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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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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生又有些心痒难耐的蠢动,但是想象一下见面的场景又踟蹰起来,脑子里自动掠过那天晚上的画面,后知后觉地心虚,再要装傻充愣未免也太难看。两种情绪对冲撕扯,突然有了一点厌弃,觉得这件事不该如此糟糕才对。
这样唾弃了几天,等真的见面了,却发现并没什么不同,两个人之间还是那种他够不到的距离。眼下的场景也像是去年夏天的翻版——体育课,篮球比赛,还有计逍。唯一不同的只是春天的风更惬意,没有夏日浓稠的燥热鼓动欲望。
更衣室里人来人往,夏生换了衣服在外面等人。
计逍冲了个澡,脸庞是浸过水的湿润,穿着再简单不过的黑色外套和牛仔裤朝他走过来。夏生一阵无端的紧张,失声一样,突然说不出话来,脸色大概也红得不正常。
计逍看透他的意图一样,还没走近就问,“干什么?”
眉头微皱,语气不耐,但又不像针对他。夏生那一腔纠结愁绪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脸上的热度也降了下去,开口有点不自在,“没事,要一起吃饭吗?”
后面一句邀约纯是紧张之下的胡诌。
“不了,我得去医院一趟。”
说来好笑,计逍头一次认真地和他对话,两个人却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三两句话就偏离了原本的剧情,完全不是他想象的样子。
计逍来医院接出院的计文轩。
夏生跟到医院来,见到计文轩的时候又开始后悔。这个潦倒男人像是计逍阴暗面的实际写照,肮脏,奄奄一息,无法回避。他在揣测计逍的情绪前先感到了无措,好像是自己被冒犯了隐私。
计文轩一条腿打着石膏,比上次见面还要瘦,脸上松垮的皮肤甚至有了斑块,衰老得超出年龄。计逍在边上扶他下床,两张眉眼相像的脸孔凑近,对比出一种惊悚的反差。
计文轩似乎不太能控制身体的动作,颤抖得厉害,手指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臂,口齿不清地念叨着,“慢点…慢…”
计逍转过身半蹲下,把计文轩背到背上。夏生发了半天愣,这个时候才拿了床头装病例的文件袋匆匆跟上计逍的步子。
出了医院又跑到前面去打车。
上了车夏生坐在前面,装作看街景。车里放着电台音乐,消弭了没人说话的沉闷。
计逍却突然开口,“赵志鹏还你钱了没有?”
夏生一下子没想起来他说的是谁,随口就说,“还了。”
没想到对方继续追问,“还了多少?”
夏生一时语塞,敷衍到底,“忘记了。”
车子开不进逼仄的巷弄,计逍背了计文轩挺远的路才到家。
几栋连片的旧建筑在白天又是另一副光景,更陈旧更低矮,杂物堆陈的阳台像是斑驳墙壁上长出的肿瘤,拥挤丑陋,摇摇欲坠。
楼道里白天也没有太多的光线,夏生走在前面去开门,钥匙才碰到锁,门就从里面开了,不期然地和桃夭打了个照面。
桃夭表情惊疑片刻,看到后面跟着的计逍才侧身让他们进门。
狭窄的房间里突然塞进四个人,一下子就拥挤了起来。
桃夭穿了件高领红色的毛衣,卷着袖子,手上还滴着水,旁边敞开的卫生间里摆着一盆洗到一半的衣服。只是她那张脸生得太过美艳,这样的形象也不过平添违和,像是偶像剧里的灰姑娘,做作地演绎着贫穷苦难。
“怎么今天就出院了,不是说还要再观察几天?”
“多观察几天有什么用,过几天还不是要进去。”计逍一边说一边盯着计文轩,计文轩拖着石膏腿缩在沙发的一角,低垂着头,无动于衷,好像说的不是他。
桃夭似乎还要说话,又担心计逍是否愿意听,抠着手指有点纠结,最后去灶台上端做好的饭菜,“冰箱里没什么菜,我将就做了两样。”
的确只是两个菜,一个蒸蛋,一个豆皮炒咸肉,都是不需要储存条件的食材。
计文轩还是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筷子,计逍找了一把勺子给他才勉强能自己吃饭。
夏生肚子不饿,做样子地吃了一点饭,沉默安静又自在安然,一脸淡定,像一个有害却不自知的危险入侵者。
“我搬回这边住了。”桃夭也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碗筷,说话时看着计逍的脸。
计逍抬起脸来看她,两个人对视的眼神让人莫名的想要脑补。
“马上要高考了,压力很大,想和他先分开一段时间。”
夏生觉得这个他应该是陆微,但是他对桃夭抱有敌意,心底嘲笑她用词矫情,只用余光瞥着计逍的表情,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计逍的表情向来不多,从来不适合用来解读,“你自己决定就好。东西都搬过来了?”
