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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在彼空谷,其人如玉》上 流水近飞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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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近飞花。
吴邪是被胸腔内剧烈的疼痛折磨醒的,飞奔到洗手间,几声咳嗽下来,敬见了血渍。
有些黏稠的血块,带着腐败的黑色。
打开水龙头,磨了一下脸,不用看镜子,都知道自己脸色差的厉害。
无法跋涉的寒冷从指尖爬上身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吴邪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他快死了。
虽然他还不清楚缘由,这却早已是不可争议的事实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去过医院。
直觉告诉他,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主意,只会把事情整的更糟糕。
况且,他并不好奇自己得了什么病,探求的不过是离去日还有几时。
该来的总会来,来了便接受它。
这个道理很早,他便懂得,并在接下来的年月里,不断的验证它的精密性。
和镜子里的人对望了一眼,打算把这事翻过去。
只一眼,便怔住了。
脖颈上珍珠白的皮肤上隐约可见一道勒痕,虽不明显仍触目惊心。
指尖颤抖的抚摸上去,浅浅抹过,竟随之变淡。
几下之后,毫无踪迹可寻。
苦笑一下,此时吴邪大概已经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推的差不离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要怪就怪那痕迹过于熟悉。
明明是漾起微笑的嘴角,而表情趋近与永夜的寂寞,眼神里透露着静谧如死亡,任何光线也无法穿透的黑暗。
我啊我,我是多想再陪你走一路啊,我是多想拉你说个明白啊,我是多想拥你入怀染斑白啊,可惜,时间不多了。
呵,你瞧,多讽刺,多年以前你说过的话,如今我原封不动如数奉还。
我们之间,总是隔着一望无际且薄情的灰蓝。
吴邪小心的抱住张起灵,似乎不习惯被人从身后抱住。张起灵翻了个身,却发现手放在哪里都多余,索性回抱了吴邪。
砸了砸嘴,又像个孩子一样睡了过去。
吴邪将脸埋在他的肩窝,贪婪的嗅着那类似陈旧木质味夹杂着青草香的味道,张起灵身上独有的味道。
最初的照面,他抄着兜,风尘仆仆一脸漠然,瞳孔微微发蓝。那是一个夏季的午后,树叶的颜色像哀愁一样。
海阳绿,Seagreen,多么美的比喻。
千里之外。
德格。竹庆。雪谦。
霍秀秀在心底叨念着,她一直觉得藏族是比太阳光还温暖的民族。
没有华丽的词藻,单单吟诵着万物的美好,便轻而易举的造就了这些悦耳的名字。
连发音都是可望不可即的依心漪澜。
协庆丹尼达吉林,显密圆融圣者之源。
一方窄门,几阶青石。
解语花的背影依旧挺拔,如同3天前一般。
霍秀秀不知道这一次他要跪多久。
15年前,路面碎石如刀锋。
三步一伏跪。“一切我今皆忏悔。”
这是最后一次了。
霍秀秀对自己说,这是陪解语花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谁解落叶语?
谁为雨花赋?
