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信物 ...
-
我老了,老得快要死了。
当年一起的那些人,都走了,只剩下我。
阿远那年来了,又很快地回去了,他说:“看到你们都好,就行了。”那是对大家说的。他对我说:“有事来找我,韩家还在那儿。”韩家一直在那儿,古老而庄严,里面的装饰繁杂精致,它代表的地位毋庸置疑,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才能成为那里的女主人。
我没有后悔,从来没有,他是韩家的少爷,我爱的,也是那个骄傲的少爷。
那年天暖了,我和阿立真的抱上了孩子,阿立高兴坏了,我也是。阿远说的,都是对的。自那以后,我就一心一意地照看我的孩子。偶尔,会拿出那支笛子来看一看。斑驳的旧笛子,青绿的新笛子,那是我们的信物。
娘病重的时候,阿远拍电报过来,我们都回了一趟南方。南方多好啊,那里有着心心念念的人。阿立很激动,他在外面过了这么久,总算是回了趟家。阿远说他的老家在北方,其实他的家,就是那个大宅子。他在这里长大,也是韩家的人。我见到了阿远和他的妻子,还有孩子。韩家人个个都漂亮,但到底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那个黑白相片上的美人,那个像极了母亲的少爷,到最后,终是化成了记忆。怕是很快的,就连记忆都没有了。那时,我把那管通体翡翠的笛子还给了他。情人间各执一个信物,相离时彼此思念,最终,出远门的人会回家。可我们,今生无法相守,为何空留凭证。
我的儿子像极了阿立,老实木讷,他娶了个勤快的媳妇,第二年,生了小庭。小庭去了南方,就在韩家的企业里做事。韩先生和夫人都知道过往的那些事,但他们的独子好像完全不清楚,这样也挺好的,都是往事,过去了,就不要纠缠到后辈。
小庭是个好孩子,总是笑着,眉目淡淡的,不过笑起来的时候,很生动。他在北方长大,又去了多年南方,最后,他却又回来了。他在大学里面念书,读研究生,课余的时候,经常来看我。我一边惦着他,一边又不愿他来。年老的人浑身散发着腐败枯朽的气息,我怕污了他。我告诉过他以往那个年代的故事,那时我正病重,以为自己快死了,那么说说又何妨,可我却又活了下来。我很后悔告诉他这个故事,告诉他,就算爱得刻苦铭心,有时也必须不能在一起。他很听话,太听话了,以至于现在没了笑颜。
他的颈上系着一根红绳,两枚戒指叮当作响,那是他和爱人的信物啊。信物本该一人手执一个,最终,恋人会相逢,后半生幸福甜美,可现在,却有对戒系在一个人的颈上。
有一天小庭睡在我这,早上起晚了,散了一桌的东西来不及收拾就匆匆去上课了。桌上有份报纸,名门望族的联姻轰动而热闹,只是那个新郎,在如此良辰却有些郁郁寡欢。报纸湿了又干了,起着皱。角落里有一行极细极小的字,我带上了老花眼镜,努力看才看清楚。那上面写着,颜晖,我想你了。
颜家是罗先生的至交,阿远当年在那边自然就结识了他们。那时颜家赫赫有名,不光因为祖上是贵族,更因为颜家上下个个都欠了一大笔的风流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有谁不整天带着桃色新闻的。大家像是看热闹一般,却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们拥有寻欢作乐的资本。颜家的每位少爷更是出了名的放荡不羁,但就算这样,最终他们都会老老实实地娶妻生子。大户人家有他们的规矩,外人破不得。
老年人睡得早醒得早,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睁开了眼。我老了,看不清楚也走不动了,但耳朵却还一直好得很,隔壁房间里传来隐隐的哭声,所以我一直躺着没有像往常一样起来念佛。
我的小庭啊,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有缘无份、注定心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