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江湖东奔西顾》柳叶双霜陌上笙

2、 昆仑玄境山外山 花开三

　　花开三月，外面的日头正是和煦，纯阳宫依旧被大雪笼罩着，消失了将将两年的于睿师尊终于从山下归来，这便意味着我历时两年的抄书工作或许将得以告终。
　　两年前的某日，我去给非鱼池里的太华龟们喂食的时候突发奇想往当做料食的沁芳丹里自个儿多加了些许甘草片，我当时想的是人喜欢的东西乌龟兴许也是非常喜欢的，便满心欢喜的将所有沁芳丹里都加了甘草片进去，这个工程浩大的事情我足足做了两日，直到将近半月的沁芳丹都添了甘草片以后才算告终。但我错估了我这件事情，人们可以为了豆腐脑到底应该是甜是咸而争论了个几百年并且还有热衷于把这个事业继续下去的趋势时，我想通了一个道理：不同物种之中存在着强大的不可统一性——口味。可想而知太华龟们纷纷不领我的情，用绝食来同加了甘草片的沁芳丹作斗争。负责照顾它们的小师妹被吓到哭哑了一张嗓子找了于睿师尊。当天晚上我在两仪门处喝了一夜的西北风，就此还落下了一个碰到乌龟就手发软的怪毛病，当然这个毛病一半是跪出来一半是被第二天于睿师尊嘱托我抄书罚出来的。
　　我对着纯阳宫里几层高的藏书愁眉苦脸的问：“要是抄不完呢？”
　　于睿师尊瞥了我一眼，道：“没得商量。”
　　“。。。。。。”
　　于睿师尊惯常喜欢去各地走一走，在嘱托我完之后就离开了纯阳山，我只得把抄书当做每日的功课来做了，只是没想到的是于睿师尊这一去便是去了两年。

　　好吧，抄书。
　　乖乖抄了两月有余后，我惊恐的觉得那些字体在我脑海回荡，大有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的趋势，我突然忆起往日里大哥最爱训我做事粗心大意，二哥和我站在粗心大意的同个阵营总是喜欢同大哥辩个痛快最后我们的结局终究会以被大哥罚去抄书结束。虽然都是抄书可是却有明显的不同。因没有了二哥的帮忙我一人抄的手忙脚乱，最后因惰性居然学会了双管齐下一心二用的来抄录书籍，这确是意想不到的好事，除却字体被大师兄嘲笑以外，一切完美至极。
　　我料到于睿师尊回来的时候我应是还未抄完，也能预料到她不会因此重重的罚我，所以我极尽所能很无聊的度过了两年，无聊中把入定的功夫练得极深。一年前我和一位师兄相约在坐忘峰比试，结果那师兄身体虚被大雪吹了一日后成了病号。什么是病号？我告诉你生了病以后不能做剧烈的运动不能有剧烈的情绪不能用剧烈的手段对付的人就叫病号。于是这场比试以我胜出为结束。
　　在今日前的很多年中，我一直坚信，人生在世终归会有无聊的时候，因此无聊的人就应运而生，而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无聊的人就是我二哥，而我敢称第三就不会有人敢称第二，但是在于睿师尊回来的今天，我料到了开头还是没料到结果。
　　那是我上山十年头次见到和尚，他跟在于睿师尊后面，戴着斗笠，着一身干净的僧袍，脸被面巾遮着，仅能从露出的缝隙中看到挺翘的剑眉和如星的双目，宛若画中释迦牟尼佛一般悲悯众生。
　　随即这小和尚俯向于睿师尊作了个揖，道：“果真是，多谢前辈。”话语很短，惜字如金，声音宛若他的眼神般，淡淡的，给人如烟清冷的感觉。于睿师尊听了也不见有什么恼色，只是望着他笑眯眯的道：“我这里有些礼物想要送你，不知你意下如何？”小和尚点头回道：“好极。”
　　于睿师尊看着我笑意加深：“端云，我交代你的事情可有办妥当？”我答：“弟子自是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
　　“只是什么？”
　　我朗声答道：“弟子的字不是很漂亮便是了。”
