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陈木芽

6、6

　　清溪说要欣赏美景，一路游玩着往问天峰方向去。
　　清溪说既然要游历人世，自然是哪儿热闹往哪儿去。
　　洛州离此地大概一日路程，如今已是入秋，那儿的桂花该开了。
　　我见过桂花，兔子精拿来给我看过，是金色的，小小的花朵，香气浓郁，十分好闻。
　　我不由得心向往之。
　　“洛州又有个别称为桂州，即桂花之州，传言洛州桂花极盛之日，洛州城方圆百里之内皆是花香馥郁。”
　　我见过的桂花只有那小小的一枝，听清溪这么一说，我便对洛州之行更加期待。
　　原本清溪预计可以在日落之前进城，现下不过申时三刻，而我们已在洛州城中的客栈落脚。
　　客栈的后院之中就栽了两棵桂树，此时尚未开花，我不由得有些失望。
　　店小二十分的热情，听闻我们是专程为赏桂而来，笑着道：“那两位可是来得有些早了，洛州城的桂花旺季是在八月，若是到了中秋佳节，那才真是满城挂花香呢。”
　　我掰着手指算算，今日不过七月十三，离八月十五中秋节还有一个多月啊。。。
　　清溪似乎毫不在意，犹自悠闲品茶，待小二说完城中哪几处最适合赏桂，才道：“我听闻，城中柳宅那几株桂花可是早桂，七月初便开花了。”
　　原本笑眯眯的店小二听了这话，脸色霎时变了变，“客人您是打哪儿听来的？”
　　清溪想了想，“是从我一位友人处听来，不过他也是多年不来洛州了。”
　　店小二的脸色这才好看些，“这柳宅的桂花是早桂不假，但是，但是已经有多年没人敢踏足柳宅了。”
　　“哦？”清溪眉峰轻轻一挑，流露出几分兴味来，随手拿出几块碎银子，“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办，在这洛州城是待不了几天，这桂花满城的盛景我们是看不着了，本以为这柳宅早桂能稍稍弥补一二，现下。。。”
　　小二的眼睛完全黏在了那几块闪闪发光的银子上，咽了口唾沫，“客人有所不知，这柳宅的挂花树成了精，变成了害人的妖孽，把那一宅子人的精血都给吸干了。”
　　“有这等事？”清溪讶异。
　　我也很是惊奇，一般来说，草木饮露水食日华，比起飞禽走兽所成妖物心性要更加的淡泊，吸人精血以助自身的法子不是没有，但很少有草木之妖会去用，皆因为这法子一个不好便会损伤自身，严重些甚至会引来天劫。
　　除非这妖物疯了，要不就是有什么在逼迫它，让它不得不以这法子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升妖力。
　　店小二描述得更加绘声绘色，“是呀，也就是大前年的事，那年不止柳宅早桂，这满城的桂花都早开了大半个月，虽然罕有，但也不是什么特别奇异之事，也没人怎么去在意，哪知中秋刚过，这柳宅便是大门紧闭，街坊们本以为他们是出门访友去了，谁知过了几日，柳宅中就传出恶臭，那臭的，就是桂花香气再浓也压不住。大家砸门进去一看，哎呀呀，这一家子人都死了好几日了。”
　　“那夜不一定是桂花成精害人，说不定是进了盗贼呢？”我插口道。
　　店小二大摇其头，“街坊们本也是这么以为，但是一报官，仵作这么一验，这人身上半丝伤痕也无，但全身精血竟然已经被吸干了。您说说，这除了妖孽，那个盗贼能做到？”
　　“那也不一定是桂花成精啊。”我犹是不信。
　　店小二也是点头，“怨不得客人您不信，大家伙儿一开始也想不到这桂树上，您说这桂树也不是长了一年两年了，咋就偏偏这几棵成了精？偏偏是这一日害了人？”小二顿了顿，我二话不说便从清溪手中挖了块银子出来递给他，示意他继续说。
　　小二接了银子，忙不迭收入怀中，连声音都欢快了三分，“这柳宅里的人都死光了，城守大人没办法，只好将这一家人草草安葬，宅子也给封了，但没几日，里头又死了人。”
　　“又死了人？”我睁大了眼睛看他，“人不是都死光了吗？”
　　“是呀，所以这死的不是原先住在宅子里的人，而是几个乞儿。”小二像是亲眼目睹一般，连连叹息，“他们原本只是想寻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哪知道就这么被妖孽给害了。这些人可比原先那些死得惨多了，全都被开膛破肚，吸干了全身的精血。”
　　“后来啊，城守大人请来了一位高人，这高人一进城，不用人带路，直奔柳宅，一眼就看出了是桂树成精，这才用符咒封了宅子。”
　　“这位高人不知是何方神圣？能这么简单就料理了妖孽，定是本事非凡。”我犹在愣神，便听到清溪道。
　　“谁说不是呢。”小二更是来劲，“当日我姑父是在场的，说是高人施法之时，满园子的桂树都发出了虎狼一般的嘶吼之声，妖孽都现了形和那高人斗在一处，幸好高人本领高强，才能将他们都封在了柳宅之内。”
　　“诶？”清溪讶异，“高人没将他们都收了吗？”
　　“哎。。。”小二叹气，“高人说了，这妖孽太过厉害，是收不了了，只能将他们封住，说是用了至阳至烈的符咒，待过上几年，定能将那阴邪的妖物化去。”
　　清溪敲敲桌面，若有所思。
　　我看看清溪，再看看陪着笑的小二，把清溪手中的银子都给了小二，“多谢小哥了。”
　　小二眉开眼笑，恰好楼下有客人进来，他便下去了。
　　“看不成桂花了。”我很是失望，忍不住叹气。
　　“谁说看不成？”清溪转头看我，含笑道。
　　我一愣，“可是，小二说。。。”
　　清溪笑得越发高深莫测。
　　我看着他，灵光一闪，凑近他小声道：“你想去。。。”
　　清溪伸手在我额头一弹，“这么有趣的事，若是错过岂不是可惜？”
　　我捂着额头，实在是看不出哪里有趣。
　　不过清溪说的，总是有他的道理。
　　因此，我也只是随着他目光看向了楼下来往的人群。

