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送嫁妆 ...
-
马队十分有序地停在笔直却相对狭窄的胡同内,偶尔会传来一两声马蹄裹在布中与青石板路撞地的声音。沉闷压抑的气氛让人有些窒息的感觉。
虽然天才是四月,可是在后门门房看门的许顺却在连连地擦着额头上冒出来的汗。不时地往里望。老天爷呀,你让赵头快点把大管家请出来吧。边擦汗边对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一身黑色道袍的小道童笑。
小道士微微颌首算是还礼。轻轻地将手扬了扬,另一只手里却紧紧地抓着一匹大白马的缰绳。就见马队为首的一人率先开始卸马背上的物品。里面立即有四五个长相干净的小厮出来帮忙。
不一会就见刚刚进去传报的赵头跟在一个面色白净三十左右的黑色华服的男子后面。男子走到黑袍小道士面前先施一礼,起身缓缓道:“姑娘请。”黑袍小道童示意自己人牵住马,轻轻一笑,随着男子穿过风水墙。
“月初就接到姨老爷的信了,说姑娘这几天就到了。”男子谦和地说。
绕过长廊,绕过花屏来到了一所院落前。“小的叫鲁鹏,姑娘有事尽管吩咐小的。”男子又施了一礼。
“四总管麻烦您了。姑娘里面请。”一个全身湖绿的小姑娘轻轻地对男子福了福。说罢轻轻地拉住了小道童的手往里走。
一个看门的婆子立即将一锭银子放入四总管的手中以示谢意。
“侧福晋正在东院陪福晋。说是过会儿就来看姑娘。姑娘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边说边将一条打湿的手巾递给坐在红木椅上的小道童。
小道童接过手巾擦了擦手环视四周,吸了吸鼻子,撇了撇嘴。
“哟,怎么了这是?一张苦瓜脸摆给谁看呢?一会侧福晋回来又当我们欺负你了呢。”一个浓眉大眼的姑娘将端来的四色果盘放在桌上宠溺地拧了一小道童的脸。
小道童咽了口唾沫,舔了下嘴唇。当没听着一样。
两个小丫头看小道童还是没吱声都狐疑地瞧了瞧对方,这小祖宗平时咶噪地厉害,今儿这是怎么了?
“想是一路奔波犯乏了。冬蕊,去烧热水,准备伺候主子沐浴。幼竹,去东院看看侧福晋什么时候回。”浓眉大眼儿的姑娘吩咐着外间的小丫头。
一身湖绿的小丫头摸了摸小道童的头淡淡地说:“不烫啊。”说完转身去将坑上的被褥铺开。
眼见着小姐俩忙来忙去,小道士懒懒地伸了个懒腰说:“月华姐姐,绿颜姐姐你们别忙了。刚刚我是在吃大爹临走时送给我的姜糖呢。”说完吧哒吧哒嘴,回味了一下。
月华从外边噌地一下蹿了进来,狠狠地瞪了小道童一眼:“懒毛病又来了吧。唼,早就知道你不想洗澡。”
绿颜站在月华身边附和地点了点头。她们这个小主子别看聪明得紧可就是懒得要命。只要能躺着绝不坐着,只要能坐着绝不靠着,只要能靠着绝不站着。最好是吃饭都要别人喂才好。洗澡?自己洗澡还不得要了小命?
小道童撇撇嘴说:“哪有?我来的时候阿玛让我不但沐浴更衣还祭了祖宗呢。我又没臭,不信你闻闻。”边说边撂起袖子伸到月华的面前。“喂,喂,你们干嘛,别脱我衣服啊。男女有别不知道啊?”
“这搓搓,还有这儿。再往右点,对对,就是这儿。唉,月华的手法就是好啊。家里那些丫头没一个比你搓得舒服的。呵呵,绿蕊姐姐织补的手艺最好了。你不在的这半年我有好几次都快光着屁股跑了。”呵呵呵呵…………”小道童玩着水面上的花瓣心里这个舒服啊。
“就你嘴甜。家里的在跟前儿你呀就不这么说了。”月华轻轻地笑着说。
“可不,就这张嘴呀,骗得我们这些当丫头们对你呀个个都给您当牛做马的。”绿颜手里织补着刚刚脱下来的袍子嗔笑。
“嘻嘻…………以后呀我定会求姐姐把你们全都要回来,一个个地全拴在我身边陪我玩。”眨了眨巴眼睛,定定地说。
小道童身子渐渐地往下沉,慢慢地将头没在了水里。好一会儿,一双白净细嫩的手将其从水里轻轻地捞了出来,迅速地将其围在厚厚的毯子里,抱到了炕上。
月华和绿颜满眼笑意地准备初晨自小就爱吃的点心。自打月初自己家的老爷来了信,说是家里的小妖儿得了大老爷和二老爷的令已然孤身一人带了自家镖局的镖师来送嫁妆。她们俩是眼见着自己的主子思妹心切瘦了整一圈。
“别闹脾气了。水里冷,小心凉着了。二爹知道会骂我的。乖啦,初晨。“初蘩轻轻地将丫头递过来的包袱打开,不禁笑了。这傻孩子包袱里面居然是清一色的黑色道袍。
“姐,我想你了。”初晨转过身搂住姐姐的脖子。“羞不羞,快将衣服穿上吧。”初蘩知道自己这妹妹的脾气秉性。所以连哄带劝温柔地将衣服一层层地帮她穿上。
轻轻地拉着初晨坐到铜镜前拿起梳子娴熟地在头顶给她梳了个髻,将一支乌亮亮的桃木簪给她别上。“乖啦,姐姐知道你想我了。不准噘嘴哦,要不然改天我就让你师父在上面拴头驴。”初蘩笑着捏了捏妹妹白嫩嫩的小脸。
“唼!他敢。我告诉师祖罚他抄“八大神咒”呵呵。”初晨一想起自己师父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儿。笑罢就看她轻轻地颦了颦眉,轻轻地握住了姐姐的手。初蘩知道她的用意,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说:“姐姐知道你的好意思。可是这会让你太疲劳的。”她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妹妹啊,虽说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早慧,可她毕竟是个孩子啊,自己怎能不疼!
