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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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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以至,无涯城的春天却遥遥无期,白雪还覆盖着街头小巷,新的一场又纷至沓来。这里位于大丽的北部边塞,冬天比任何一座城都要漫长,将近四月天气依然冰冷刺骨。一排排红灯笼搁在门额两侧,映着晦暗的天空,被掩盖了原样的雪白屋檐。
老纪客栈是无涯城唯一的客栈,店主成天吹嘘自己是老字号,是真是假也没人知道。此时门上还挂着‘打烊’的牌子。
东边三号房内,点燃了一个辰宵的灯光才刚灭,黑木窗突然被无声的推开,一个灰影迅速窜了进来,回头冷冽向外快速扫一眼后顺手将窗户关上。
屋内那张檀木雕花的大床上躺着一位身着浅色蓝衣的男子,此时正侧着身用手撑头,看到来人,一双桃花眼微微挑起,放在腰上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垂下的头发,轻笑道:“呦,美人,你让爷好等啊。来,让爷先尝一下。”
进来的灰衣男子瞥了他一眼不做声,只是从腰间解下佩剑,放在八仙桌上后回头对他,半响才幽幽道:“爷,奴家卖艺不卖身”神情看似十分的惹人怜爱。
床上的男子被他的回答吓了一跳,吃惊的看着他:“...你确定你是谢非然?”
谢非然好笑地看着他,装出煞有介事地道:“如假包换”
男子倒吸一口冷气,做出一副很受惊吓的表情。
谢非然收回调笑的神色,大步走到在桌前坐下,转头不耐烦地唤道:“你还不起来?我很急的”
扶风慢吞吞地坐起身来,将白色狐裘披在肩上,抬头就见谢非然一脸鄙夷地看着自己。
扶风道:“喂,拜托你有点常识好不好。无涯四月还能只穿一件单衣,我这个贵公子怎么可能受得了。回去被京中的佳人们看见我冻坏身子,她们会心疼死的。”
谢非然:“...”
确实,无涯城远在西北,四月不见春,他到是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
扶风将狐裘松了松,倒了一杯热茶,道:“怎么这么晚才到,茶都快凉了。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
谢非然淡淡道:“昨夜前线传来消息,北疆王最近有些动静。”顿了下,接过扶风倒好的茶,抿了一口,当真是上好的碧螺春,只是有些凉了。
扶风坐在他的对面,单手拿着茶杯一脸饶有兴致。
见他的表情,谢非然知道自己貌似不该解释什么,这不像他。
但扶风明显不想放过他:“嗯?继续说啊。”
谢非然瞅了他一眼,好笑道:“你会不知道的,我又怎么会知道?我知道的,你又怎么会不知道?”
扶风本就妖媚的眸子此时半眯,隐隐透着一股子邪气。
冲着谢非然抛个媚眼:“呵呵,原来你对我评价这么高?”
“你要是觉得高便是高吧”谢非然觉得每次和这人说话都好累啊。
扶风轻笑出声,脸上却露出严肃的表情,道:“非然,我这次来,是王爷要我传个话给你。”
谢非然目光一顿,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什么话?要劳你亲自过来。”
扶风两指捏着杯壁,盯着杯中几片浮起的茶叶,看不出思绪,好似在酝酿怎么开口。但谢非然知道,他只是犹豫要不要开口,目光不由得暗了暗。
“王爷原话是:‘告诉非然,时辰到了,一切该归位了’”扶风停顿了下,慢慢道,“就这么多,他让你做好准备,一切谨遵计划进行。”
谢非然放下茶杯,白玉与桌面微微的撞击声在房间中回荡一时。
他深邃的黑亮眼睛微微眯起,沉吟道:“为了提请我一句,王爷竟然舍得让你这左右大将在这种时刻,千里迢迢半个月送这么一句口信?”
谢非然说完不禁一愣,不知怎么的刚才他的语气似乎有了些动怒的意味。
扶风右手支着个头,手指深深陷入发丝中,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非然这会儿莫不是生气了吧?”
“不是。只是觉得王爷小题大做了”谢非然并不为刚才的话做什么解释。
或许就像王爷说的一样,时日不多了。
或许是因为他留在无涯的时间确实太久了。
扶风正了正身子,两臂外伸十指在胸前合拢,眼中闪过一丝的试探:
“非然也跟着王爷有十年了,还不了解王爷?这场戏马上要接近尾声收场了,而你所在的这一幕,是王爷整个剧本的关键。这么重要的戏交给你一个人,王爷派我来岂能是小题大做?”
