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
剑门关。
狼牙与天策对峙。
三万对三千。天策军只有装备优势。所幸剑门关易守难攻，为天策争取了时间支撑到援军来。
只是…援军真的会有吗？从洛阳出来的时候就修书到另八大门派求援，到如今竟无一回应。苗疆天远，又是异族；明教因为前几年的破立令，一直在仇视朝廷；纯阳在华山之巅，不问世事；少林更是看破红尘，一心向佛；七秀一门皆为女子，实在不适合；唐门踪迹难寻，又似正似邪；万花…前些日子密探回报说万花早已封谷，无法联络；还有藏剑，西子湖畔的如风君子…现在天策军将都穿着藏剑出品的军甲，这才让本就人少的天策到现在还能存有三千多人。李承恩有些头疼。
罢了罢了。
手揉了揉太阳穴，又习惯性的抚上身边的长枪。
那枪微冷的触感让他的表情柔和下来，“叶英，叶英。”口中低声呢喃，他想他。
安禄山起兵第七日，天策的兵也所剩不多。皇帝终于下令离开国都前往成都，命李承恩三日之内出发。
叶英是在第一日子时到的，同行的还有罗浮仙和三辆马车。
李承恩那时正在秦王殿部署兵力，听到通报匆匆赶出去看到的就是叶英倚在墙上打盹，头一点一点，雪白的长发蹭了些墙灰。
“将军…”听到脚步声醒来，叶英刚开口唤了句就被猛的扯进一个怀抱，那个抱的极紧，仿佛怕他消失，叶英的脸只得贴在那冰冷的盔甲上。
“你…你怎会在这？”李承恩放松了手中的力道，却还是将他圈在怀里。以前李承恩经常往扬州跑，比谁都知道两地看似不远走起来却也需些时日，更莫说如今四处狼烟，战火纷飞。他又怎会看不到那人灿金衣裳的下摆尽是土灰，又怎么看不到精致的脸庞上掩不住的疲惫。心疼的无以复加，李承恩低头在他额角吻了一记。
叶英却挣脱他的怀抱，将两人拉开些距离，望着他笑道“来给将军送礼。”
“送礼？何礼？”
“七千军甲。”
李承恩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罗浮仙和那三辆马车。
罗浮仙揭开马车上的帷布，泛着冷光的盔甲闪了李承恩的眼。
天策府地位尴尬，朝廷不肯多出钱，自己也没有什么生财之道，所以天策的生活还是有些拮据的。而藏剑山庄出品的装备又以质量和价格占优，李承恩虽是无比想要，却也做不到人手一件。以前还试过厚着脸皮去讨，被叶英一句“你我的关系是人的，又不是钱和装备的”给堵了回来。
大军开拨在即，叶英送来这七千军甲，实在是帮了大忙了，这便意味着许多人能依靠这军甲得以保命！
见李承恩半天不说话，叶英问他“怎么，这礼物将军不甚满意？”
“满意！本将甚喜！庄主真是送了份大礼过来！”刻意用上了称呼，到是有些官方。李承恩让守岗的士兵把三车军甲拉走，明天晨训的时候分发到每一个人手里。然后给罗浮仙安排休息的地方，“且在这休息，后天与我们一道出发罢。”
罗浮仙知道主子的心意，自然不会拒绝，也没问为什么只安排她一个人的房间。
李承恩冲她笑了笑，转过身就想引着叶英先去休息。。
叶英拽了拽他的衣袖，不走。
“啊英，怎么？”
叶英又笑了，失了光芒的眼睛眨了眨“将军，还有东西要给你。”
“还有？那七千军甲已经是最好的了。”
“那是藏剑山庄送的，我只是跑腿。现在这个才是我要给你的。”
“什么宝物？”李承恩凑上前去搂住他的腰，动作自然而亲昵。
叶英给他一个眼刀，走到自己的乘骑边拿起一个长长的用布裹着的东西，放到李承恩手心。
李承恩入手就觉应是件兵器，当即扯开布，露出一柄长枪，青蓝色光华流转，仿佛有灵一般在李承恩手中嗡鸣。
“此枪名碎魂，枪长丈二，枪头一尺八，重十七斤四两。”
“哈哈哈，碎魂，好一个碎魂！”李承恩把碎魂在手中一转，打了个响亮的撼如雷，大笑“爽快”。
把枪背在背上俯身将叶英吻了个遍。
“ 统领？统领！”曹雪阳的声音把李承恩拉出回忆。
他下意识地抓紧碎魂，应道“何事？”
“统领，这剑门关…怕是守不住了啊！”
“守不住？什么叫守不住？！”他握枪的手渐渐用力，指节处开始发白，“大唐江山我天策都守不住，你还指望谁来守！守不住也要守，哪怕只剩一人，也要死守剑门！”
“统领！”曹雪阳娇喝一声“我七千军士从洛阳出来，战到如今只剩三千五百二十四人，有一千八百四十六人受伤，铁牢将士不足五百，战马也伤亡过半，军需物资极度匮乏，有大半的将士得不到有效治疗，你可知，目前我们的战力不足千五！”