“姐姐虽然容貌极为妖娆妩媚,可却偏偏生了个温婉无争的性子。你就让我看看吧。想我去年随师父去福州游历前特别叮嘱阿玛一定要等我回来才让姐姐去选秀。可偏偏阿玛等不及,巴巴地将你孤身一人送往这人地生疏的地界儿。我担心你,真的。”明亮俊秀的眸子里早已泪光盈盈。她知道姐姐是要应了劫难之后方能大旺的命,幸好是在宫里遇到了贵人了。姐姐要是有什么差池,她可怎么活啊。
“傻孩子,姐姐真的很幸福。姐姐几时骗过你?”说完蹲在初晨的面前伸出了自己的的。初晨吸了吸鼻子,轻轻拉住自己姐姐的手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初晨莞尔一笑说:“呵呵,你还真是没骗我。哼,将来呀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出气。”初晨眼中精光一闪。
“我才不用呢。我呀只要你平安快乐就好。”说完起身将妹妹搂入怀中。想自己的这个妹妹虽然极为顽皮,可却是个心肠极软之人。额娘虽说是接连生了两个弟弟却全都殒了。身子便是极弱了,偏又要坚持生下这个最小的妹妹,结果未足月便落了地。而妹妹落地之时,便是母亲离开人世之日。
“姐,又胡思乱想了。”初晨轻轻拍了拍姐姐的后背,以示安慰。
语音刚落,坐在外间的几个小丫头打起帘笼,一面听得月华回话:“刚刚主子还吩咐备下爷爱吃的酒菜说您一会就到。可巧了今儿家里的姑娘也提前到了。”
初晨知道是自己的姐夫当今圣上的五阿哥胤祺到了,姐妹二人分别站了起来。那人刚进屋,姐姐便迎了上去帮着褪去外面的大氅。初晨直接双手抱拳拱手,弯腰示意,口称:“无量天尊。”
胤祺微微一笑:“自家人不必拘礼。”说罢示意初蘩将初晨扶起。
初晨起身仔细打量此人,头上戴着青色六合小凉帽,正中央镶了块白色美玉,乌黑的辫子后系着大红宫绦,身上穿着暗绣百福深灰缎面薄袄,外罩银鼠长褂。身材瘦削高挑,面色略白,俊眉秀目,神采不俗,声音低却悦耳。
初蘩笑道:“爷您别介意,这孩子从小是当男孩子养活的,向来放诞乖张。”说着拉着初晨落座。胤祺接过绿颜捧上的茶,呷了一口说:“咱们满人家的孩子就当爽利些。何必扭扭捏捏得学那些个汉人女子。”初晨眨巴眨巴眼睛表示赞同。
说话时,酒菜已经布好。胤祺在正面榻上坐定,初蘩拉了妹妹坐在右手的第一、第二。旁边的小丫头执着漱盂,巾帕纷别伺侯着净了手。初蘩示意月华和绿颜下去侯着。自己亲自在案上布备。三人静静地用完饭后,又都漱了口、净了手。
待茶用罢之后,胤祺缓缓地对初蘩说:“宫里娘娘传出口信出来,说让你明儿就带着初晨去宫里问个安。说是要见识一下这个不远千里替姐姐送嫁妆的小妹妹。今儿下晌就先去福晋那里请声安吧。”初蘩笑回道:“烦劳娘娘惦记。我先伺候爷午歇吧。”
月华轻轻牵起初晨手去西屋歇了。伺候着初晨午歇,看着已然躺下的初晨一脸的疑惑与不解,月华不禁轻笑出声,说“你心里是不是想:我与我自家姐姐送嫁妆有什么不妥不成?”