“本来也没多少东西,就剩一些书,周末钟禾会帮忙送过来。”
夏生一直半垂着眼睛装局外人,偶然抬眼才发现计文轩在看他,神情古怪,遇到他的视线就马上挪开,一脸的惶惑和惊恐,弄得他很想问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我?
吃完饭计逍就开始下逐客令,“记得怎么回去吗?不记得的话我送你出去。”
他当然不记得。
一出门夏生就活跃了起来,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没完没了。
“你爸爸为什么住院了?”
“桃夭回来是和你们住吗?”
“你爸是不是以前就见过我呀?每次看我眼神都怪怪的。”
楼梯狭窄潮湿,将要入夜的光线晦暗得已经不能辨物,夏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快到一楼时突然从后面搂住了计逍的脖子,身体前倾贴近,带着热量的呼吸软腻地钻进耳朵,卷起一片细微的酥麻,“你有在听我说话么?”
“在听,都是废话。”计逍偏过头看他,两张脸离得太近,呼吸焦灼在一起,看不清表情,只有瞳孔折射着细微的亮光。
夏生原本只想恶作剧,但是看着计逍忽然凑近翕动的双唇,气氛乍然变得暧昧,有点想凑上去亲一下,又不敢妄动,屏息凝神了两秒钟就开始脸上发热。
最后反而是计逍先有了动作,反手把他压在墙上,欺紧了轻轻吻在他唇上。
也许不能称之为吻,只是品尝一般的舔在唇上。
夏生愣怔片刻,手臂很快缠上去,微微张开一点嘴,舌尖扫过计逍的唇,又试探着去勾计逍的舌尖。他有些紧张,动作却是相反的主动急切,激进的过程不小心咬到自己的下唇,疼得倒抽气。计逍贴着他的唇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漫不经心地舔他咬出齿印的地方,□□得够了才捏住他下巴蚕食似的吻起来。
两个人较劲似得吻了半天,夏生开始还有些心思想别的,等计逍吻得认真了,才丢盔弃甲,节节败退,身体发软,攀着对方的脖子才能勉强站稳,说话语调都成了气音,他说,“我好像喜欢你。”
计逍听过很多表白,紧张的,委婉的 ,霸道的,语无伦次的,唯独没有这种疑惑语气的。他自己都不确定,却说的这样冠冕堂皇,不可辜负,好像一句喜欢就是致命绝杀,幼稚得简直可笑。
计逍一边笑一边捏男孩子发烫的柔嫩耳垂,“我不需要你喜欢。”
他厌烦死了计逍这种笑,没心没肺又充满不屑,偏偏又带点温柔。只是这句话也是他无心之语,刚说出口就懊悔了。这会儿正一边嫌恶自己一边忙着修复溃堤的心理防线,计逍这样的回答倒成了应景的过度,杀伤力为零。
嘴唇分开后,残余的温度迅速淡去,行销灭迹,只有男孩子喘息在耳边的鼻音格外真切和耸动感官。
计逍静默良久,没有把靠在身上的人推开。人是很奇怪的生物,给自己划很多人伦道德、原则法规的线,小心翼翼,精心维护,只为能自由行走在这俗世的世界里。但是这些线突破起来又是如此容易,简直让人心生不屑。
如果需要,也可以找个动听的借口:听从内心。
夏生沉浸懊丧里,许久才觉得气氛过于安静。这种安静生出一些异样的温情和安心,牵动出内心那缕游丝一般的微弱悸动。忍不出又生出疑惑,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喜欢了?