　　“哦？这我倒要瞧瞧你这字能丑到哪里去。”于睿师尊抽出一本我抄录的《道德经卷一》翻了几番，一脸的似笑非笑看着我：“你这字我倒不嫌弃，但我另有些打算，”顿了顿又扭头对这小和尚道：“秋景小友这些书若不嫌弃便予你了。”我心道原来这小和尚的法号唤作秋景，这名字倒是忒没有男子气概了些。
　　小和尚单手立掌，淡淡道：“小僧代方丈师伯谢前辈赠书善行。”于睿师尊一脸的讳莫如深，道：“不客气。”我观她俩对话，你来我往的半日看不出到底是来我这里做什么，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在心里喟叹着，抬脚准备走出书房。却蓦然听到有人唤我旧名端楚，我回头一看小和尚右手展开，上面放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玉扳指，这只扳指我是识的得，这是我大哥陈端砚贴身之物，看着看着我心里顿时就开心起来，：“小师傅，你是识得我大哥陈端砚么？”
　　他点点头不置可否，“先生托我带你回去一趟。”
　　“先生？你是我大哥的弟子？”
　　“不是。”
　　“那你怎么唤我大哥先生？”我奇道。
　　“我心中敬仰先生，如何不能唤？”他一句话就把我堵了回去，我们确实是习惯把教人礼仪的人唤作先生，大哥在礼部任了许久的职，被人唤作先生倒也不是什么怪事。我脸一红，这样倒是显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于睿师尊望着我，右手食指轻叩了桌面几下解除了这不好意思的氛围，道：“端云，我这一身本事你已是学的不差，明日你便随秋景小友下山去罢。”我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心脏突然绞痛起来，师尊这是在赶我下山么？我懂事以来除去在大哥那里成长的三年，余下的十年都是在纯阳宫度过是以对纯阳有着比家还有亲切的感情，此番听到这席像是赶人的话我确是难受的不行。我确信我当时一定是有些颓然的看着她。她轻咳了几声，道：“我并非要赶你走，此中事由便让秋景小友告诉你吧。”
　　我把目光移向小和尚，他似乎叹了一口气：“你二哥方勉黎在下月初六便要成亲了。”我颤抖的听着这个消息心里是又好笑又好奇，这小和尚的话在我听来像是天边的云彩漂浮不定，我听见自己干笑了两声，问：“然后呢？”
　　“若是没见到你，他便将婚期无限期延后。”
　　“。。。。。。”果然有我二哥的风格。
　　于睿师尊掩嘴笑了起来。
　　我跑回内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除了二哥送我的止水剑以外我还带了几套平日里换洗的道袍和一些银钱。迅速收拾完毕后，我便运气从屋子花了不多时间到了山下的驿站，小和尚骑了一匹素白的高头大马，看来已经等了有些时候。
　　“小师傅，久等了。”
　　小和尚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我纵身跃上了他白马，他眉头皱了下，我知道他们这些做和尚的很少有不迂腐的，他们把不近女色当做信条，此番怕是要说甚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言辞将我赶下马。我便急忙解释道：“小师傅，你这马一看就是十分的威武雄壮，必定是日行千里的良骑，你就不要介意我这一个没甚么钱的穷人跟你挤一挤了。”这句话我拿捏的很准既夸了他的坐骑又断了他把我撵去乘马车的念头，可谓是聪明之至。
　　“绝尘。”他声音闷闷的响起，我估摸着是不高兴了，这小和尚的心眼怎么就这么小呢？我还是装傻着又笑了几笑顺便再“哈？”了一声，他只好耐心的再重复了一次，不过这次担心我听不懂还多了几个，“你既坐了它，该当要晓得它叫绝尘。”
　　“。。。真的蛮合适的。”

