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VB学警狙击）美丽的天空》一瓢灰

2、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在帮胡Sir做卧底。”
　　他自信地微笑。
　　“立文，如果危险的话，你不要做了。”
　　他担忧地望着自己。
　　“立文，我就快结婚了。”
　　他避开了目光。
　　“恭喜你，柏翘……不，不是，我是想说……”
　　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是想说……”
　　为什么发不出声音？怎么会这样！
　　柏翘，柏翘！你去哪里？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柏翘！——”
　　钟立文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打开灯，床头的闹钟显示凌晨四点钟。
　　再睡一会儿就可以起床了，还要送小豪去油画班学画画……与其说是学画画，不如说是找个地方安置小豪，自己毕竟还要上班。
　　……可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那天，钟立文白天在警局里苦思一个问题，始终想不出答案。然后他随手在走廊里抓了一个老同事，问：“Peggy，柏翘有说过他要结婚吗？”
　　Peggy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立文……你、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眼圈都是黑的……”
　　“不是……我好像哪里听到说柏翘要结婚，柏翘这段时间执行任务都找不到人，我没办法问他，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柏翘要跟谁结婚啊？”钟立文问得认真。
　　“立文……”Peggy看着钟立文的眼神几乎像恳求，求他不要吓唬人，“柏翘不是……两个月前就结了婚么……”
　　“什么？不，不可能，这么大的事，柏翘一定会亲口告诉我的……”钟立文一口咬定，随即又怀疑起来，“不对，柏翘好像和我说过，我还说恭喜他……我怎么会说恭喜呢……怎么想不太起来了……”钟立文皱着眉头从Peggy身边走开了。
　　没有人敢在钟立文面前提起柏翘的名字，钟立文也从来不主动提起。Peggy一直以为大家是怕立文想起柏翘会伤心，现在发现事情似乎并不是这样……她害怕地望着立文看似轻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眼眶瞬间红了。

　　离职在家的花若葆，行尸走肉一般，全靠花姐在照顾。这天花姐在大扫除，把原本不属于这个家的东西通通打包丢出去。
　　“妈……妈，那个是柏翘的，你别乱丢啊……”
　　“是他的才要丢出去……你去沙发上看会儿电视，一会儿陪我去买菜好吗？”
　　“哦……”花若葆没有气力跟她去争这些无意义的事。柏翘已经死了。
　　她躺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按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的什么节目半点没看进眼里，脑海里来来回回总是那些挥之不去的场景，想着想着就流下了眼泪……

　　与柏翘结婚后，生活并没有如期待中那样幸福快乐。柏翘对她好，真的好，什么事都尽量满足她，而且从来不和她争吵，如果说得不高兴了，他也只是沉默而已。但是她感到越来越危险，总觉得有些什么事一触即发，深深的不安让她变得多疑敏感，直到那天她偷偷看了柏翘的手机。她看到一条草稿箱的待发信息：文，我想你。
　　钟立文这个名字瞬间钻进了她的脑子，从此像魔咒一样地捆缚住她，让她几乎发疯。终于那天她在路上看到钟立文开车经过眼前，她叫了出租车尾随而去。钟立文发现被人跟踪，开到一处没人的地方就停下了。
　　“跟着我干什么？我可是良好市民哦。”钟立文靠着车门，语调懒散。
　　她满腹敌意地问他：“你为什么还跟柏翘联系？”
　　钟立文好笑地哼了一声：“是他要缠着我，我也希望他别再来烦我，我现在过得很好，一点都不想和阿Sir打交道，Madam你也是。”
　　钟立文没有和她浪费太多时间，很快就离开了这个地方。

　　自那以后，她时常去找钟立文的麻烦，钟立文看的场子都是她例行检查的目标。有一天她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写着：李柏翘和钟立文中午见面，地点在……
　　也许是担心柏翘的安危，也许是别的什么自己都不敢确定的原因……她鬼使神差地决定去看一看。
　　她独自来到目的地，是西郊的一栋废楼。这个地方实在太偏僻了，她有些害怕，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她在想，柏翘为什么还要跟钟立文见面？他们为什么要约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我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想你快点回来”？“我想你做回一个好警察”？还是……
　　因为害怕，她转身就要离开，结果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眼前，对她笑了笑：“李Sir托我送给你的。”说着把他手里一个蛋糕盒那么大的盒子递了过去。听到“李Sir”，她下意识地接过手。
　　男人小心地打开了盖子，里面一个计时器开始启动：“不要动，一动，就会‘嘭’——”说着又是一笑，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文哥，那个小警花我替你送了份大礼给她。”