“还可以撑多久？”
“三天…”
“……”李承恩放开握枪的手，又再握紧，“雪阳，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前进是三千兄弟的命，后退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命。如何取舍你当明白。在这乱世之中，个人又算得了什么。为了家国牺牲自己，每个天策将士早就该有这种准备。”
“可是统领！”曹雪阳还想做些争辩，李承恩已经冲她摆手，“雪阳，我乏了，你回去罢。”
曹雪阳只得悻悻退出军帐。
是夜。
李承恩裹着软甲辗转反侧，也是，这种情况之下怎能安心入睡。
脚步声。
有脚步声停在他的床榻之外。
李承恩暗自心惊，什么人能在天策军的重重包围之下进入他的军帐，还让自己到现在才察觉。一把掀开被褥，李承恩握住手边的碎魂就往人影处刺了出去，竟刺了个空！
人影隐入黑暗失了踪迹。
李承恩就地一滚，眼前便出现了一双破旧的鞋。那鞋沾满泥土，侧面甚至被割开了些细碎的口子，有些地方还溅上了血。
“将军。”黑暗中那人的声音压抑，沙哑还带着些放心。
“啊英？！”
“嗯。”还是那人一贯的，回答方式。
李承恩蹦起来就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他颈窝处，贪婪的呼吸着专属于他的味道。还怕不真实一遍又一遍的唤他的名“啊英，啊英，啊英。”
“嗯。”叶英抬起手臂回应他的拥抱，“害怕赶来看不到你。”
“你…”李承恩第一次见这人这么诚实，平日里都是自己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他，他却是一点心意也不肯透露，要不是同床的时候他肯拥他，李承恩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爱了个没感情的木头。
安慰孩子般拍了拍他的背，李承恩转身点燃了蜡烛，不出意外看到他染血的金衫和白发还有…靠在桌边的重剑。
“啊英，你怎么过来的？”李承恩边把叶英抱到床上，边问。剑门早就被狼牙军围住，根本没有可趁之机
“我绕了南屏山。”叶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任李承恩脱下自己的衣服和鞋袜。
李承恩又叹气，早该知道这人的性子。“现在战事紧张，没有太多的水洗澡，只能擦擦身子，忍耐下吧！”
“嗯。”他从藏剑出来的时候就作好准备了。
李承恩撩起他的刘海，轻轻吻在额上。“我去给你打水。”
不一会李承恩就回来了，他拧干帕子，细细的给叶英擦身子。心疼的让指尖流连在上面那些新旧不一的疤上，努力不去想他为了来找他受了多少苦。
一直未动的叶英反手抓住他还在乱动的手，“莫看，莫动。”
“无妨，”他知道叶英怕自己看了担心，“这下我可不羡慕你皮肤比我好了！”擦完身子，李承恩又给他涂了些金创药才让他躺下，盖好被褥。
叶英动了动唇，话在喉咙里绕了几圈最终还是吞回肚里。
李承恩在桌前等了一会，确认叶英睡着了，才爬上床，为了不硌到他，还将软甲也解了。才刚躺好，那人就像八爪章鱼一样缠了上来，把他抱得紧紧，两个身体间一点空隙都不留。
第二日醒来，叶英身边已没有了李承恩的踪迹，连床塌都没了温度。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对的，自己会不会变成他的累赘，会不会害到他。
一路过来也见识了叛军的实力，天策全军覆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若自己真能在千军万马之中护得他周全，他…那个人也绝不愿的吧？那么…叶英轻笑。
不能同去，便同归罢。
叶英四处摸索了下，没发现昨天被李承恩扒掉的衣裳，索性用被子裹着自己坐在床塌上，胡思乱想起来。
李承恩与曹雪阳、朱剑秋、徐长海议完事出了帐才发现天已大亮，想到自己帐里的那个人一向醒得早，今日自己起的匆忙又没给他准备衣物，不知现在军帐里是何种光景。想着，李承恩不禁加快了脚步。