　　清溪要了两间房，我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左手边便是清溪的房间。
　　在街上逛了一圈，洛州桂花虽多，但现在开花的却没多少，偶尔能在路边树上看到一小簇已是难得，也没什么香气。
　　我不免失望，天还不是太晚，我已是呵欠连天。
　　清溪见我累了，便带我回去歇息。
　　回了房，几乎是刚一沾枕头，我便睡了过去。
　　我似乎来到了一个地方。
　　脚下有一小片草地，四周都是无尽的黑暗。
　　我站在原地，踌躇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
　　脚下的绿地蔓延。
　　我惊奇地看着，又踏出了一步。
　　绿地随着我的脚步蔓延。
　　我跑动起来，草地蔓延的速度加快，比我跑动的速度更快，一直往前方延伸过去。
　　随着草地一起出现的，是树，是花，是阳光，是和风，甚至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在潺潺流动。
　　我在草地上奔跑，撒欢打滚，发出快乐的呼喊。
　　我跑近了小溪，溪中有小小的鱼儿游动，我俯下头去。。。
　　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我却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溪水流动的声音似乎是催眠的乐曲，我的眼前渐渐迷茫。
　　忽然，我身子一轻，溪水绿草霎时失踪，脚下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我骤然下坠，惊叫声消失在那一片空寂中。
　　身子猛然一震，我睁开眼。
　　我在客栈的床上。
　　似乎是做了一个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梦到了什么，精神却好了不少，入睡前的疲惫似乎完全消失了。
　　心脏在胸口跳动，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清晰。
　　窗子没有关好，一缕月光泄露进来，有丝丝微风吹动了床帐。
　　我躺在床上，看着水银泻地，轻纱拂动。
　　一阵幽微的香气传来。
　　这个，是桂花的香味？
　　清甜的香气诱惑着我，我从床上起身。
　　窗子本就开着一条小缝，我将它拉开时，一丝声响也无。
　　窗外正对着园子，白日里还一丝动静也没有的那两棵桂树，此时竟然已是花满枝头。
　　桂花虽小，但枝叶掩映间，那一簇簇的金色在月光下还是十分显眼。
　　香味渐浓。
　　窗子已经完全拉开，我爬到窗口。。。
　　“桃夭。”平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如梦初醒，看向一旁。
　　旁边房间的窗户已经打开了，我没看到人，但我知道，清溪就在那里。
　　我再转回头，恍然发现自己竟然坐在窗台上，一副准备往下跳的架势。
　　我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赶紧爬回来。
　　树上哪有什么桂花，只有两棵看起来黑乎乎的树立在院中。
　　刚才，是我在做梦？我梦游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清溪走了进来。
　　看得出来他也是刚从床上起来，只着了一身白色的单衣。
　　我站在床边傻傻看他。
　　“方才，出了什么事？”清溪似乎是在担心，走过来温和地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什么？”清溪将我拉离窗口，声音还是很温柔平和。
　　“我不记得了。”我迷茫地看他，“后来，我好像看到了，桂花开了。。。”
　　清溪一笑，朦朦胧胧间更加的温雅清和，“可能是你太想看桂花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可能吧。”我点头，清溪说的，总是对的。
　　“睡吧，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
　　清溪似乎是在哄我，我也很听话，乖乖地躺到了床上。
　　清溪坐到了床边。
　　方才还觉得很精神，但在清溪的目光注视之下，困意又是一阵阵上涌。
　　我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