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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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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眠终究没在医院待满一星期。
当医生告诉她那些因晕倒丢失的记忆大概率不会随着治疗回归时,她当天就办了出院手续。反正都是躺着发呆,她一直闻不来医院的消毒水味,还不如窝在家里的沙发上,至少还能自由一点。
回家后的日子,丽芽没再提过阿尔的名字,只是某天晚上,坐在小眠床边轻声说:“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爱过。后来不爱了,也是真的没了念想。现在他都走到这一步了,就当……算了吧。”
母女俩心里都清楚,那不是原谅,那只是算了。丽芽只是不想让自己当年的执念,变成捆住小眠的枷锁——那个关于王位继承的抉择,足以改变小眠的一生,她希望女儿能凭着本心去选,而不是被过往的恩怨裹挟,仓促做出一个自己会后悔的决定。
可小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本心是什么了。
她人回了家,灵魂却像永远滞留在了机场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
曾经饭量吓人,如今对着阿姨变着花样做的饭菜,也只是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
她脸颊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窝陷微微凹陷,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她没告诉任何朋友自己回国的消息,干脆在家当起了彻头彻尾的宅女。
每天睁眼就是打游戏、看动漫,手机常年静音,Leo发来的数论资料和训练营消息,被她免打扰,埋在列表的最深处。
到后来,她连游戏都懒得碰了,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昏睡,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永远暗沉沉的,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
丽芽看着女儿日渐消沉的模样,心疼得睡不着。思来想去,她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榊太郎,也是冰帝网球部的监督。
榊太郎听完丽芽的请求,第一反应是拒绝:“你该给她找个心理医生,我一个网球教练,能帮上什么忙?”
“你就说帮不帮吧。”丽芽的语气很强硬,“小眠小时候可是最喜欢你了。还有我,我小时候也最喜欢你了。”
又打感情牌。
这是丽芽最擅长的用来拿捏榊监督的工具。
榊太郎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们,想起那个小时候扎着羊角辫,脸蛋圆圆如苹果的小姑娘,终究还是松了口:“行,我试试。”
彼时榊太郎正在日美网球选拔赛的训练基地担任教练,这里集结了全日本最顶尖的一批国中网球选手,集训的强度大得吓人。他也不知道怎么让小眠走出来,只邀请小眠来基地参观比赛,权当散心。
“好烦好烦,妈妈,我睡醒了怎么问题还没有自己解决。”
小眠一万个不愿意,把头埋在枕头里装死。可丽芽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掀开被子,连拖带拽地帮她换好衣服,又仔仔细细地梳了头发,最后几乎是把她抱上了榊太郎的副驾驶。
“麻烦你了,哥哥。”丽芽对着榊太郎深深鞠了一躬。
榊太郎点点头,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蔫蔫的小眠身上,语气沉稳:“交给我吧。”
小眠瘫在座椅上,脑袋歪着看向前方,心里毫无波澜。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一场巨型修罗场。
车子刚停在训练基地门口,榊太郎就递给她一份集训名单。小眠接过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下一秒,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名单上一堆熟人:冰帝的迹部景吾、忍足侑士、桦地崇弘、凤长太郎、宍户亮;不动峰的神尾明、伊武深司、木更津亮;城成湘南的选手倒是不大熟;可再往下看,青学网球部全体成员赫然在列;还有立海大的副部长真田弦一郎、军师柳莲二,以及那个好兄弟小卷毛切原赤也;圣鲁道夫的不二裕太、木更津淳、观月初、赤尾;山吹的千石清纯……
小眠咽了口唾沫,翻到下一页,是榊太郎带队的组员名单:乾贞治、不二周助、海堂薰、河村隆、不二裕太、真田弦一郎、佐伯虎次郎、观月初、柳莲二。
这集训营是把她认识的所有天才少年都凑到了一起吗?
小眠把名单递还给榊太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恳切:“榊叔叔,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的煤气好像没关,我能先回去吗?”