于是撩开帘子，他看到的就是叶英裹着被子坐在塌上，眉头一直紧皱，肩上的被子有些下滑，露出白皙清瘦的肩膀。
李承恩卸下头上的双翎和上身的盔甲，上前将叶英搂入怀中，轻吻他的眸，问“啊英，在想什么？”
叶英意料之外的乖顺，顺势就靠到李承恩身上，蹭了蹭，“想你。”
想你，想着和你一起的过去，想着与你一起的现在，想着…妄想着随你一起的未来。
“想我想得眉头紧皱？啊英是有多讨厌我啊？”李承恩瘪下嘴装可怜。虽然叶英双目已盲，但一定能体会的。
果不其然，他话音才落，叶英就道“将军莫要装可怜，叶某看不见。”
李承恩翻了个白眼，心说你看不见怎知我在装可怜。却也没说出口，到是问起了正事“啊英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不然还是先进城吧，待到平定了再回藏剑山庄。”
“…”叶英不说话，帐内一阵沉默，气氛诡异。
李承恩假装没察觉，继续“天黑了我让军师派人送你进城。”
“…为何？”不知不觉叶英已离了他的怀抱，被子滑到了腰间。
“什么为何？”李承恩继续装傻。
“为何赶我走？”
“没有赶你啊，你是军眷，不能把你扯进来。”
“不能把我扯进来？！那你当初缠着我做什么！”叶英怒了，他不信李承恩不知他想法，却还是还把他排除在外，这算什么？高尚？
“啊英…”李承恩挪过来，试图再抱住叶英，被推开了。“别闹啊英。”
“谁在闹？！”叶英越说越火。
“我是李承恩，我是天策统领。若天策没了，要我这个统领有何用。入天策的时候就作好了心理准备，随时为国献身，这是我天策将士的宿命。可是你呢？世间独一的心剑叶英，藏剑山庄的大庄主，我的啊英，你跟着我，藏剑又当如何？”
一片乱世之中，儿女情长注定只能为国仇家恨让路。
叶英听得心惊。扯着被子往李承恩那里挪了挪，主动抬起手拥住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地道“若你没了，我决不独活。”
记得以前你埋怨我薄情，说我冷淡，我只是怕，怕自己陷入你的柔情不肯自拔，不舍得你走，误了你的正事。我也知你身不由己，太多受制于人。我记得你说过我一向明理，那这回，就让也任性一次罢，想必也是最后一次了。
“你说我是独一，又岂知你不是。将军。”
天黑之后随意吃了点东西，李承恩就出去了，说是有事，留叶英一人在帐中无聊。
叶英穿着李承恩的衣物，袖子长，裤脚长，肩膀也宽，这让他有点小郁闷，自己的身材差他那么多？
想去床上打坐，衣袖却无意扫到桌边靠立着的什么东西。
走过去捡起，发现是他赠予李承恩的碎魂，入手的触感不似以前那般光滑。叶英有些疑惑，坐下细细摸索着碎魂的枪柄。
越摸越心惊。
碎魂全金属打造的枪柄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伤痕，横纵不一。
是吧，自己怎么就忽略了呢？自己从藏剑出来，绕了南屏山的远路，一路上且战且跑都受了不少的伤，而他，皇帝本来就是叛军的目标，他护送皇帝，走不快又跑不掉……
连这金属的枪柄都伤成这样，那人的血肉之躯呢？
叶英现在才明白为何昨晚那人拼命想离自己远些。
抱着碎魂坐在那里，叶英又开始乱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碎魂伤痕累累的枪柄，眉头紧皱。
大抵沉默寡言的人都爱乱想罢。
“啊英，我弄了热水，来洗个澡吧！”
李承恩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叶英完全没注意。
“好。”他才起身就被抱离的地面。
“我抱你过去。”
“将军…”配合的搂住他脖子，轻声唤他。
“怎么？”
“一起。”虽然看不见，叶英还是睁开眼睛，抬头看他。
李承恩的身体明显僵了下，道“不用，木桶也没太大，你洗完我再洗。”
“一起。”叶英又重复了遍，顺势把头埋进他的颈窝，伸出舌头舔了舔。
头上传来抽气声，“啊英，你要做什么？”
“让我看看你的伤。”叶英收紧了搂着他脖子的手，闭上眼。
李承恩想不通为何他突然要看自己的伤，也想不到他刚刚那近似于撒娇的举动其实是表现他对自己的心疼。没有拒绝的理由，李承恩只得道“我先给你洗澡，一会到床上再看，好吗？”
“嗯。”