　　我们花了一日的时间抵达了长安，到了城里小和尚说什么也不愿和我同乘绝尘，他寻了一匹马儿当坐骑将绝尘让与了我。寻常马儿脚力远远不如绝尘轻健，我骑了绝尘在他前面回到了十年前居住的宅子，在踏踏马蹄声里隔着一席嫩柳瞧见了我大哥。他眼角眉梢是温和的笑意，整个人比之十年前清瘦了不少，我心里发酸，隔着十年的距离再次像个孩子一样扑到了他怀里，他拍了拍我的头，发自内心的笑道：“不错，不错，楚楚也成大姑娘了，勉黎今年成亲，我们陈家可谓是好事成双了，你说是也不是？”他欣慰极了，我看着他脸上加深的笑纹深深觉得二哥成亲这件事最开心的一定是他。
　　风吹的柳叶一阵浮动，大哥摇着头用手轻轻拂过我的脸庞，取笑我：“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怕羞，眼睛都哭红了，若是哪日有心仪的郎君岂不是要羞死了？”我撇撇嘴：“我哪里有哭，大哥你是不晓得，我这是水土不服，被沙子吹进眼睛弄得。”
　　“你啊，还是一点都没变。”一样的不实诚。大哥摇摇头，“你可见到秋景了？”我刚要答话，蓦地又大惊了一下，“大哥！小和尚认不认识长安的路？！我忙着见你，不小心将他忘记了。”
　　大哥一脸古怪：“自然是识得的，等等你唤的他小和尚？”我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回他道：“不不，大哥我喊他小师傅。”大哥神色更加古怪：“他便没有告诉你名字么？”我想了想：“我听师尊唤过他‘秋景小友’料想他法号应该是秋景，可是他没告诉过我，我叫小师傅好像也改不过口了就不打算改了。”他神色开始释然，弹了我额头一记笑道：“胡闹。”
　　大哥这话将将说完，小和尚骑着马匹的身影开始悠哉悠哉的出现，大哥迎了上去，顿了一顿面色是长辈对小辈的柔和：“此番辛苦你了，没想到楚楚这丫头在纯阳修身养性这么多年还是没能把性子改的温柔些。”小和尚听了这话也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我心想我和你这小和尚又不熟我大哥说我往日旧事，你怎么也装作很了解的样子来插一脚？这一路以来我对他的寡言少语印象深刻的很倒是不知这出家的和尚也会打妄语。而他脸上的面巾将他表情遮盖的看不清，我很是好奇他现下到底是什么表情。
　　我对大哥这番形容不甚满意，小和尚的点头也在无形之中加深了我的恼怒，我为自己辩解说：“大哥，你对你妹妹便是如此的形容么？你打小将我养大，便应晓得我是如何的乖巧聪慧。”
　　大哥展颜一笑，身上的书生气更是浓重，一脸奇道道：“哦？乖巧？聪慧？”末了故意顿一下，大概是故意看我表情，接着他脸上笑纹更深，“这我倒是要长长见识了，秋景你看如何？”小和尚眉头轻微的皱了一下，“我也想知道。”
　　我心道，小和尚你凑个甚么热闹，“这倒不必了，我估摸着还是二哥懂我是如何的乖巧聪慧，你们呐就只会取笑我。”
　　大哥望着我但笑不语,却扭头和小和尚说起了话.
　　“阿秋，楚楚往后还要多劳你照顾了。这次勉黎成亲我尚有要事在身离不开长安怕是去不成了，楚楚跟着你我很放心。”
　　小和尚点点头。
　　我吃了一惊，有些不可置信的问大哥：“大哥，你不和我们一起去了么？！”大哥他点点头神色变得有些黯淡，“阿秋是勉黎的结义兄弟，你是我们的妹妹，你二人去了，便可算作是我也去了。哦，是了，既是参加婚宴，你二人一个着僧衣一个穿道袍怕是有些不妥，我已经派人连夜作了几件衣衫，你们且去试试看合不合身，明日走的话看看哪里不妥今日还来的及修改修改。我们陈家的人总要漂漂亮亮的出席才是。”
　　我看着他像是以前厨房里的婆婆一样开始喜欢唠叨，才真正觉得他也不再年轻了，见面的喜悦开始变淡，我愣了会神。只听小和尚道：“先生所托，秋景定然会全力去做，勉黎那里我想他是会知道你的苦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