲突如其来的严加管教。
      没多久,母亲的耐心用尽,撇开冷淡固执的女儿不管,转而扎入醉乡,不肯回头。
      霍沉香学会了酗酒。
      丹青也是自那时起开始讨厌夏天,除了霍沉香和她自己,没有人知道为甚么。
      时至今日,母亲已经彻底被酒精俘虏,每天躲在房里喝酒,喝光了就打发丹青去买,牌子愈买愈差,她也不再挑剔,仰头就灌,当水那样喝,醉了便睡。
      家里早就不请钟点工,丹青接手料理家务,但也做得不甚上心。
      母亲每天清醒的时候就在那里讲电话,一个钟点两个钟点那样,眉飞色舞,声调撩人,隔几天也出去一趟。
      然而丹青知道,其实并没有甚么约会,母亲不过是去附近街心公园坐上半天。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丹青反而原谅了母亲。她看着她在短短几年内憔悴枯萎,可见母亲不是不痛苦的。反正已经这样了,何必母女两个对牢了相互怨怼度日?
      世上的人这么多,受苦的人也有许多吧,大家自顾不暇,就不要连和自己血脉相连、最亲近的人都互相漠视了。丹青想着,忽然难过起来。
      十六岁的时候,丹青完全接过了家里的担子,白天念书,晚上和假期出去打工,剩下的时间用来照顾大多数时候都不甚清醒的母亲。

      其实银行帐户上也还有一笔款子,霍沉香自从染上酒瘾,已经不理家事,把帐号密码统统交给女儿,“丹青,你也该学着当家了。”她说,“收好证件,记住密码,不必事事向我请示,自己拿主意就好。”
      加上之前积攒下来的零花,丹青算了算,这笔钱若仔细安排打点,也够维持到自己中学毕业,到那时候她也年满十八岁,成年了,可以正正当当找份工。
      至于念大学,就毋须奢求了。
      可是大家都知道,酗酒的人根本不可能时刻保持清醒,霍沉香根本已经酒精中毒不肯自救,每天宁可不吃饭也要喝酒,丹青出来做小工与其说挣生活费,不如说为保证母亲酒水不断。何况母亲健康大不如前,一旦病倒用钱更加无法控制。
      生活压力这么大,前景完全未卜,丹青怎么敢心安理得当个职业学生、标准小孩?
      咦,为甚么不强制霍沉香戒酒?
      是,丹青也知道喝酒对母亲对她都有百害而无一利,可是她不忍心看她那么痛苦。
      母亲走到今日和她也不无关系,不管当年的霍沉香究竟是为自己还是为女儿才走上那条路,她已经付出了太多。现在也该是丹青回报的时候,就允许母亲保留她这一点点、也差不多是唯一的乐趣吧。
      在别人还黏在父母长辈身边撒娇爱嗔作承欢状时,丹青已经完全一副早慧少女的成熟模样。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父亲的苗挺身形,虽然单薄清瘦,却更有一股临风飘举的出尘味道。
      连老天都特别眷顾这个运途坎坷的孩子,就算功课日益沉重,兼职辛苦劳顿,颜丹青丝毫没有浸染出那种混迹社会历练人生后自会带有的风霜气质。
      她看起来一如初雪,剔透干净,洁白无尘。
      然而,丹青并不喜欢自己的容貌,她宁愿自己平凡一点丑一些,而不是愈来愈美,愈来愈像母亲。