　　只是十分钟，却好像十年那么长，钟立文和柏翘一起出现了。柏翘冲过来叫她不要害怕，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从她手里接过，他冲钟立文喊：立文，快走……你带着她快走！求你了！……钟立文跑过来抱起四肢僵硬的她掉头就跑，然后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钟立文一放开她，她就瘫软在地，泪水模糊了视野，她张大着嘴巴却哭不出声音，钟立文模糊的影子疯了一般朝那堆废墟冲过去……而钟立文什么时候跑回来，拿出枪指住她的头，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若葆、若葆……”花姐推醒在噩梦中挣扎的女儿，花若葆傻了一会儿，一下扑进花姐的怀里嚎啕大哭：“妈，是我害死了柏翘，是我！……妈……”
　　女儿的哭声让花姐几乎心碎：“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只是个梦，别多想了……”
　　“如果不是我，柏翘不会死，而且……而且死无全尸！……”
　　花姐紧紧抱住女儿：“谁说的……如果不是他自己和钟立文不清不楚，怎么会搞成这样……”
　　花若葆挣脱开她，摇头道：“不是的！他们只是朋友……柏翘对我这么好，你不可以这么说他……不可以……”
　　“若葆，你清醒点！……从你们结婚那天开始，他就没跟你睡同一间房过……他、他一直睡在钟立文的房间！……你不要再想这个人了！”
　　“那个时候他错手杀死了梁笑棠才会心情不好，我安慰不了他，是我不好……妈，那袋是什么东西？是柏翘的？你不要动柏翘的东西，他会不高兴的……”
　　母女两奋力争夺起来，一失手，袋子落到地上，发出一声玻璃碎掉的声音。
　　花若葆紧张地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碎裂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柏翘的父亲。花姐一把抢过，也不顾玻璃碎渣，从相框里抽出照片就要撕。
　　“妈！妈！……”
　　花若葆瞪大了眼睛，慌乱地从花姐手里救下照片。花姐看到她失魂落魄地盯着照片背面，眼神慢慢从期待变成绝望，再从绝望变成怨恨……

　　照片背面是柏翘清秀的字迹……
　　Daddy，
　　我喜欢上一个人，请你帮我保佑他一生平安。
　　我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他就是立文。

　　——落款时间是2007年，那个时候，她还不认识柏翘。

　　……原来“我想你”，仅仅是“我想你”。
　　照片最后在花若葆的手里变成了碎片，散了满地都是。
　　……

　　归队不久，钟立文居然就破获了一个不小的案子，大家吵着要他下班后请客，钟立文一口答应，不过必须先把小豪接过来。
　　这个个性内向到孤僻的小孩非常安静，他不怕人，但不会跟人说一句话，甚至不会抬眼看人。他坐在钟立文身边一声不吭，默默地吃饭，喝牛奶，不知什么时候靠着钟立文沉沉睡去。后来是一个名字让他突然惊醒的——张景辉。
　　“这么小没有了爸爸真可怜，还是那种情况……”一个和钟立文不对盘的同僚也过来这里吃饭，路过这桌就停了下来，“还是立文你运气好啊，同样是做卧底，张Sir被人分尸这么惨，你一根头发都没有少，平安归队，还多了个儿子。可惜你的断背兄弟，躺在浩园吃不到你的庆功酒了。”
　　听到“分尸”两个字，小豪突然瑟瑟发抖。钟立文腾地窜起来，就要冲上去，被旁边的同事连忙拦住。
　　“你说什么？”钟立文瞪视对方。
　　那人冷笑一声：“听说你们队有个公开的秘密，不能在你面前提起李柏翘？呵呵，人都死几个月了，有什么不能提的，如果你的精神状况这么糟糕，我劝你还是多放几天假休息休息……不过说起来，你们是不是真的那种关系啊？”
　　“你说够了没有！”几个同事已经听不下去了。
　　钟立文捏起了拳头，如果不是被几个男同事拉住，一场恶斗是免不了的。
　　“立文，你快看看小豪……”
　　在同事的提醒下，钟立文才发现小豪脸色苍白地蜷成一团。
　　“分尸……分尸……”小豪轻轻地重复这两个字。自钟立文把他带回家，他从来就没有说过一个字。
　　“小豪？……”钟立文松开了拳头。
　　“爸爸死了……柏翘叔叔死了……”
　　“没有，柏翘叔叔没有死，你不要听那个人胡说八道……我不就是你的爸爸么，我不是好好的？”
　　“爸爸死了……柏翘叔叔死了……爸爸死了，柏翘叔叔死了……”
　　小孩的突然失常，让那个嘴巴刻薄的同僚也有点心慌，立刻溜之大吉。其他同事也不知道怎么哄这样一个不太正常的小孩，更糟糕的是，钟立文也在慢慢失常……
　　“你给我住口！我说了，柏翘没有死！……他，只是去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
　　钟立文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酒店。

　　“立文，我就快结婚了。”
　　“……哦，恭喜啊。”
　　——不对，不是恭喜，我是想问你，你真的喜欢她吗？那么我呢？
　　你真的喜欢她吗？那么我呢？
　　重复无数遍，却从来没有得到答案——哪怕是在梦里。

