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家 ...
-
他已经有接近三十年没拥抱过同样性别的人了。
他曾经独自一人站在荒废的操场中央，周围是被扯得四分五裂扔进泥土的背包，还有笔记本的残骸像雪片一样飘得到处都是。那些欺负他的人已经走了，他却仍然不能动弹。他站在那里，拳头垂在身侧，低著头，黑色的卷毛掩住他肿起来的眼皮。
直到一个年长的高个子男孩的身影笼罩著他，他才终於抬起头。
五岁大的歇洛克终於崩溃了，泪水涌出了他的眼眶。
“麦克!”
他扑到也不过才十几岁的麦克罗夫特身上。短短的胳膊抱著他兄弟的腰，头埋在和他一样的蓝色私校制服里啜泣。其他人折磨他时，他能相当成功地保持面无表情。直到他们走了，他也试图不要崩溃，直到看见了麦克罗夫特。不过既然有麦克罗夫特在这里，他就不在乎了。麦克罗夫特意味著安全，意味著家。
这位年长一些的福尔摩斯站得很直没有动。他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只是看著妈咪上周末才给歇洛克买的、被玷污的背包。回家以後他们无疑会有麻烦。
他将一只手放在弟弟头上：“已经够了，歇洛克。你不是小孩子了。该是时候长大了，不能再躲在别人怀里。”
他重复了父亲对这个年纪的他说过的话。那些话曾经让他获益匪浅。
尽管歇洛克还环抱著麦克罗夫特温暖的身体，却从来没有感觉到这般冰冷。他的哥哥从来没有拒绝过歇洛克的拥抱。自从他记事以来，只要他哭，麦克罗夫特就一定会在那里陪著他。麦克罗夫特会把他抱起来或者搂进怀里。麦克罗夫特会让他爬上他的床。麦克罗夫特会张开双臂等著他。麦克罗夫特会让事情好起来。
然而他再也不会了。歇洛克那麽伶俐，飞快地明白了这一点。
这就是现实世界。就像他了解到的，冰冷、残酷、孤独。麦克罗夫特再也不会在身边。他已经不见了。就像父亲经常消失一样。只是他过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麦克罗夫特也会这样。他硬起幼小的心灵，将手臂从麦克罗夫特身上撤下来，後退。
他抽抽鼻子，咬了下唇：“对不起。”
麦克罗夫特感觉到胸腔里一紧，就在他看到他亲爱的、无辜的小弟弟脸上的表情如何在他面前变得支离破碎。不要心软，他需要现在就学会。
“来吧，我们得在父亲下班前回家。如果我们先告诉妈咪，她也许可以帮我们保密或者不问你背包哪儿去了。”麦克罗夫特建议道。
歇洛克的胳膊紧紧搂著自己。
但是，他没有再向麦克罗夫特寻求帮助或者保护。他丢下被毁掉的背包，开始向家走。从今往後，他将独自前行。
*
从那天起，歇洛克唯有的拥抱都只是给母亲般的存在的，那是她们应得的，他义不容辞。先是他的生身母亲，後来是他亲爱的哈德森太太。然而，即便是从她们那里，他也从来没有寻求过关爱，他从未可怜地向她们祈求过抚慰。
至於他的那些男性熟人，不论是父亲，麦克罗夫特，或是大学里的“朋友”，所有人都最多不过是握个手或者在肩膀上轻拍一下的情谊。
这就足够了。他已然比当年坚强，成熟，也更勇敢了。
这些年来，在他和麦克罗夫特关系中经历的所有痛苦和怨念都没让他停止过感激他的兄弟对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话让他了解了现实世界是怎样运行的。虽然这并不意味著他厌恶和人类接触。只是单纯因为那种事情不是必要的。
直到有一次，接触变得必要起来。
在他伪造了自己死亡的三年後，他第一次站在了约翰华生面前。经历了无数个月的远游、跟踪、解密、战斗，直到终於活下来，期间甚至很少有时间进食或者休息──他真的累了。他的工作已经做完了。莫里亚蒂的犯罪帝国终於土崩瓦解。他唯一的渴望就只有回到伦敦，回到他的朋友们身边。再也不用去面对那些折磨人的考验了（至少若干天之内不用面对）。
但是现在还剩最後一个挑战──获得约翰的原谅。
自前军人的眼神中，他看到了自己所有关於约翰最可能有的反应的担忧。歇洛克随著他的情绪变化而游移不定。先是怀疑，渐渐发展成接受，进而迅速燃起怒火。他最好的朋友恨他，而且没错，即便歇洛克知道约翰完全有权利鄙夷他──在他对他做过这样的事情以後。但是歇洛克只是糟心地太累了。
他看见约翰的手在身侧握成拳头。歇洛克咽了一口，清晰地忆起约翰想伤人的时候打起人来会有多疼。况且他以前挨过的那几下还只是在约翰不想伤著他时揍得。他畏惧地想著约翰真生气时会变成什麽样的大面积杀伤性武器。今天可不行，求你了，歇洛克想著，向前扑去。
一声心跳过後，歇洛克用胳膊将约翰整个裹在怀里。他搏命一般地把医生的胳膊勒在他身侧，将他揽进自己的胸膛。
约翰被禁锢在他怀里，挣扎著。当歇洛克听到约翰在他怀里模模糊糊地咒骂说他的拳头拔不出来时，他差点没憋住笑。约翰在他收紧的胳膊里动弹不得。歇洛克的心突然胀了一下，让他情不自禁地将约翰抱离了地面，撑著他全身的重量。一秒以後，才把他轻如羽翼的朋友放了下来。
歇洛克很幸运，因为约翰发现笑声是容易传染的。他感觉到矮个子的男人忍不住对著他笑了。约翰的怒气迅速地分解成了满到溢出了的喜悦和解脱。他的胳膊终於环上了歇洛克的腰，指尖抠进歇洛克大衣的布料里。侦探虚弱地微笑。他的计划一如既往地奏效了。约翰还埋头在歇洛克胸口傻笑，高个子男人的手摸到他头上。
“一旦你放开手我就揍你，你懂的。”约翰对著歇洛克脖子的凹陷处喃喃道。
“从本质上讲，这难道不是告诉我不要放手的委婉说法？”
约翰弹了下舌头：“……也没错。”
於是一切都很明白了。不。不论揍还是不揍──他都不想放开约翰。他知道从某种层面上讲他还是会放的，但是那并不意味著那就是最後一次。他永不会再真的放开手。这和他多成熟多坚强亦或是多勇敢无关。为了这个他愿意放弃全伦敦的香烟。
两个男人像曾经的那对儿傻瓜蛋儿一样还在咧嘴笑著，贴在对方身上，完全忘却了周遭的整个世界。
就这样，歇洛克安全地，回家了。
-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