霍秀秀抹了一把眼泪,向崖边走去。
目之所及,尽是沸腾虚空。远处的山峦与孤灯。
如同在一片漆黑的海面。那零星的光、
生存在这个时代里,这里却依然难见电的“施舍”。
大鹏金翅鸟神,绿度母神,二十一度母神,金刚橛神。
无所不在,天般永恒。
我,霍家现当家,霍秀秀,恳求你许解语花一了执念。
来世,我愿化为佛前灯油,无怨不悔。
“我只知道,我要对他好。”
解语花硬撑着脊椎,黑亮亮的瞳,如夜一样,美得灿烂如星河迢迢。
这是他最后的王牌。无可厚非。
既然那时,他可以把他抢回来。
那么现在,他也同样可以。
“吱——”破旧的门拉开了细缝,没有请进,没有人出。
扯出一抹笑意,解语花知道在这次的博弈中,他又是最大的赢家。
解语花被带去了内室,霍秀秀坐在蒲团上,与面前的觉卧仁宝切对视。
相比较汉传佛像而言,她一直觉得藏传佛像更有安全感。
不是一味的慈眉善目,更多的是带着猛相誓死与魔障对抗的不屈。
烛火摇曳,恍然隔世。
“你疯了吧!他已经死了!解语花!你能不能冷静点!”霍秀秀因为高原反应不得不走一路,歇一下。
解语花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一味的朝着远处的庙宇走去。
每一步都书写坚定。
“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刚度仁波切那时的话语历历在耳。
“我。要。他。回。来。无。所。谓。代。价。”解语花一字一顿,狠厉的语气难平身体的颤抖。
那位看穿世事百态与炎凉的大德高僧,在与解语花对视几秒后,面容上就染上了鲜有的悲哀,那是悲天悯人的力量。
三十年华交易十五风尘。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的缘由,就像没有人知道吴邪其实早已逝去一样。
从那时起,霍秀秀就知道,她还会再来到这里。
因为解语花,他是个贪心的人。
短短的十五载,他从未满足,他要的比那更多。
现在是得寸进尺的时候。
张起灵有些费解,为什么吴邪一定要来墨脱。
他没有问,吴邪亦没有解释。
很着急。张起灵打量着在窗口买票的背影,用三个字概括了吴邪最近的状态。
行色匆匆的从一处来到另一处。
白日,只是拽着自己的手,执拗的坐在某处,沉默无言。
夜里,便是像困兽一般的做【啊咧?】爱,骨子里透露的狠劲,像是要把之前的补回来,又像是把之后的一并连带。
而自己也被这疯狂的气息蛊惑,破天荒的跟着吴邪胡来。
吴邪伸手掏钱,指骨清晰,似乎一动便可轻易将皮肤戳破,他最近瘦的厉害。
明明已经有了些许热意,却仍坚守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
墨脱的风景依旧是那么的美好。
天空被遮蔽成一种永世的安宁风貌。
有些阳光洒了下来把发丝的脉络映得透亮,吴邪从身后抱住张起灵,抵上他的肩膀。
绮艳的味道。
纤光浮沉,吴邪觉得人世间最美的时光,都在这刹那了。
暮色沉沉中比照射在赤道的阳光更动人心魄的微笑和比寒夜里高悬于天际的繁星更清亮的眼神。
吴邪是真的舍不得,舍不得。
张起灵,起灵。吴邪魔怔般的重复,仄平中太坚奇铿锵,带了点刀兵,有逢了些微燃的悲喜。
张起灵在吴邪的怀里似乎感受到那锦帛被猛然撕裂,尖锐的疼痛的掷地如金石之声,歌管成灰。
刚想转过身,却察觉吴邪放开了手,气息也随之几步之遥。
“就这样吧。”
张起灵挑起眉,这话说的没头没尾。
“结束吧。”吴邪的声音断裂成一段段的冷寂,几秒前的温馨被割裂成断简残篇。
“为什么?”
吴邪第一次听到张起灵的声音里带着懦弱的气息,被打磨成薄薄的半透明晶体,一碰即碎。
“理由?呵。”吴邪的声音带着冷锋降临,“太多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但是吧,我想了一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我厌烦了,对,我烦你了。”
张起灵猛然张开双眼,锋利的眼神在瞬间消散成软绵绵的浓稠,像是无法打捞的水流,用手捧起却簌簌消逝。
于是,吴邪,这就是你最终的答案吗?
张起灵的眼中流动着一片叹息海,好似轻轻一碰便会立刻滴落下来。
吴邪没敢看张起灵,只是仓皇的别过身去,扔下一句,“分道扬镳”。
刚出了旅店,拐进街角。
便再也压抑不住喉咙里的咸腥。
终于等到一切平静。
吴邪颤抖的拨通号码,短暂的两声之后。
“喂,小花吗?我好害怕。”
人皆念旧,奈何旧人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