　　那个时候，柏翘的婚礼，Laughing的死，让他陷入无边的痛苦。他在街头喝得烂醉，昏昏欲睡，他知道街对面，柏翘就坐在车里看着他。
　　那段时间，花若葆三天两头带人来扫场子，简直没法做生意了。以至于社团里流传起一个谣言，说钟立文与这个女警的老公上了床，所以人家专程上门来找麻烦。
　　与同性差佬的桃色新闻没有妨碍他的卧底工作，Laughing的死让他在江世孝的心中变得异常可靠。很快他就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江世孝决定亲自带着他去制毒工厂。
　　是千载难逢，也可能是一去无回。
　　他斗争了一晚，把柏翘叫了出来，他要答案，柏翘心里的答案。如果再不问，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了……

　　许久没有见面，柏翘消瘦的身形让钟立文暗自埋怨那个与柏翘结婚的女人，埋怨她没有好好照顾柏翘，从前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柏翘哪是这个样子的……
　　“立文，你瘦了……”结果却是柏翘先说出这句话。
　　钟立文鼻子一酸，失控地把柏翘紧紧搂住。柏翘没有推开他，他也抱住了立文。
　　如果不是电话响起，钟立文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进一步失控。
　　“文哥，那个小警花我替你送了份大礼给她。”
　　什么？！
　　“我知道文哥你不方便动手，但是再让她闹下去，兄弟们就快被她害死了……”黑坤暧昧不明地笑了笑。
　　“你有事啊？”柏翘红着耳根问他。
　　“不是……”钟立文看了眼柏翘，“是你老婆有事。”
　　事发地点离他们很近，都是西郊的偏远地区，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花若葆捧着定时炸弹，两眼发直，她看到柏翘和钟立文同时出现的一刹那，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柏翘，你冷静点，等防爆队过来！”钟立文知道炸弹还有五分钟就要爆炸了，防爆队根本不可能来得及赶到。
　　“不行，我要救她……拼了命也要救她……”柏翘喃喃自语。
　　这话让钟立文一愣神，就是片刻迟疑，柏翘已经挣开钟立文的手，朝花若葆飞奔过去。
　　钟立文心脏漏跳一拍，飞速掏出手枪，对准花若葆——柏翘已经拉不回来了，在柏翘靠近之前爆炸还伤不到柏翘！这个念头让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可怕。
　　可是他的手指在颤抖，扳机此刻重过千斤，使尽全部力气也扣不下去。
　　转眼柏翘已经跑到了花若葆面前，他温柔地安抚着她，然后从她手里把炸弹小心接过。
　　钟立文举枪的手慢慢放下，“柏翘……柏翘！”他跑向生死边缘的柏翘。
　　“立文，你走……你快带她走，快点！求你了……”
　　钟立文失了神，柏翘从来没有求过自己，现在他流着眼泪恳求自己……因为这个女人……几乎失去思考能力的钟立文，只能凭着本能行动，他的本能就是救人，而不是杀人。所以他立刻抱起身边瘫软在地的女人，奋力向外跑去，跑到足够远，他放下人刚要转身，身后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他忽然听不到一切声音，抬起头，从身后飘起的尘埃渐渐蒙去天空的蔚蓝色，世界开始一点一点掉色，了无生气。
　　他的世界，就此沉没，死寂。

　　如果那时开了枪，如果开了枪……
　　钟立文坐在柏翘的房间里，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手抚过桌面而染上的灰尘提醒他，柏翘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趴倒在桌上，放声地哭，这是柏翘死后第一次痛快淋漓地哭，他仿佛要把这几个月来的眼泪都一次哭出来，但就算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还是不够……

　　“这可怎么办呐？我又不会带小孩子……立文怎么跟小孩子发脾气呢真是的！”泉叔看着自己家里忽然多出来的小祖宗，头大如斗。Peggy、粗LING她们正在热烈讨论怎么哄小孩睡觉。邦少安慰泉叔，明天立文就想通了！
　　一晃就是凌晨了，小豪总算沉沉睡去，大家都稍稍松了口气，这时门铃响了起来。
　　泉叔三步并两步冲过去：“……立文！”
　　邦少跳了起来：“我就说嘛，一过零点，立文就来了！”
　　钟立文红肿着眼睛，面色憔悴，问小豪在哪里。泉叔把他带到了里边的房间，床上的小豪睡得不太安稳。
　　“麻烦你们大家了……”钟立文道了歉，走过去帮小豪盖好被子，“我留下来照顾他，Peggy你们都回去吧，泉叔你也去睡吧。”
　　小豪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了钟立文几秒钟，眼泪就流了出来。
　　“对不起……”钟立文抚摸着小豪的头发，认真地说。
　　小豪从床上坐了起来，抱住钟立文，轻声地说：“我想回去……”
　　“好……好！”钟立文激动地抱住他，“我们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