“不能哦。”榊太郎抬手,本来想弹她的脑瓜崩,指尖碰到她苍白的脸颊时,又改成了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来都来了,就当陪我了。”
小眠不死心,伸手想去解安全带,却发现车门被锁得死死的。她瘫回座椅上,欲哭无泪。
换作平时,她说不定还能兴致勃勃地去逗逗这群人,可今时不同以往,她现在连扯出一个笑脸的力气都没有。
这些热血网球少年们,个个都闪闪发亮,浑身上下都透着蓬勃的朝气,汗水落在地上都能砸出火花。和他们站在一起,只会显得自己的人生烂得一塌糊涂。
小眠被榊太郎夹在胳膊里,半推半搡地带进了基地。刚进志愿者宿舍区,就撞见了穿着志愿者马甲的橘杏。
小杏看到小眠的瞬间,眼睛唰地亮了,立刻冲过来抱住她:“小眠!你不是在美国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段时间,朋香和樱乃总黏在一起,小杏在志愿者里难免显得孤零零的。小眠的出现,简直像救星来了。
小眠回抱住她:“想见你了。”
小杏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眼前的小眠,和以前那个一直保持女神外表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空洞,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小杏心里咯噔一下,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小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很难过的事。
于是小杏果断岔开话题,叽叽喳喳地跟她吐槽集训的日常:“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看到切原了!我特意去找他算账,结果那家伙居然道歉了!”
“他挠着头说对不起的时候,我都愣了。”小杏笑得眉眼弯弯,“我跟他说,下次不动峰一定会赢立海大,他也没生气,就说‘等着你们’。看他这个样子,我都觉得我太冲动了,我就跟他也道歉了,还把哥哥的歉意转达给他了,感觉切原也没那么坏嘛。”
听到卷毛的名字,小眠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本来就不坏,就是被教坏了而已。”
在小眠的印象里,切原赤也一直是个可爱的小乖,就是嘴欠了点,爱说些挑衅人的话,打网球的时候容易上头。
本质上,天真纯粹一点心机都没有,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小杏点头:“是啊,这几天我看神尾他们都找他一起吃饭呢,他们也会一起打球。”
听到这,小眠终于放心了。
在这种集训里,还作为立海大的一员被单独分组到龙崎组,她是真的有点担心卷毛被排挤。
好在卷毛靠自己也交到了朋友。
为了避开那些闪闪发光的运动少年,小眠拜托小杏:“你能帮我偷偷叫一下切原吗?就说我来了。”
小杏点点头,偷偷摸摸地把切原叫到了楼梯间。
“你说什么?姐姐来这里了?!”
切原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全亮了。小杏无奈地扶额,拼命朝他做嘘的手势:“小点声!你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吗?”
可已经晚了。
担心小杏临时起意会对切原做些什么的神尾和深司,早就偷偷跟在了后面。两人还觉得人手不够,又去拉了附近的青学和山吹队员。于是,切原这一嗓子,直接让楼梯口围了一圈人。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羽村眠来了。
切原兴奋得满脸通红,根本掩饰不住眼里的雀跃。他这一激动,等于给整个集训营都通知了。毕竟,切原的嗓门有多大,谁都知道。
于是,集训营里所有和小眠有点交情的人,都开始不动声色地等待她露面。
可小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整日躲在志愿者宿舍里,要么睡觉,要么就坐在窗边发呆,连宿舍门都懒得出。直到某天下午,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手冢两个字。
电话那头,手冢的声音依旧沉稳:“我回国了,现在在训练基地门口。”
小眠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起身,走出了宿舍。
她的身影刚出现在走廊,就被一道目光牢牢锁定。不二周助靠在楼梯间的栏杆上,看着小眠消瘦的背影,眼底的光芒慢慢敛去。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小眠。
仿佛一个人孤立了整个世界。
不二微微皱眉,心里忍不住猜测,她到底在美国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训练基地门口,手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更显得他长身玉立。看到小眠走来,他的眼神柔和了些许,刚想开口打招呼,却被小眠冷淡的目光浇灭了。
小眠看着他。
手冢那张脸,和阿尔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一眼,小眠就想起了机场那个午后,阿尔猩红的眼眸里满是轻蔑,那些伤人的话语,已经给她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
她不是傻子。
手冢国光是什么样的人?冷淡疏离,严于律己,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可唯独对她,总是格外照顾。
这种照顾,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眠猛地想起,很久之前,她和手冢出去钓鱼,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发现已经在家了,。后来她才知道,是手冢把她抱回去的。
一定是那天。阿姨看到了手冢的脸,认出了那与阿尔相似的轮廓,便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原来,那些看似无意的关照,不过是基于一场怜悯。
小眠踢着脚下的石子,低着头往前走,手冢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之间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是不是觉得瞒着我,很好玩?”小眠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手冢脚步一顿,看向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眼底。