      母亲醉后经常把脸伸至丹青面前看上半天,然后嘿嘿笑,“霍沉香,呃,不不,你不是霍沉香,你是颜丹青……咦,为甚么你长得那么像霍沉香……”
      的确。丹青出落的五官姣美,面孔也愈来愈像年轻时候的母亲,这本来也属寻常,母女俩,容貌相似再正常也没有,可对于母亲来说,仿佛一把火星点燃了她内心深处不知名的信引。
      都说酒醉后的人易发酒疯,区别不过是文疯武疯。霍沉香亦不例外。
      先是文疯。
      霍沉香喃喃自语,丹青走近去听,却又语焉不详。后来习惯了,慢慢分辩出醉言醉语中经常重复的一个名字。元莛。元莛。
      丹青觉得奇怪,为何不是西敏?呵对,丹青已故的父亲名字叫做颜西敏。她不由细细回想从前,果然疑点丛生。
      丹青想起自己幼年时与父亲感情最浓,对母亲则比较敬畏,无论父亲如何宠溺包容,自己怎样乖巧可爱,母亲美丽的脸容少见喜色,她总是那般形容淡淡,郁郁寡欢。后来父亲过世,母亲似乎也并不特别悲恸,她还以为妈妈要顾得维系这头家,所以不及伤感。此刻看来并非如此,但究竟实情如何,恐怕问也白问。
      丹青识相,不去打扰,留下母亲独自安歇房中。
      可是事态发展渐渐超出丹青意料。
      母亲无法控制自己行为,转为武疯。
      一日丹青放学,打工的便利店结业清帐,店长好心给小姑娘放假,所以她得以早早回家,还特地拐去菜场买多几样材料为晚餐加菜。
      进屋之后丹青目瞪口呆,家里所有镜子都被打破,到处晶亮碎片,母亲蜷在沙发上昏昏入睡,一脸浓妆,满身酒气。
      丹青聪明,一下子明白缘由,心下悲凉。
      收拾地上残破镜片,丹青看见那些尖尖棱角的碎片中央,一张张都是自己年轻无奈的脸孔。母亲打破这些镜子之前,大概没有想到,破碎之后的镜子并不能遮蔽自己苍老残败的容貌,反而千倍百倍的加以映射凸现。
      丹青看看熟睡的母亲,心酸冲动之下伸手想要拥抱,母亲被惊醒,看见丹青便尖叫起来,继而伸手一下一下击打女儿,“讨厌!讨厌!讨厌!”
      丹青默默伸手护住头脸,没有躲开。她知道,母亲讨厌的、想打的其实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如果现在她躲开,母亲也许会伤害自身。
      等母亲终于累倒复又睡去,丹青双臂已布满抓痕和淤青。
      第二天三十八度高温,她换过一身长袖去上学。
      母亲恢复清醒后也深觉懊悔,颇消停了两天没有沾酒。可是酗酒成性岂能说戒就戒,她不久又故态复萌,醉后丧失心智又动了几次手,渐渐如喝酒一样对暴力也上了瘾。
      “霍家的人最无耻!你知不知道,嗄……霍沉香是狐狸精,哈哈……你像我!像我!所以你也是狐狸精!也是……元莛,呜……为甚么你一定要走……我恨你,恨你们,恨!恨啊……”霍沉香哭哭笑笑发酒疯。
      丹青无能为力,只能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感情就是这样被日渐消磨殆尽的吧。
      纵使丹青肯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谅母亲,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里充满怀疑而无希望。
      因为她对亲情失望。对友情早就不抱期望。爱情?呵,美丽、遥远而又虚幻的词,她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想象或企盼。
      如今,那具原先摆放再母亲梳妆台上的全家福照片由丹青保管――也是一件奇事,父亲去世后家里的相册统统不见,大概是被母亲丢掉了,由此可知母亲确然是不在乎父亲的。丹青叹口气,年纪愈长,她发现自己愈无法理解母亲,而父亲在自己心目中则愈来愈重要,所以从现在起,她要竭力保护自己与父亲共同生活的所有记忆和物件。
      丹青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睡觉前会同相片上的父亲说一会儿话,她宁可相信父亲的灵魂一直盘桓自己左右。只为这个,她也要坚强活下去,否则那么疼爱自己的父亲一定会伤心吧?所以也要不断忍耐,要好好照顾母亲,因为,父亲是那么那么爱她。
      “爸爸,今日期中成绩下来,我的名次比前次进步甚多,一向看我不惯的英文科罗老师也点名表扬……我会尽力赶上功课,虽然不见得有机会念大学,工作后也许可以考自考。放心,我会努力进取,自立自强。”
      “爸爸,今晚我拾到客人拉下的钱包,哗,里面满满一叠粉红大钞!对不起,我当时确实起了贪念,但终于理智占得上风。请爸爸时时提醒我,不要走错路做错事。”
      “爸爸,天气冷了,明天支薪日,我打算为妈妈添置一件毛衣,你毋需担心,我会好好照顾她。”
      也不是一直言笑晏晏报喜自勉,实在太累太倦太伤心,丹青也会哀哀求助。
      “世间是否没有公平正义?我自觉已经十分克制,可班上一旦丢失物件打破东西,老师目光一定第一时间投诸我脸上,同学背后窃窃私语教人难堪。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可原来有些事永远也无法习惯。”
      ……

      丹青想起父亲以前常常说的一句话,当初似乎是为了甚么事而开解母亲,如今倒是可以继续用来安慰自己。
      “大家都说,上帝在你面前关上一扇门,就一定会在另一个地方为你打开一扇窗。”
      真的是这样么?
      这些年来,我眼睁睁看着我和妈妈周围的门窗被一扇扇关闭,四周愈来愈黑愈来愈暗,到底那扇属于我们的幸运之窗在哪里?
      爸爸,如果你真的一直守候在我们身边,就请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一直坚持,不言放弃?
      我真的不想放弃。
      我想找到那扇神启之窗。

      高二下半学期,姜白来到丹青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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