李承恩把叶英放到木桶边的地上，动作轻柔的褪去他身上有些宽大的衣物，仿佛叶英是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没人说话，整个军帐里只有哗哗的水声。
叶英突然想起什么，叮嘱李承恩“将军，明日莫要抛下我。”
李承恩在给叶英洗头，“嗯。我答应你了的。－－啊英，你再往水里浸一点。”
“啊英，要是眼睛看得见，你想看什么？”
“没想过。”因为不可能的。
李承恩握着他的发忽然就笑了，“你啊，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呐。”
他与他，相识有很久了吧？好幸运还在一起。
“将军不也是没变吗？”喜欢帮我洗头，帮我穿衣，像下人服侍少爷一样。
“……啊英，我喜欢你呢。”李承恩从后面环住他，吻他的耳，他的额，他的唇。
“将…将军…”叶英挣扎地躲开，然后转身推他，“我要先看你的伤！”语气强硬。
“先？那就是还有再喽？”李承恩笑得像只狐狸。
自觉失言的叶英别开头，却依旧红了脸。
最后一日。
叶英醒得很早，大概不到四更。他想清醒的感受那人抱着他的体温。但是身边已然空了，原来睡着人的地方放着一叠东西，他伸手去摸，是一副软甲。
不一会，李承恩回来了，还带着一股子的血腥味。他能听到李承恩轻轻卸下盔甲的声音，然后他慢慢靠近床。
“啊英，还好麽？”李承恩将手穿过被子，轻揉叶英的纤腰。
叶英点头，靠近他，“这么早，去哪了？”
“去扫地。”似乎能听出李承恩的无奈。他的扫地…指的怕是清场吧？他身上浓浓的腥味，还带着散不去的戾气。“啊英，把这软甲穿上，盔甲太重，给你怕你施展不开。一会就要整军了。”
“趁天黑？”
“不，狼牙早断了我们的物资补给，他们算的到我们只能撑到今天，所以昨夜里怕我们夜袭，所有人都是高度戒备，不敢休息，现在正是最疲惫的时候，而昨天我特地只留了一岗巡查，我们的将士比他们精神状态好很多。”李承恩环抱着叶英，心情很是沉重。心里默默补出没说完的话，只是…这依旧是场硬战，而且，没有胜算。
所有人都抱着必死的心态，包括叶英。他们能做的只有杀人，哪怕是多杀一个也好。
前方是厮杀在一起，难以分辨的天策与狼牙将士，身边是紧紧抓住叶英手的李承恩。
“将军…”
“啊英，别说话，你听。”
其实不用李承恩说，他心剑叶英失了双眼听觉自是异常灵敏。
此刻他的周身，也许是整个剑门关都充斥着刀□□入身体和将士的呐喊。
“这场面很容易让人热血的，只是…我却希望这辈子都不要看见…啊英，若有下辈子，你想做什么？我啊，就想生个平常人家，然后去找你，再牵你的手。”
“下辈子…我等你…如果不能一起死，那我便在桥边等你…也不知道会等多久…但我会一直等，我看不见，你要是看见我了，就叫我…一定要叫我，我们在一起走。投身好人家，在好好看看你…”
李承恩不知道叶英要怎样的心情才说得出这番话，但他真的已经完全语无伦次了。还好他能明白他的心意，一直都明白。
“啊英，”李承恩凑过去，在他额角的梅花印上吻了一下，温柔的说“走吧，我定会叫你。”
叶英点点头，从马上一点足便掠了出去，一记梦泉虎跑为天策的后面部队开了路。
李承恩看着叶英的背影，轻笑，然后反手抽出碎魂，高声道“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赌上我等东都之狼名号，誓与江山共存亡！铸我不灭枪魂！”
多少年前，是谁说过“我天策将士自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才是最好归宿！”
是谁大笑着许下承诺“定带你去看东都的花王牡丹，那才是绝色！”
是谁在南诏叛乱平定后第一时间拥住那满身是血的年轻将领，道一句“辛苦将军了。”
又是谁在冰冷的剑冢里不绵不休几日只为打出一柄绝世神兵助他。
是谁冷着脸训斥“莫要无赖！”，又是谁含着宠溺和笑意道“将军莫装可怜，叶某看不见。”
李承恩燃烧着自己最后的生命力，在一推尸体中跋涉，寻找那明黄的身影。
啊，找到了！李承恩松了口气，倒下，握住那手，撰住。
还好找到你了。
还好…还好，能死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