相比刚才,这时谢非然此时到显得有些局促,苦笑一声:“抱歉,我刚才失言了,最近北部躁动不停,我身处其中不免有些急躁了”
扶风目光一沉,转眼又是满面春风,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你一个人在无涯不容易”
谢非然笑了笑,不说什么。
“但是非然,做为你的好友,我希望你现在最好冷静下来。你是无涯的军师,同时你更是王爷的下属!”
很明显,谢非然放在桌下的手指一颤,紧紧相握,表面不动声色。
他点点头,低声回答:“我自然知道。”
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让扶风突然对谢非然的态度也有些摸不准了。
“但有些事,并不是有眼线就能了解的”扶风轻轻用手指敲着大理石桌面,好似不在意一样:“你要知道,为了计划成功,我们安插在无涯的眼线并不多啊。”
谢非然看着扶风“什么事?”
“嗯,关于你,和重司傲,京中到是有些传言”中途扶风故意停下来,瞥了一眼谢非然的表情,而后者则是一脸的茫然。
扶风收回探视,道:“传闻,重司傲对你很好,好的甚至让人怀疑他有断袖之癖。”
谢非然一愣,转而笑了:“所以呢?”
“嗯?”扶风看着他,等着下文。
“他对我好,不是应该的吗?”谢非然啄了一口茶,显得极其从容。
“应该?”
谢非然理所应当的答应:“是啊。我身为无涯第二军师,除了冯翔天,整个大营里我自然是最受器重。何况重司傲惜才,对我好更是笼络军心,这点上他不比王爷差。”
边塞一些探子报告这一事时,扶风知道王爷在担心什么。不过谢非然似乎没有什么察觉,提起这事神情也算正常。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毕竟关键时期,不到一定时候他也不想乱猜测什么。于是扶风笑着说:“没想到,非然对他的评价这么高。”
“还好。”说罢拿起剑飞快地系上腰间,走到窗前。
扶风耸耸肩,举着茶杯:“不再留会儿?”
谢非然点点头:“不了,我还有任务,代我跟王爷问个安。”推开窗,一个眨眼间便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扶风望着窗外寂静的城市,出神道:“风起了”
起身将窗关上,隔绝了那一世寒风。
谢非然的轻功并不是像无涯人所知道的那样,烂的连一只猫也不如。事实上,恰恰相反,郭耶曾对扶风说,这天要论轻功,他谢非然说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而为了能够以此为自己拖延充足的时间,几年来他总是将自己的功力压在七成左右,轻功更是被他扔了几条街,所以剩余的时间就为他暗地活动提供了机会。
不过这在无涯城却是无人知晓的事,自然也是不能让他们知晓的事。
他是无涯君的军师,是无涯城的子民,是无涯士兵的好友,是出征时的骁勇善战的先锋。
同时,他也王爷在无涯的一枚最佳棋子。
想到这次扶风的突然来袭,谢非然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扶风是王爷身边的得力大将,在禁军中虽然是区区副职,但那仅仅是在明面上的,暗地里有谁不知他一句话就可以震得半个京城不得安宁。
正如他所说,这场戏演了这么多年,该是时候了,曲终人散,江山易主。
但也正因为如此,王爷为何要派扶风专门来到他这,仅仅是为了带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轻踏在屋顶之上,雪不下陷,悄无声息如猫儿一般。
他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在卯时之前玉缃山,重司傲要他放烟雾弹,提醒周围布下的士兵,最近这几天严格盘查出入人员,毕竟这里的边塞,是大丽的第一关——无涯关,北疆王一旦对大丽有所图谋,必将经过此处。
大丽皇帝竟然将重司傲安放到这里来,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啊。
一边在大街小巷中穿梭,一边望向耸立的山峰,挺立轩藐的直指云霄,就像那个人,残阳黄沙,软甲披风,拔剑直指对方百万敌军时,依然安之若素,依然狂放不羁。
想到那个令天地动人的男子,谢非然怔怔地叹道:“将军...谢非然怕是要失约了”
虽然这个约定从开始,他就知道不可能。
无涯仅有的一棵枫树下,那人紫衣翩然,黑发撩起,对他说:“非然,来年陪我在这树下,对弈一局,可好?”
那时,他轻笑:“为何不是今年?”
那人只是笑,却不做任何回答。
其实,他是知道的。今年,那人将要起兵,征战天下,已经无意与他对弈了。
而来年,他们还能见到彼此吗?见到后,还能一起并肩作战吗?
这简直是个笑话,他们在出战那一刻开始,谢非然就已经把你拉下深渊,万劫不复。
“将军...”
风大了起来,谢非然的眼睛瞬间通红如血。
风起了,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