初晨点了点头说:“那三个老爷子枉自号称是北六省的首富。先前送的嫁妆的礼单我已看过了,他们不嫌丢人我却嫌。索性我这辈子也是不嫁人的,一并予了姐姐就是了。”
月华笑着说:“你呀,先不说这嫁妆送了多少。单说你才多大个小人儿,竟自带了自家的镖局,赶了近千里的路来给刚出阁的姐姐送嫁妆。这自大清朝以来恐怕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呢。”
“这倒是奇了,我打六岁起便跟着师父走南闯北的。别说送嫁妆有这么多人。单单是我自己替那老不修送信就送过多少回了。”初晨想想还真有点想那个老不修了。还好此次进京不久也会和他碰面的。
“ 你呀,倒是个孩子的心性。咱们自家人是知道你的。可是你想想,外面的人一听说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给姐姐送嫁妆,那得是多大的事啊。”
初繁从外屋走了进来,点了点妹妹的小鼻子。又接着说道:“大娘、二娘和姨娘可是都给我写了信了。她们说府中上下甭管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上面从大爹的红翡班指始下至咱们家姨娘院里看门的大黄狗的项圈,里里外外从人到狗你是一个没放过。”
初晨一听这,眼睛里立即精光四射:“哪有,太夸张了。大爹的红翡班指早就说了给我的,我只是提前送你罢了。姨娘家看门的大黄狗那项圈可是我给买的,到现在银子还没给我呢。没让咱们家的地皮下降二尺就算我便宜他们了。我那是怕你思乡心切,才问他们一人要了一样的。她们倒好,上你这儿哭穷来了。等我回去,非再刮他们一笔不可。”
初蘩坐在炕沿掖了掖初晨的被子说:“你呀,咱自己家先不说了。你师父的信可也是到了。”
初晨眼睛立码瞪了起来,“这老不修说什么了?不就是拿了他几尊鎏金神像嘛和三清殿里的香灰嘛,日后还他便是了。他们怎么都不说平日里我是怎么帮他们开源节流每笔账都精打细算呢?一个个的都这么小器。哼!”说完将头蒙上了。
初蘩满心满眼地是对这个妹妹的爱意。她自己也是知道初晨是家里最最惦记自己的,她也是怕自己在王府中做了个侧室让人瞧不起。送了这么多的嫁妆,现下里恐怕满京城都传了开啦。
片刻将小被子拿下时,初晨微张着小嘴已然睡着了。这孩子几时才能长大哦。
初晨晌午觉刚起,略微梳洗了一下便随着姐姐去东院给福晋去问安。这府宅虽然不大,却亭、台、楼、阁错落有秩。
还未进院门,就看见衣着光鲜的婆子都笑着迎了上来。初蘩扶着为首婆子的手进了院门。婆子低首道:“才刚爷派人来说是下午侧福晋家的姑娘要过来请安。这不福晋遣了我们几个在这儿候着呢。”话音才落,院内便已有人挑了帘候着了。
“有劳嬷嬷了。”初晨不待姐姐搭话,便回了一礼。月华和绿颜全笑了,她们心里是明白这小主子的意思:初次见下面的人行礼,主子大都是要赏下的。如今这一还礼,已是以大压小,看你们怎么还好意思开口问我要赏钱了。
嬷嬷连忙还礼说:“您这不是要折煞奴家了嘛。”
“哪里哪里,嬷嬷说不定哪天初晨化斋就化到您老人家家门口了呢。到时您老人家可别不认得我这跳出红尘的人哦。”
那老嬷嬷忙道:“岂敢,岂敢哦。”
月华知道自己这小主子顽闹性子又上了来,也不吱声,一把将初晨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刚跨进门一个小丫鬟走过来笑着说:“福晋在候着。侧福晋、姑娘里边请。”正房中横着张炕桌。福晋在西边倚在靠垫上候着。见姊妹二人来了,忙起身相让。初蘩牵了妹妹的手给福晋请了安。在左手一边的藤椅上坐下了。
福晋仔细地看了初晨心中一诧,道:“妹妹这次来定要多住些日子,切莫要急着回去,多陪陪你姐姐。”初蘩笑着应道:“谢福晋。日后若有讨扰还望姐姐您多多包涵。”初晨也一反常态地点头答应。
福晋又问了家中还有何人及家中的近况。初晨也都规规矩矩地做了应答。
晚饭时分胤祺遣了人回来说是晚上就在军营里歇了,让福晋她们先用。
饭毕,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便散了。
是夜,外间的月华和绿颜已睡了。初晨则还坐在榻上做晚课。
初蘩见了不禁心疼:“你呀,什么事也不曾如此上心。这晚课,倒是无论寒暑天天地做了下来。”言毕将自己的袍子披在初晨的身上。
初晨笑了笑对姐姐说:“凡事皆有因,如今身体安泰,也就别无所求了。莫说我,倒是说你。我看这福晋相貌虽美,却终是个子女凋零的相。心中若能少些心机与郁结此生还是会有所改善的。”
“你呀,切莫将心思全用在这些个事情上了。”初蘩是再也受不了至亲离去的噬心之痛了。
“我命当如此。姐姐你也莫怕,我自会保重的。”初晨轻拍了姐姐的手。姐妹二人又叙了会家常,便睡下了。