这感情过于微弱,不等回味已经销匿。
一条巷弄隔出的是两个极端世界,夏生走到巷口,看到五光十色的夜景,才觉得鲜活和真实。计逍跟在他身后,隐没在阴影里,一半明灭,一半黑暗,是游走在两个世界,未知而危险的引诱。
入夜的气温降得有点厉害,冷风还残留着冬天的气息,吹在脸上有点疼。夏生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去,确定计逍还站在原地,抬手挥了挥,“明天见。”
计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男孩子上车,没搭话,除非应酬和必要,他讨厌这些虚以委蛇的废话。
回去时桃夭正踮着脚尖晾衣服,桌上的碗筷已经收拾掉,地板也拖过了。
“我来吧。”计逍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衣服晾上去,“你不用做这些。”
桃夭没应声,把剩下的两件衣服递给计逍。
阳台上一排的花盆,但是了无生机,只有干枯的植物尸体在夜风里摇曳。她已经忘记以前都种过些什么,大约是绿萝这些易生长的植物。
她离开的时间越长,这个家里属于她的痕迹就越淡,到现在,自己也成了客人。
计逍没那么多伤感的情绪,只是问,“那边空了这么久还能住人吗?”
“只是落了些灰而已,打扫一下就行。”
她说的轻松,计逍还是坚持,说:“我过去看看。”
这几栋五层高的楼房都一个户型,面积很小,但是夹在繁华闹市之间,纵然破败潮腐,也还是挤满了租客。桃夭从小跟她母亲四处漂泊,七八岁的时候她母亲和计文轩同居一处,她和计逍也渐渐成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关系,在十五岁之前,他们都一直挤在一张床上,那些有关两xing的尴尬在成长中避无可避地裸裎着,朦胧直白,羞|耻隐|秘,是混乱青春里最先腐败掉的一部分。
这个过程中有太多身不由己的难堪和现实的丑陋,懵懂过后,只是急剧的早熟和想要切割过去的迫切。于是心照不宣地拉开距离,沉默地向前,连回忆都抹去。
最开始认识陆微的桃夭,她用陆微的钱买了另一栋楼的房子和她母亲搬了出去,没过多久,她母亲嫁重新嫁人,她也搬去陆微的房子,这里就彻底空了下来。
房间里一股潮湿的霉味,狭窄客厅里还保持着上一次搬迁的满地狼藉,落着满满的灰。
“时间有点仓促,只打扫了卧室,你要不要进去坐一下?”她之前太过轻描淡写,实际景况呈现在眼前,落差更大。
卧室里也只铺了一张床,旁边放着一只孤零零的行李箱,在发黄的灯光下投射出一个惨淡的阴影。
计逍去检查了水电和门窗,看着一无所有的空荡客厅,并不觉得这里还适合住人,“实在不想住陆微那里的话,可以和学校申请住校,也省了来回的时间。”
“宿舍人多,太吵了,还是自己家方便一点。”这个理由很充分,但是说的有点违心。初中时她就试图住校,只是体验确实糟糕罢了。
她发育得一直有些早,到了初中已经区别于竹竿一样干瘪的同龄女孩,高挑妩媚,穿着土气也遮不住满溢的青春漂亮。结果就是她被孤立得厉害,学校里也各种各样的流言。她知道自己并没什么错,也厌倦去做无谓的迎合,只是越来越少言寡语,终于变成如今我行我素的样子。
“那就早点休息吧,今天也忙一天了。明天放学我过来帮你收拾一下。”
“不用,打扫一下卫生而已,我自己就行。”桃夭说着打开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的袋子递给计逍,“这里有两万,你先拿去还计叔欠的钱,剩下的再想想别的办法。”
计逍没接,“你哪来这么多钱?”
“陆微的钱。”桃夭见他不接,把袋子随手扔在床上,自己也在床边坐下,仰着头朝计逍一笑,“除了他还有谁?他的钱你又不是没用过,所以你是介意过了一遍我的手吗?”
她不笑已经很艳丽,又惯常没什么表情,这样一个浅笑更让人觉得冶艳。
计逍知道这个笑只是嘲讽而已。他们一直对钱敏感,因为刻骨的贫穷,又无法忍受别人的施舍,因为可怜的自尊。
他的确不该这样问,像是质疑一样。
“你自己留着的就好,马上就高考了,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很多。赌场的钱肯定是还不上的,他们暂时也不能怎么样。”
“是呢,马上就高考了……”桃夭低叹一口气,一脸的疲惫,“年前还觉得没什么,最近压力越来越大,总担心考不好,强迫症一样,只有不断地做题才能心安。”
“你成绩一直很稳定,正常发挥就行,别这么紧张。”
计逍的声音一直冷静平淡,很能给人心安和依赖感。这种感觉很熟悉,有些久违了的亲近。桃夭突然说,“我们还考一个学校吧。”
计逍不置可否,他还不知道桃夭对将来的打算,不想盲目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