他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他和小眠之间,已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慕尼黑的街头并肩散步,怎么现在……
手冢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想说他不是同情,想说那些关照都是发自内心,可想说出口的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小眠怎么会信呢。
他看着小眠消瘦的肩膀,突然很怕她会哭。
可小眠没有。
她连眼眶都没红一下,只是继续往前走。
手冢迟疑地伸出手,想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算是安慰。可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衣服,小眠就不着痕迹地侧身躲开了。
手冢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回。
他看着小眠的背影,还是选择了认错:“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小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基地。
那之后,小眠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她不再和任何人说话,每天跟着榊太郎在训练场边坐着,她当然不会和小杏她们一起帮忙,她只会坐着,然后神游天际。
只有切原找她的时候,她的情绪才会稍微缓和一点。
切原敏锐地察觉到姐姐心情不好,整个人也跟着低落起来,像一条失去了最喜欢的石头的海带。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能拼命地训练。挥拍的次数越来越多,跑步的时间越来越长,体能耗尽了也要继续坚持下去。
他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打进中美赛的出场名单,一定要赢下比赛。
只要他赢了,姐姐一定会开心起来的。
看着切原,小眠的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却依旧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她现在跟谁也不想交流了。
就连面对最喜欢的不二学长,她也只是点点头,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榊太郎看在眼里,他太清楚这种绝望的滋味了,当年丽芽怀着小眠,和阿尔分开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榊太郎没有强迫小眠走出这种状态。
就像他一开始说的,他又不是心理医生。
集训营里的其他人,也在尝试靠近她。
真田弦一郎以为是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了,特意在训练结束后拦找到她,想跟她道歉。
“师妹,之前……”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小眠无视了。
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真田愣在原地,握着球拍的手紧了紧,眉头皱成了川字。
最后,还是迹部大少沉不住气了。
他决定必须得整治一下这个羽村眠了。
某天晚上,他在宿舍楼下拦住了小眠,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带着惯有的倨傲:“跟本大爷出来走走。”
小眠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夜风微凉,吹起她宽大的T恤,衣摆空荡荡地晃着。迹部看着她形销骨立的模样,心里莫名地不是滋味。他本想找点刻薄话刺激她,让她跟自己吵一架,至少能有点生气。
可无论他说什么,小眠都只是低着头,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迹部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语气严肃:“本大爷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也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里。真田他不过是你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你何必为了他,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你天天这样魂不守舍的,给谁看?谁会在意你?啊嗯?”迹部的声音拔高了些许,“羽村眠,你能不能活得华丽一点?拿出点骨气来,让那个家伙后悔莫及!”
小眠抬起头,看着迹部气急败坏的样子,一点也不华丽。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冰雪初融,眼底的阴郁散去了些许。
她弯着嘴角,声音带着沙哑的笑意:“谢谢你专门跟我说这些,男神,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迹部被她近距离的笑冲击到,别扭地扭过头,嘴硬道:“本大爷才没有安慰你!只是看不惯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简直丢本大爷的脸!”
“还是很感谢你啊。”小眠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然后,一脸茫然地问出了一个让迹部景吾瞳孔地震的问题:
“不过……你刚刚一直在说的真田,是谁啊?”
迹部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小眠。
他那双向来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却在小眠的眼底看到了纯粹的疑惑。
她没有说谎。
她是真的,不知道真田弦一郎是谁。
迹部景吾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小眠前几天晕倒进了医院,也知道她丢了些记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小眠居然会把真田弦一郎忘了。
这位一向自诩华丽的冰帝之王,此刻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